029
事發
春日春暖, 桃李爛漫,夭夭灼灼,京裡士女風行遠遊踏春, 文會宴會更是絡繹不絕。
許蓴因著被李梅崖當麵嘲諷過, 索性也不出去交際, 與盛長洲將京裡的生意重新盤了盤,又備辦齊全給外公的禮, 便送走了盛長洲,竹枝坊瞬間又靜了下來,春日竹枝翠色可愛, 許蓴索性抹了幾筆翠竹雛鴨, 悄悄做成了厚帖書簽, 又讓工匠鑲上了金鏤邊, 製成了一對兒書簽,放入書桌上的剔紅書匣內,這卻是要送給九哥的功課。
眼看已將到春闈之期, 謝翊果然一去就十分忙碌,許蓴心中雖然想念九哥,卻也認認真真看了幾篇九哥給的書, 難得的是這位卓吾先生的書果然十分合他脾性,且又有九哥的批註, 倒也看得懂,因此日子倒也不十分難過, 他甚至還將看不懂的地方寫了下來讓秋湖送去燈草衚衕, 果然第二日必然六順便會親自送了匣子來, 裡頭有九哥細細寫下的釋義。
國子監那邊過了年重新開了課, 他也和其他高門子弟一般不怎的去, 隻讓書童去替他點卯簽到,外人看著他和從前倒是一般荒疏放縱。
國公府裡,太夫人卻開始惦記起許蓴的房裡事來,這日卻召了之前安排去許蓴身邊伺候的兩個丫頭來問話:“年都過完了,眼見著國子監又開學了,你們現在竟然是連一次都冇侍奉過世子?”
遲梅和早蘭站在地下,低著頭都不說話。
太夫人看之前兩個丫鬟明明是自己看著調教好的,惱怒道:“早蘭!你先說說,你如今在世子房裡擔甚麼差使?是不是有人從中作梗?世子身邊原來的丫頭,哪個不服的你們和我說,我替你們罰了。又或者是二太太不許你們服侍世子?”
早蘭站了出來,低聲道:“回太夫人,並不曾有什麼人作梗。我和遲梅妹妹到了世子身邊,世子待我們也挺和氣,問了我們兩人,知道我擅長沏茶,遲梅擅長製香,便派了我們兩人差事一人掌茶,一人掌香。世子身邊原來的兩位姐姐,青金掌著月銀和內務,銀硃掌著針線。對我們也很親切,並無藏私之處。至於二夫人,也隻把我們和青金銀硃一般看待,並無分彆。”
太夫人道:“那你們天天忙什麼?伺候世子不儘心?”
早蘭道:“世子說讓我嘗試窖茶葉,說要梅花香的,說太夫人最喜歡梅花香,讓我趁著如今梅花盛開的時候趕緊調試,多試試幾種花香,到時候給太夫人多嚐嚐彆的味道,說太夫人一定喜歡的。”
太夫人麵容微微緩了緩:“世子雖說貪玩憊懶了些,但在這孝心上確實是一等一的。”
遲梅道:“世子讓我調試古書上說的振靈香,說是和彆家公子約好了開春後就要鬥香,務必要讓我調出來,到時候若是能鬥香贏了,必要重重賞我。”
太夫人:“我是讓你們是侍奉世子枕蓆的,不是讓你們管這些旁枝末節的。”
遲梅道:“太夫人,世子時常夜不歸宿的,我們連二門都出不去,哪裡知道世子去哪裡了?便是偶爾回來,也極少在房裡睡,時常說是在書房看書累了就睡了。”
太夫人聽著心煩,揮手道:“左右是你們兩人無用,留不住世子的心。罷了,且先下去吧。”
兩人對視一眼,拜了拜下去了,直出了太夫人房,穿過花園,早蘭才低聲道:“太夫人不會又想把我們換走吧?”
遲梅道:“你不想走?”
早蘭瞪了她一眼:“難道你想走?在世子房裡,活又輕省,人又少,二夫人從來不罵人,還動不動賞銀子。青金銀硃也不是那等愛口舌的人,都是老實人,一點是非冇有。更不必說咱們倆做的茶葉和香,如今賣出去的都有分潤。雖說一個月不過兩三吊錢,那也是份例額外的,材料都是儘著使。世子還說了做得果然好,還要給我們請先生來教我們,將來能上櫃檯正式售賣了,許我們長期分紅,那可是長長遠遠的!”
遲梅道:“你眼皮子也太淺了些,我聽說二夫人跟前的白璧和青錢,拿的份例是和外邊櫃麵掌櫃的一樣,年底還有分紅。而且十幾家店的掌櫃們挑了三十歲以下的來給她們選,看中誰就嫁出去,還有嫁妝。早前的花媽媽、雲媽媽,都是陪著夫人陪嫁來的,如今在外邊都是有鋪子莊子的,一般人家哪比得上。”
早蘭歎了聲:“可惜我們身契都在國公府,不比她們的。太夫人指望你我給世子做通房,將來娶正頭娘子的時候,我們倆哪裡還有立足之地。倒不如安心和銀珠青金一般做丫頭管事,至少還有錢呢。”
兩人嗟歎合計了一番,纔要下去,迎麵撞到許菰走進來,嚇了一跳連忙行禮:“菰大爺。”
許菰壓根不敢直視她們,隻側身讓路,十分守禮。
兩人隻能連忙走了,待到走遠了才又低聲議論道:“菰大爺不是要考春闈了嗎?這些日子不是都在跟著老師在院子裡苦讀,怎的今日忽然出來了?”
早蘭道:“是來給太夫人請安的吧。”
遲梅道:“太夫人免了他請安的,也是說讓他苦讀,什麼都不必管。要說大爺一貫也是極守禮的,樣貌也生得好,可惜是庶子。”
早蘭輕聲笑了聲:“庶子也輪不到你我伺候,等大爺考上了進士,你等著瞧吧,太夫人必有安排,聽說早就看好人家了,要為他議一門高親,也算給國公府一個臂助。因此特意的,隻安排了粗使丫鬟和小廝伺候,一個近身伺候的大丫鬟都冇安排。”
兩人悄聲議論著,早蘭卻忽然道:“我看大爺突然來定有些事,待我去打聽打聽,萬一一會兒世子問起來,我們也能答出來。”
遲梅卻已看出早蘭的意思:“你是想討好世子爺?”
早蘭低聲道:“我們倆自幼就在老太太院子裡伺候,老太太性子你還不知道嗎?最是個口惠實不至的,滿口大道理,其實把我們奴婢當成貓兒狗兒罷了。二太太雖然是商戶人家,卻待下人們實在,都是實打實給錢的。與其等世子夫人進門,我們被打發出去,還不如靠著咱們手裡這點技能早做打算,你看看銀珠青金,又比我們強到哪裡?不過是早到了世子身邊,世子其實極好說話。”說完悄悄轉頭繞過遊廊,卻是往裡探看。
許菰卻自己一徑走到了太夫人屋外,和太夫人跟前的巧荷說話:“請巧荷姐姐幫忙傳話,就說我來請安。”
太夫人聽說許菰來是有些意外的,她正與白夫人對著拈佛豆說閒話,便命許菰進來道:“馬上就要入闈了,不好好讀書,還惦記著請安做什麼?可是缺了什麼?隻管說,我讓你母親給你辦了來。還有你大姐姐那邊前兒讓人送來的文選,你可看過了?你大姐姐說了,你姐夫好不容易淘換到的,你看一看,哪怕押到一篇,都必有受益。”
許菰連忙道:“有勞祖母關心,有勞伯母、大姐姐、姐夫關心了。我溫習功課一切都好,隻是今日聽到外邊沸沸揚揚,說我們府上的事,孫兒有些擔心,這纔來和祖母稟報。論理祖母年高,此事不該和祖母說,反讓祖母擔憂,但孫兒也不知該和誰說,畢竟此事也不好和母親說的。”
太夫人忙問道:“什麼事?”
許菰道:“我昨日聽聞,二弟在外宴請順親王世子在城郊白溪彆業,結果宴上十分奢侈靡費,順親王世子那日偏巧帶了正在家歇息的李梅崖過去。祖母不知道,那李梅崖是個極耿介無私的,看到二弟宴請十分奢侈,便在宴上嘲諷了一番,拂袖離去了。順親王世子見狀也無趣,便也走了。宴席不歡而散,此事成為笑話,都傳遍了京裡文人官宦家庭了。”
太夫人一聽,氣得捂住胸口,渾身發抖:“我早就說了!這孩子不管教是不行了!快教人傳了國公、國公夫人來!國公府幾輩子的麵子全都冇了!”
白夫人連忙喚巧荷拿了太夫人平日吃的順氣清心丸來用水化了,請太夫人服藥。
不多時靖國公許安林、盛氏都到了,太夫人一迭聲問:“二爺呢!他爹孃都來了,他還冇到?”
盛氏道:“媳婦晨起有些頭疼,便讓他去替我問問大夫配藥去了。”
太夫人怒得臉色都變了:“你還替他遮掩,他壓根就冇回來!慈母多敗兒,當我老糊塗了不知道嗎?他一個月著家的就冇幾日!日日都在外邊鬥雞走狗花錢如流水的,都是你縱著他夜不歸宿!”
盛氏不說話,許安林堆起笑臉道:“母親一大早莫要為我們氣壞了身子,到底吩咐我們來做什麼?蓴哥兒不懂事,您擔待些。”
太夫人道:“若不是菰哥兒聽他師長同學說了,我還被瞞著。如今滿京城都知道蓴哥兒邀請順親王世子,宴席辦得太過奢侈靡費,席上被李梅崖怒叱退席的事,咱們靖國公府幾輩子的名聲,幾輩子的臉麵,都給敗乾淨了!”
許安林滿臉迷惑:“順親王世子是誰?李梅什麼又是誰?蓴哥兒也是的,花這大價錢宴請還被數落,還不如把錢給我辦,定然妥當。”
太夫人幾乎氣厥過去,白夫人連忙替她拍著背心,太夫人轉頭手抖著對許菰道;“菰哥兒給你這不爭氣的爹說說!”
許菰道:“順親王世子謝翡,是宗室裡頗為出挑的了,平日裡好文,是林祭酒的外孫,因此在士林中也頗有些名聲。平日裡也與大學士李梅崖交好。李梅崖是內閣最年輕的大學士了,二十二歲時連中會元、狀元,授修撰。年方三十六歲便已任吏部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參與軍機要務。他前些日子因奏摺觸怒皇上,皇上叱命他停職回府思過,聽說日前又已複職當差了。為人極是耿介剛直的,若是將宴席過於奢侈參上一本,父親也逃不掉一個管教不嚴的罪過。”
許安林聽到他被停職,鬆了口氣:“不是被停職了嗎?禦史們本來就愛參,我也不是冇被參過……無非就是罰罰俸,我又不當差……”
太夫人雙眉豎起:“你懂什麼?內閣大學士怎可能隨意罷免,皇帝再生氣,頂多也就是讓他在家反思幾日,也就回去了。你可知道內閣大學士一旦彈劾,便是首輔也要先遞了辭呈,在家等候朝廷問詢,你一個小小的世襲爵位,那還不是皇上一句話就撤掉的事嗎?”
許安林睜大眼睛:“什麼?蓴哥兒好心請吃飯,便是奢侈些,也是東主一片好意,他怎麼好意思反過來參奏咱們呢!這不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嗎?也太不知人情世故了吧?他冇有師生故交,上級同僚的嗎?難道平日參加彆人宴會也敢說?誰還敢請他啊。”
太夫人被這個癩皮狗一樣無能的兒子氣得冇法,也知道和他冇法說話,隻高聲問道:“蓴哥兒呢?怎的闖下這等大禍還不來?來日害得抄家滅族,除爵問罪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裡逍遙呢!”
許安林皺眉道:“母親,好端端如何口出不祥,蓴哥兒不過是淘氣些罷了,何至於此。”
許菰低聲道:“父親大人容稟,原不想驚動祖母和父親母親的,隻是二弟此次聽說還和盛家的大表哥一起宴請的順親王世子,此事鬨得沸沸揚揚還罷了,若是李梅崖大學士不追究,過幾日也就淡了。但靖國公府上的世子私宴順親王世子,與宗室結交,遺禍長遠。”
許安林滿肚子糠,壓根冇聽懂,滿眼茫然:“疑惑什麼?”他年過四十,樣貌還算過得去,但實在是腦子空空,繡花枕頭一個。
盛夫人淡淡看了許菰一眼,許菰不敢看嫡母的眼睛,隻作揖道:“還請父親母親大人饒恕兒子魯莽,實在是如今京裡士林官學儘皆已傳遍了,加上上次十萬兩因此捐朝廷換誥命的事,如今人們隻知靖國公府極有錢且奢侈無度,二則帶著富商親戚和宗室交好,這樣的名聲傳在外邊,實是招禍的苗頭,還須得好生想個辦法的好。”
太夫人冷笑道:“老二一把年紀了,還不如你兒子看得清楚,我早就說了得好好管束蓴哥兒,一樣請的宿儒名師教他們,你去打聽打聽,賈先生是一般人能請到的嗎?若不是我央了父親下的帖子,再三邀請,你拿多少束脩也請不到!菰哥兒就能沉下心來學,蓴哥兒呢?學不會還不許打!慈母多敗兒!”
盛夫人一言不發,白夫人歎息道:“可惜菰哥兒馬上要入闈考試了,如今這般沸沸揚揚,多少有些影響。”
太夫人被提醒了,連忙道:“菰哥兒莫要再想這事了!趕緊回去仔細溫書去,無論誰來問你弟弟的事,你隻說不知道,都在外邊溫書呢。其他事情我們處理。”
許安林懵懂道:“那如今要怎麼補救?”
太夫人怒道:“把蓴哥兒叫回來,打一頓板子,讓他跪祠堂禁足去!然後派人分彆去給李梅崖和順親王府那邊都致歉,隻說是頑童無知,私下宴請,並未稟過父母。將這訊息傳揚出去便好了。人們隻知道這是他頑童擅自做主,不會覺得是我們大人不懂事。”
盛夫人輕輕咳嗽了聲,許安林身體微微一抖,連忙道:“回來禁足就算了,打板子就不必了吧,老二身板子弱得很,萬一打壞病了可怎麼得了。”
太夫人看了眼盛夫人,知道盛夫人必是心痛,想了下道:“你道我捨得嗎?蓴哥兒在我這裡養大的,我還不是含在口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隻是對外總要做個樣子……略教訓教訓,再不教訓,蓴哥兒以後還更大膽!到時候抄家滅族,不過須臾之間!”
許菰卻輕聲道:“還有一事,容孩兒上稟祖母、父親母親。”
太夫人問道:“什麼事?”
許菰道:“這次流言傳得厲害,我才知道,前些日子二弟在外邊一直流連戲館和風月之地,結交優伶,擇選男倌戲子,放了話出去說務必得物色長得好又知趣的試一試……二弟到底是世子,隻恐是年少被人勾引著走了邪路,孩兒聽了十分擔憂,不敢不報長輩,隻恐二弟不知悔改,索性藉著這次機會,管教一二纔好。”
許菰此話一說,太夫人已氣得渾身哆嗦:“難怪從來不碰房裡的丫頭,竟是被人勾引著如此!我靖國公府何時有這般門風!傳出去還得了!哪家名門閨秀還敢和我們議親?便連其他哥兒的婚事也要影響了!還不叫人押了他來!”
太夫人一時又忽然想起什麼來和盛夫人道:“難怪你們盛家好端端送了四個小廝來給哥兒用,咱們府上規矩書童多的是,如何非要在外邊挑呢!如今看來,個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早聽說閩地就興這些歪門邪道,如今好端端的把爺們都給勾引調唆壞了!叫我如何去見老國公啊!”
她氣得老淚縱橫,直拿了帕子捂臉,盛夫人無端被扣了這樣一頂大帽子,皺了眉頭,白夫人扶著老夫人道:“老夫人緩緩,弟妹未必知道這些,但身為主子身邊的小廝,知道小主子學壞,還不趕緊報給弟妹知道,好及時扳正。這般大膽小廝,是該好好懲戒一番的。”
太夫人想到此處,已回過神來:“那幾個小廝哪有這般膽子?他們身契都是盛家的吧?怎敢不報?”
盛夫人道:“小廝們是說過老二正想著給府裡養一班小戲,給太夫人祝壽用的,因此這段時間正在外邊物色著。我想著也花不了幾個錢,合該給太夫人些驚喜,便冇說。再則,他少年人和國子監的同學們去樓子園子裡應酬應酬,也是正常。想來菰哥兒恐怕是一時聽差了以訛傳訛也是有的。”她一雙明亮眼睛掃了眼許菰,眸光帶著深深威脅。
許菰垂了頭不敢再說話,盛夫人又看著靖國公道:“這事兒我也和老爺說過的,老爺還說若是哪裡有新戲,老爺一年捧戲子花的錢冇有一萬也有幾千了,這京裡不都這些風氣,如今自家清清靜靜養上一班小戲,平日宴會的時候都能唱,自家想聽隨時能聽,豈不好?隻是小戲第一要求便是年齡好,聲音要清,又要請師傅好好教,不容易找到好的,蓴哥兒這纔多花了些時間。”
許安林連忙道:“正是,確實和我說過。”
太夫人瞪了他一眼,仍道:“無風不起浪。”又催道:“如何還不見老二過來?”
盛夫人心中卻是想著適才見不好已讓夏潮去通風報信命許蓴無論如何不能回府,明日再隨便哐個落馬扭傷的事糊弄過去,卻不知道夏潮一貫懵懂,也不知能辦好不。
卻說夏潮得了令早已一溜煙跑到了竹枝坊。
許蓴卻是正剛剛從六順手裡接了朱漆剔紅的書匣,滿心歡喜打開,取出了謝翊寫好的釋疑的紙箋出來,一邊將提前寫好的疑問封好放回六順的匣子中,命人賞六順:“正好昨日剛得了一盒琥珀鬆子糖,味道極好,送給你嚐嚐,另外有一盒五色糖還勞煩你帶給九哥。”
六順連忙接了過去,滿臉笑容:“謝世子賞。”
許蓴卻問六順:“九哥身子如何?可好了些了?可有什麼想要吃的,我讓人辦了來。”
六順道:“九爺一切都好呢,世子不必擔憂。”
卻見夏潮已大呼小叫衝了進來,見了許蓴也不及行禮,隻匆匆道:“不好了少爺,府裡大爺去太夫人跟前告了一狀,說你宴請順親王世子,被李大學士宴上譏諷過於奢侈靡費,如今傳得滿京城都是。現太夫人怒了,正叫了國公爺、夫人過去斥責,又叫人立刻傳你進府,夫人說了,你千萬莫要回去,明日隻說扭傷腿回不去便是了。”
許蓴一怔,笑道:“既是我惹的禍,當然是我去接罰了,怎能叫父親母親白替我捱罵呢。我還是回去吧,一味避著也不是個事,還不如早罰早好,也不過是跪跪祠堂罷了,祖母一貫十分寵我,我不去,必要把氣撒在母親身上。”
夏潮跺足道:“我的世子哎,這是小事嗎?這可是朝廷副相,聽說早已啟用了,皇帝可看重他了。再則,我臨出來前,早蘭姐姐悄悄找人給我遞話,說大爺連你在外邊找小倌的事都捅了出來,讓你仔細著,現老太太嫌我們四個盛家的小廝教壞了你,要趕了我們走呢。”
許蓴道:“你們身契又不在國公府,趕走不也還是住這裡,沒關係的。大哥多半是嫌我得罪了朝廷大臣,擋了他前程罷了。”他起了身來,便要回去,春溪想了下道:“夫人那邊必有法子應付,世子不如且再等等,派人去打聽清楚再說。”
許蓴道:“不必了,何必讓母親替我受苦。”一邊笑著對六順道:“六順先回去吧,回去和九哥莫要提我這邊的事,以免他白白擔心。祖母一貫寵我,不會有事的。”
六順滿臉笑容隻鞠躬點頭,卻嘴上一句不曾應。
許蓴也冇注意,隻擔心母親被罰,快步下了樓,春溪秋湖等人阻攔不得,隻能緊緊跟著在後頭,六順捧了匣子,自回了燈草衚衕,卻是連忙換了衣服進宮去,找了蘇公公,將這邊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蘇槐沉思了一會兒,六順道:“看這時辰,應是皇上與內閣大臣議事的時辰,一貫不許人打擾的,要不,公公您和方子興大人說說,去靖國公府上拜訪下,興許就解了圍。”
蘇槐搖頭:“糊塗,子興是什麼身份,你也不怕靖國公府老太太嚇死。這事,得趕緊稟皇上。”
六順滿眼茫然:“可是,皇上從前定的死規矩,與閣臣議事,非軍機要務不可打擾。”
蘇槐彈了下他額頭:“你們還有的學。”他拿了那匣五色糖打開,看裡頭是雪花藕片、紅色脆棗、芝麻糖、琥珀橘飴糖、鬆子糖四種,微微一笑:“還都是陛下愛吃的。”他拿了托盤來親自捧了,往議事的勤政殿去了。
勤政殿裡,閣臣們雖然都蒙皇上賜坐,但人人正襟危坐,肅穆誠敬,鴉雀無聲。謝翊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列位臣工可有良法?”
李梅崖道:“可先將今歲邊銀挪用賑災,秋收稅後再補上。”
兵部尚書蘇震已憤然道:“不可!今歲天寒,邊境恐有滋擾,邊餉不夠,或恐邊事生變。”
李梅崖輕蔑道:“軍務年年告急,地方籌餉銀給你們,尚且不足,軍政廢馳,積盜四起為患滋擾地方,剿匪也不見上報戰功。民為本,如今饑民餓殍遍野,自然先顧災民。”
蘇震怒道:“李大學士!你如此日複一日的針對邊軍,若是當真邊境生變,拿什麼去抵擋外敵?拿你的如盾麪皮和似刀口舌嗎?”
李梅崖哼了聲似要繼續反駁。謝翊輕輕咳嗽了聲,諸位大臣立刻肅然,不敢再說話。
謝翊道:“朕記得今歲原本留了二十萬兩銀子修京城城牆和疏浚運河的,先把那筆銀子拿去賑災了吧,幸而隻有一州雪災,若都能用在災民身上,應可無恙。”
諸位閣臣都身軀一震,尤其是京兆府尹江顯站了起來,臉上幾乎能擰出苦汁子:“陛下,京城城牆必須要修了,去歲東南角勉強修補著否則都要塌了。臣好不容易填了十萬兩銀子的虧空,再不能騰挪了。”
前些日子領了責,他召了京兆府上下官吏震嚇一番,將那些刀筆師爺奸猾老吏申飭一遍,讓他們把從前吃進去的都吐出來,再寫信去給前任府尹讓他認賠部分,好歹上下分攤著將這虧空給補上了。他如今到哪裡再去找這修城牆運河的銀子?
謝翊看了他一眼:“著內務府把內庫裡挑些書畫古董召皇商來舉辦義賣。母後去了皇廟,一心儉省修行,從前一些俗物都已蠲免閒置了,正可義賣籌資賑災,為母後積福,為先帝祈福。”
閣臣們沉默,心聲震耳欲聾。
皇上若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不要仍然如冰雪一般凜冽,那纔會顯得更母子情深一些。
可惜,連一貫敢言直言的李梅崖,也冇有諷上幾句皇帝不孝不誠,反是隱隱讚同的樣子。是了,聞說這拗酸子從前就彈劾過皇太後壽誕過奢,如今能賺上一筆賑災銀,自然是讚同的。
其他大臣心中不由一起鄙視起李梅崖來,卻見蘇槐忽然從門口掀了簾子進來,然後捧著兩個匣子進來,分彆放在了禦桌上。
大臣們雖然鬆了一口氣有人打破這尷尬的時候,又全都不由自主悄悄看向皇上。
勤政殿內議政時,內侍護衛非軍機大事不可擅入,違者斬。
而眼看著禦前第一內侍蘇槐神情平淡,輕手輕腳隻是打開匣蓋,一盒梅花匣子擺著五色糖,看著並無特彆之處。
另一匣子卻是剔紅書匣。皇帝似乎也並無責備之色,反而伸手從裡頭取出了一張金邊書簽在手指頭拈了下看了眼,又放了回去。然後起了身來吩咐蘇槐道:“叫禦廚那邊送些紫蘇飲來給諸位大學士們喝,朕更衣。”
大學士們慌忙紛紛起身謝恩,恭送陛下。
謝翊隻轉身回到了後邊,問蘇槐:“許蓴那邊出了什麼事?”
蘇槐陪著笑臉道:“是六順送了皇上的功課釋義過去,卻是撞到了國公府上的管家過來通報,說是小公爺那日被李大學士嘲諷奢侈的事傳得滿京城都是,且小公爺四處流連風月之地,好南風的事也被捅到了太夫人那裡,太夫人生氣正叫人傳他回去,聽說恐是要捱打罰跪。”
謝翊眉毛一皺:“這事都過了這大半個月了,怎的才傳開?而且那日就冇幾個人,誰傳這話?”
蘇槐冇說話,謝翊道:“正好前日沈夢楨的任命剛下了,這事也才安排好了,今日也就提前定下也不妨。你派幾個人,到前日擬好的名單上的人家去,傳他們家子弟進宮考覈,再把如今在太學讀書的宗室子都傳到煙波殿,就說朕要考學。”
蘇槐連忙笑著應了,謝翊道:“你這裡不用伺候了,盯著去把這事辦妥了。”
蘇槐連忙應是,謝翊遲疑一會兒看了眼天色,又道:“恐過去也晚了,吩咐禦醫候著,若是捱了板子,也要進宮來,即命禦醫調治。”
蘇槐正色道:“是,小的準備好軟轎,懂醫務的內侍隨行,包管不讓小世子受一點委屈。”
謝翊微一頷首,這才轉身又去了勤政殿。
蘇槐連忙招了趙四德來,親自教了他一篇話,打發他先去靖國公府,又再找了幾個內侍來,交代清楚,分彆出去傳話不提。
謝翊回了勤政殿,一眼看到正隨著大臣們起身行禮的李梅崖,便有些冇好氣起來,看他十分不順眼。坐下便道:“此次賑災事關重大,國庫緊張,這賑災銀子好容易挪了出來,若是又被地方貪官汙吏就中取利,又或者安排不當,倒教百姓倒黴。”
內閣首輔歐陽慎道:“陛下所慮極是,可派一賑災欽差前往督辦。”
謝翊道:“歐陽愛卿可有人選?”
歐陽慎心中一頓,一時竟還想不出合適人選,要知道這賑災,既然有皇命,要保證賑災效果,要保證顆粒歸公,這就實實在在是個苦差事了。又是去到湘地那麼遠的地方,還是雪災,一路餓殍饑民都要安撫,路上必已有匪徒,還要兼著剿匪……該舉薦誰不會得罪人呢。
他遲疑著未答話,蘇震已嗬嗬一笑:“這不是現成人選嗎?我看李大學士廉潔奉公,曆來是個能吏,自然非他莫屬了!定然每一文賑災銀,都能花到災民身上!”
在場臣子:“……”不用這麼明顯吧老蘇。
李梅崖已站了起來道:“臣願為君分憂,赴蒲州賑災。”
謝翊道:“準了,卿即為欽差賑災大臣,即日啟程前往災區,一路當以民生為重,沿路地方義倉,皆準你隨機調用。”
李梅崖道:“臣遵旨。”
謝翊看了眼一旁幸災樂禍的蘇震:“災區沿路必已有盜匪為患,且命蘇震為賑災副使,領兵一千,護送賑災銀兩,一切行動,聽從李大學士調度。”
蘇震慌忙起身領旨,臉上眉目儘垮,如喪考妣。
謝翊道:“卿這些日子確實懈怠了些,軍務廢弛,無怪乎梅崖當麵直言。卿此次去賑災,好好看看百姓民生,方知將帥肩上責任。不是日日隻看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被人拔根蔥也要跳起來似村頭無賴相爭,朝堂之上,豈可如此失之體統,不識大體?”
蘇震慌忙跪下請罪道:“臣知罪,臣此次定一心襄助李大學士,絕不敢公報私仇。”
謝翊又看向李梅崖:“梅崖直聲震天下,卻也當知水清無魚,莫要總是雞蛋裡挑骨頭加人罪名,以建言自命。前些日子命卿在家反省,則當自知檢束,務實為上,少些好名之舉。”
李梅崖起身躬身道:“臣知罪。”
謝翊又道:“眾卿亦當如是,爾等皆為朕之肱骨,當以國計民生為重,絕不能因私廢公,互相攻訐卻置大局不顧。”
歐陽慎連忙帶著眾大臣起身領訓。
謝翊這才命大臣們都下去,看了看天色,心道也不知那小紈絝捱打了冇有,上次略受了幾句擠兌,便哭得眼睛都腫了,若是捱了打,也不知要如何哄了,連功課都要耽誤了。太夫人作為長輩教訓小的自然天經地義,但若是許蓴真捱打了,朕少不得也隻能打打你兒子出出氣了。
謝翊拿了匣子裡的書簽出來在手中,心中森然想著,子不教父之過,許蓴受了多少板子,就如數翻倍打回靖國公屁股上好了。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① 謝翊:母後一貫慈悲,如今去皇廟清修,用不上富貴俗物,正好義賣賑災,為先帝祈福。 大臣:……你人還怪好嘞。太後知道你這麼孝順嗎。 謝翊:正好描補下朕把畫偷出去送人,鋪墊鋪墊。 許蓴:皇宮果然在義賣賑災!九哥誠不欺我! ② 謝翊:內閣議事,擅入者死。 蘇槐:小世子恐是要捱打! 謝翊:還不快去救——禦醫候命。 ③ 冠冕堂皇的皇帝:爾等當以國計民生為重,不可因私害公,不識大體。 私心滿滿的九哥:什麼鐵麵禦史,害得我家幼鱗捱打,支遠點賑災去,彆在朕跟前礙眼。 ========= 根據大家意見,把文案顛倒了一下。 關於預收文名改的原因:《朕不想活了》是開預收的時候根據文案梗隨手起的,前一個文叫《朕的妖》,因此沿用朕,和主攻受無關,隻是從標題就直白表達繼續寫帝皇宮廷題材,吸引喜歡這口的老讀者們來收預收罷了,其實《朕的妖》也是這個意圖,希望戰利品的老讀者來繼續支援(感謝一直以來支援的老讀者們)。 等六月存稿寫差不多了約封麵插畫的時候,發現同頻榜單上有類似的文名《朕偏要死》,再搜了下發現《朕不想活了》也早就有了,另外還有《朕不想死》、《朕不能死》……文名辨識度有點低,一番搜尋下來連我都記不住自己的文名了,所以就還是改了下文名,包括攻受名字都改了改,正好因為已經存稿寫過九哥讓許蓴讀《佞幸傳》的時候了,事業線感情線都已明朗,就改成了《倖臣》,並且約了插畫做了封麵,開文時才正式換上的。 文案上說一啪即合,還冇寫到,大家耐心等等,其實他們也才認識冇多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