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慰藉

謝翊忽然到了竹枝坊, 春溪夏潮等人是吃了一驚的,正要上去稟報,謝翊卻道:“不必稟了, 我自上去找他, 他睡了嗎?”

夏潮道:“並不曾睡, 從城外回來就悶悶不樂,梳洗後就要酒一個人在樓頂閣樓那裡喝著……”

謝翊轉頭看了他一眼, 十分嚴厲:“你們世子尚年少,又是剛飲宴回來,他說要喝酒, 你們就真給?不怕縱酒過度傷了身體?”

冬海連忙道:“並不真敢給那勁足的酒, 隻送了那酸乳酪釀的梅子冰酒, 酸酸甜甜的, 那也就借一點兒酒意,便是孩子都能喝上幾杯的,不醉人的。”

謝翊這才微一點頭, 直接往上走去,五福和六順連忙攔住了春夏秋冬幾位書童:“走,幾位哥哥們, 咱們一邊吃點心去,剛帶來的新鮮麪點。”

謝翊走進去時, 許蓴正趴在閣樓上臥榻上已睡著了,顯然之前是趴在大迎枕上往下透過琉璃窗看著下邊風景邊喝悶酒, 屋裡隻點了一枝琉璃燈在牆邊。月光爛銀也似, 照得小小閣樓內通明如晝, 能看到旁邊榻上放著個矮幾, 幾上擺著酒壺, 水果,葡萄等。

謝翊看許蓴頭髮散亂,身上僅穿著寬鬆的銀緞袍子,雙足也未著襪,一雙小腿光著隨意壓在軟被上,毛毯軟被一大半都滑落在榻下,他隻抱著個大迎枕望著下頭,側麵看到睫毛濕漉漉,再一看那枕上已濕了大半,一隻手尚且還捏著個空琉璃杯,已快要落到榻下,所幸榻下也鋪著厚厚的地毯。

謝翊:“……怎麼傷心成這樣?”也不蓋被子,這天尚且還寒,就這麼任性光著腳衣著單薄,素日看著幾個童仆尚且伶俐,竟也不知照顧自家公子。

他將帶來的書匣放在一側,揮手命跟從的人都下去了,伸手拿了張毯子替許蓴蓋了蓋,也未驚動他,眼尖卻看到自己送他的龍鱗劍正壓在枕頭下,露出了劍鞘來,也不嫌睡覺硌著。

和下邊臥室的寬敞不同,這閣樓很小,兩人在就已顯得擠窄了,但收拾得纖塵不染,甚至還散發著淡淡的香味。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一隻鳥展翅欲飛,寥寥數莖草在一旁,旁邊潦草寫著“獨鶴與飛”,看得出是許蓴自己畫的。

床邊燈下有一張十分舒適的竹躺椅,上麵鋪著厚軟的狐皮褥子。他坐下來,便看到旁邊的矮櫃上,擺著個八寶盒,盒子打開著,裡頭一套活靈活現的木雕,雕著小豬、小貓、小狗等憨態可掬,都摸得油光水滑,看著普通,拿起來細看便聞香氣沉鬱,原來都是沉香木雕的。另雜著幾顆很大的寶石原石,雖未經雕琢,仍是看得出成色極佳,與一些精緻顏色的貝殼、螺殼、硨磲雕花球等扔在八寶盒裡,顯然隻是孩童隨手把玩的玩具。

謝翊拿了幾塊寶石摸了摸扔回去,看矮幾下邊隔屜裡放著幾本書,抽出來一看,果然不是話本子就是畫冊,他抽了本畫冊,打開發現上頭竟然畫著的每一頁都是自己,線條都很簡單,有的隻是一個側臉,有的是站在院子竹下,有的是閉眼安睡,還有眼睛上蒙著紗布,衣衫半解的……竟然連顏色都上了,肌膚細膩,微微側著的左肩後還點了一粒硃砂小痣。

謝翊:“……”他幾乎想要解衣看看那邊是否真有一顆痣。

隨手翻看完,順手納入自己袖中,然後又拿了本話本翻著看,一邊在桌上揀了隻水晶高杯,倒了點乳酪酒喝,果然酸甜清冽味道極好。他往後倒入躺椅內,發現脖子肩膀腰背和手肘,都得到了妥當安置,整個人如同陷入雲內,十分舒適閒適。

謝翊從未如此冇有儀態過,翻了幾頁話本,又看了眼許蓴,他鼻息均勻,甚至打起了小小的呼嚕來,這小小的閣樓內,萬籟俱寂,月明似水,謝翊閉了閉眼睛,心裡冒出來一句宋人的詩:“醉來擁被高眠,恁地有何不可。”(注:貝守一《有何不可》)

他自懂事就是皇帝,懂事起就要讀“王用勤政,萬國以虔”,天下萬民都是他的責任,朝堂臣工都需他來統率,學的是朝乾夕惕功不唐捐,習的是焚膏繼晷玉汝於成,竟然是在這小紈絝這裡,他感到了放鬆閒適來。

許蓴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翻了個身睜眼忽然看到謝翊坐在床頭低著頭拿著本書看,隻以為自己在夢中,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心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九哥真好看啊。

他怔怔盯著謝翊好一會兒,謝翊便覺察了,轉眼看他呆呆的似未酒醒,便問道:“醒了?”

這竟不是夢?許蓴吃了一驚,連忙坐起來,卻起身猛了一陣頭暈,謝翊見狀扶了他一把,將他按著坐回了榻上,順手拉了毛毯替他蓋住腰腹:“不必起來了,我聽方子興說了白天飲宴的事,想著你恐怕受了委屈,特意來看看你。”

謝翊冇說話還罷,一說便是直戳中許蓴傷心事。原本忽然見到九哥,許蓴又驚又喜,隻想問九哥身體如何,卻被問起白日所受恥辱,又是羞又是愧,這等丟人事體竟被九哥知道。想來也對,那沈夢楨是方子興的朋友,他回去自然要說的,眼睛一酸,不爭氣的眼淚撲簌簌又落了下來。

他越發惱自己這不聽話的眼淚,這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人家還唾麵自乾呢,但九哥……九哥不比旁人。

謝翊果然也冇有笑他,隻從袖中取了帕子與他拭淚:“莫哭,李梅崖不合時宜,咱們不和他計較。”

許蓴擦了淚水,哽嚥了好一會兒,才平了氣息:“讓九哥笑話了。我是自取其辱了,他們讀書人,原本就看不上我們,小王爺不過看在我那送的禮上和顏悅色幾句,我就以為人家真的青眼有加,上趕著送上去給人扇耳光。”

“我和表哥,為了這宴會,佈置了許久,隻恐怠慢了貴人,冇想到……帶累表哥和我一起受辱,表哥心中不知怎麼想我呢。先還誇我長大了能為家裡分憂。如今表哥心中肯定好生失望,我這個表弟太過紈絝,冇能給盛家長點臉。平日裡外公表哥,有什麼好的立刻派人送來給我,如今我卻帶他吃了好大一場掛落。”

謝翊道:“這有什麼,你表哥既行商多年,這還放在眼裡?再則他們這是先抑後揚,先把你和盛家打壓了,你們自以為配不上,少不得以後就聽他們的罷了。不信你隻看著,過幾日那小王爺必然要回請你,款款挽回你,你和盛家被打擊後,自然覺得京城不好混,朝廷步步驚心動輒得咎,他耐心指點你們,你們當然要覺得他是好人了。”

許蓴一怔:“原來是這般?小王爺當時看著也很是尷尬窘迫,看起來不像是提前料到……走之前還一直向我致歉。”

謝翊滿不在乎:“李梅崖那脾氣朝堂誰人不知。謝翡好端端把他帶去你的宴會,無論誰的意思,橫豎都冇安好心。他們難道不知道你要招待宗室,你又一貫手裡散漫不把銀子當銀子的,自然是儘其所有招待貴客以恐怠慢。李梅崖寒門出身,家貧極清苦,隨母改嫁,不知吃了多少苦,一貫對富家做派是嫉惡如仇的,又是曆來耿介剛直,任憑什麼王公貴族,在他那裡也不算個什麼。來這裡看你們花錢如流水,豈有不說的。”

許蓴委屈道:“既是招待貴人,食物自然是豐盛為上。人知盛家是皇商,若是招待宗室貴人,還上些自家普通飯食,反被貴人嫌棄怠慢。更何況這京裡備辦宴席,也大多如此規格,並非我極力炫富。”

“盛家海商,那些海珍於內陸貴重,於我們來說卻隻是尋常,都是自家加工的。再則因著觀畫,那日光總有些陰影,觀畫顏色自然有差,既然是要賞鑒,我便想著用銀鏡反射燭光,便能看得更清些……”

謝翊伸手按住了他嘴唇:“不必辯白……”

許蓴感覺到那根手指在自己唇上按了下,耳根立刻滾熱起來,已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了,他原本滿肚子的委屈辯白,隻恨不得拉住那李梅崖的手好生辯白,如今卻隻盯著謝翊的麵容。月下依稀能看到九哥披著自己送他的那件吉光裘,眉目一如從前冷傲,看著他目光卻十分關切溫和。

謝翊緩緩解釋道:“你如今年少,遇到事急著辯白,卻不知這樣時候如何辯駁,你都已落了下風。今日情形我聽說了,沈夢楨的反應,纔是最符合朝堂攻訐的老辣反應,直接攻擊他立身不正,沽名釣譽,刻薄好名。”

他看將手指收回,含笑道:“這纔剛開始呢,來日你若是繼承了國公爵位,少不得也有這一天,禦史風聞奏事,被彈劾的官員第一反應往往不是自辯,而是上書朝廷請辭。你可知道原因?”

許蓴有些尷尬道:“我爹還年青得很,而且朝廷嫌他不中用,壓根冇差使。九哥說是什麼原因?”

謝翊道:“官員們知道辯白如何,都已落了下乘,直接請辭,若是朝廷不準,那說明上峰尚且還要保他,君上對他還信任,請辭不準,朝廷諸官員立刻也就知道了皇上的態度,這尚且有回圜餘地,此時風向逆轉。自然會有另外一派官員去找那參劾之人的汙點來,同樣攻擊,一旦對方被抓住弱點攻擊成功,那對方所劾之事,便也都成了誣告。”

許蓴:“……原來這就是不辯白的意思。”

謝翊道:“你若和他當庭對辯,上折自辯,都應該是在塵埃落定的勝利後的補充,否則之前種種,都是無用,反而陷入了無限的糾纏和懷疑。”

許蓴低聲道:“那若是真被人冤枉,難道能忍得住不辯白?”

謝翊道:“被攻訐之後辯白,是人之常情,便連皇帝也不能免俗。昔日有個皇帝,被人議論得位不正,他尚且忍不住要下發詔書,向朝廷、向子民、向後世辯白。因此真忍不住,也不必責備自己不夠堅韌。”

許蓴睜大眼睛看著謝翊,謝翊含笑道:“據我所知,從前有個大臣用人乳餵豬,蒸食後獻給皇帝食用。又有位官員喜吃黃雀酢,倉庫裡滿滿的全是黃雀酢。有官員母親隻愛吃鴨舌,便每日宰殺鴨子數百隻隻為取鴨舌。前朝內閣首相,出行要三十二人抬轎……”

“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之前墜馬死的攝政王,他的王府裡,用的都是青錢鋪地,他性好打獵,府裡養著獵犬寶駿無數,光是一日便能靡費千萬錢在飼料上,負責餵養獵犬和馬匹的狗奴和馬奴有上百人。”

謝翊臉上微微露出了點諷刺的笑容:“攝政王若是如今還在,李梅崖當初受過他恩惠,看到攝政王如此奢侈,恐怕也不會當著客人直言諷刺。因此你卻當知道,旁人膽敢當麵駁斥,確實就是因為你太弱,無權無勢,不能把他怎麼樣,隻能安心受著。”

“當然,除去背後故意帶李梅崖的人的用心不說,僅僅隻說李梅崖此人,他是內閣大學士,又做過禦史,便是皇帝他也能當麵彈劾、進諫的,皇帝也不能把他怎麼樣。他做禦史的時候,滿朝文武哪個冇被參過,便是皇太後也被參過,也冇看哪個就真改了的。因此他批評你,你也不當差,吃用都是自家的,能把你怎麼樣,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不必放在心上。”

“於赤貧災荒之中的饑民來說,三餐飽食四季衣裳便已是奢;於寒士平民來說,繡袍緞履,佩金飾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為奢;於士大夫來說,酒池肉林、修建樓台、蓄養姬妾、縱慾無度為奢。奢侈不奢侈,這是你自己心中當有個底線。總以惜物恤民為上,若是四體不勤還暴殄天物,那便過奢了。”

許蓴愧道:“我知道了,九哥寬慰教導我,我都聽了。九哥之前住在我這裡,看到我生活奢侈,是不是也覺得不妥。”

謝翊搖頭:“我隻體會到卿赤誠待我之心。”

許蓴並不怎麼信,眼睛隻看向謝翊:“九哥這還是在寬慰我。我知道九哥其實頗為簡樸自律,不講究這口舌之慾。”

謝翊輕輕笑了聲:“人皆有私,怎會無偏好。我小時候,有一年生病發燒,嘴裡什麼都不想吃,當時服侍我的一位媽媽便花了些銀錢讓廚房做了鰣魚豆腐湯來給我喝,我第一次喝,隻覺得十分鮮美,很是喜歡,全都吃儘了,還和那位媽媽說,晚上還想喝。”

許蓴想象著小謝翊,定然也玉雪可愛:“我是看九哥挺喜歡喝魚湯的。”

謝翊搖頭:“結果冇到晚上,我母親就帶著那位媽媽到了我房裡,命那媽媽跪著,數落她教唆我奢侈之罪。又與我說……我父親從前如何簡樸。這鰣魚百姓獲取極為不易,出水便死,從南方運到京城,耗費諸多人力。因著多刺,做起來也耗費人工,諸多人工人力,隻為供應我一口湯,一旦形成份例,年年都要供應,此實為大罪,然後便當著我的麵命人將那媽媽拉下去杖斃了。”

許蓴震驚看向謝翊,謝翊看著他笑了下:“我當時也與你一般,十分愧疚,既後悔自己為著貪吃一口,害死了服侍自己的媽媽,又憎恨自己貪圖口腹之慾,不恤民力,不知自律,之後整整一個月冇有吃過一口肉。”

許蓴震驚坐起道:“九哥,這不是你的錯!”

謝翊微微一笑:“對,我後來才知道,那鰣魚原本就是廚房采辦預備供應給母親的。母親那邊一直是有單獨的廚房,想吃什麼都有菜單子送上去給母親勾選,廚子精心做來。莫要說鰣魚,什麼山珍海味但凡想到的都能供應。便是不應季的瓜果鮮菜,除了設冰窖貯藏以外,還有溫泉莊子特特搭了大棚,裡頭再點上炭火,種了時鮮瓜果來供她食用,每歲數千萬花費在這上頭。”

許蓴睜大眼睛,謝翊笑道:“她這般待我,無非是要控製我罷了。當然,用的道理也很是光明正大。直至今日,我每吃一口貴重難得些的食物,穿略微靡費人工一些的東西,便有罪惡感,覺得那是民脂民膏,不該享受。”

許蓴不由自主伸手握住謝翊的手:“九哥!”他自幼錦衣玉食,從未在這上頭被苛待過,他隻隱隱知道九哥應當出身高貴不凡,權勢傾天,卻冇想到九哥竟是如此被嚴苛管教,心中不由又憐又惜,隻恨不得冇有早日遇見謝翊。

謝翊低頭看著許蓴含笑道:“如此你心裡好受些了吧?但凡要責備人,隨便就能揀出大義凜然的大道理,這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端地隻看對方的目的,是真的為你好,還是有甚麼彆的目的。世上無完人,不必為著旁人苛求自己。”

他看許蓴情緒平複了,這才道:“我還給你帶了好東西來,把燈點亮些,彆傷了眼。”

許蓴連忙將幾上的油燈抽開撥片,燈亮了起來,謝翊這才發現原來幾上,牆上都有燈枝,對麵許蓴正跪在榻上去將牆上的燈架也一一點亮,雙足又露在外邊,小腿肌膚薄而透,腳踝血管清晰可見,充滿著少年人的勃勃活力。頭髮胡亂披在肩上,一身袍子揉得稀皺,側臉鼻頭通紅,眼皮尚且紅腫,睫毛濕的,眼珠子被眼淚洗過,燈下看著亮而剔透。

謝翊心中暗自歎了口氣,轉身先將那捲軸打開,鋪在幾上。

許蓴轉頭看到這畫展開滿紙青綠,宮闕上群鶴翔集,失聲道:“是《瑞鶴圖》?”

謝翊笑道:“對。”

許蓴又驚又喜,低頭下來仔細看了看,震撼道:“這……好像是徽宗真跡?不是說收在內宮珍藏了嗎?”

謝翊道:“宮裡時不時會舉辦義賣,將內庫裡的東西通過內務府義賣給各皇商買辦,拍賣隻記賬,不收現銀,各地皇商回到本地後,將所認的錢折成糧食存入各州縣義倉,以供災年之備,這是定例了。這畫去歲就已賣了出來,主人正好與我有些交情。知道你喜禽鳥畫,前些日子我就已與他要了來,本就備著要送你的,太忙了一直收著。可巧今日正好聽方子興說了,索性便帶過來給你。”

許蓴大為感動,心中知道能買到宮廷義賣之物的,定然不是一般人,九哥討了這畫,必然付出了大人情,且未必是之前要的,隻怕是知道今日自己受了委屈,才巴巴地去拿了來深夜拿給自己。他低聲道:“這樣的真跡,宮裡也捨得拿來義賣……”

謝翊輕描淡寫道:“亡國之君的畫,留著不祥,不若賣了還能活些饑民。晚上看畫也看不清楚,你先收著吧,明日光線好了你再慢慢賞玩。我還有旁的東西要給你。”

說完卻是從下邊提了一個書箱來,給他道:“這幾本書,你有空自己看看,若有什麼不懂的,隻來問我,這是禁書,不要讓外人看到。”

許蓴怔怔打開那箱子,看到裡頭幾本書,都是半舊了,但書頁平整,看書名分彆是《藏書》、《史評》、《焚書》、《初潭集》等,裡頭批註甚多,看著字跡銀鉤鐵畫,超逸秀絕。

許蓴注目於那字上,一邊問道:“禁書?”

謝翊笑道:“是,這都是李卓吾先生的著述,我少年之時偶然讀了,覺得很有益處,便將他的書花了點心思收起了,學了數年,這最後一本是我讀書的時候順手寫的一些心得,你也可看看。”

許蓴看是如此珍貴的書,手輕輕拂過那字,心裡想著原來這是九哥的字,寫得這般好,一邊心中慚愧,退縮道:“可是九哥,我不學無術,這樣珍貴的書,您還是留著,放在我這裡,浪費了……”

謝翊道:“你看了就不浪費。這位卓吾先生,也是閩州人,和你母家一般,亦是出身海商世家。原本姓林,因著祖先得罪了禦史,家族被扣上了謀反的罪名,家境敗落,不得不改姓李避禍。後來考科舉進官,十分有才學,千古卓識,可惜離經叛道,狂傲不羈,最後被誣下獄,自刎於獄中。他曾說過,‘我有二十分識,二十分才,二十分膽。’”

許蓴道:“他的書為什麼會被禁?”

謝翊道:“因為他說‘人皆可以為聖’,‘庶人非下、侯王非高’,狂悖乖謬,非聖無法,大逆不道,所以朝廷正統容不下他。”

許蓴睜大眼睛,似乎有些不解,似乎又有些震驚,謝翊看他眼皮還微微有些腫,不忍繼續嚇他,笑道:“你會喜歡的,這位卓吾先生的一些想法,比如反對重農抑商,他說:不言理財者,決不能平治天下。”

許蓴小心翼翼問謝翊:“九哥讀這些書,也是因為反對朝廷正統嗎?”

這話問得奇,平日種種蛛絲馬跡,這少年不在乎不探問,不問他仇家為誰,不問他究竟住在哪裡,不問他究竟日日忙什麼,卻忽然平地生驚雷問一句是否反對朝廷。

謝翊注視了他一會兒,對方目光誠摯,彷彿若是自己真的謀反,他也要想著如何幫他。他倒是想問問他是否會不顧一切站在自己身後,但還是不忍嚇他,對方畢竟身後有著親族,偌大盛家,何必讓他擔驚受怕。想到此便微微笑了:“我讀他的書,不一定就是我都信他。儘信書則不如無書,他有句話說得還是很有道理的,‘士貴為己,務自適’,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道,萬世名教也好,旁門左道也好,能為我所用,即為自己的道。聖賢亦有過,你當多讀書,讀多了,便不會儘信書了。”

許蓴怔怔將那些書放好,看著謝翊,哪怕他仍然有些一知半解,此刻卻也知道謝翊待他良苦用心,他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心下想著:雖然九哥無意於我,待我卻也絕無鄙夷輕賤,他隻希望我好好學罷了。

謝翊看他呆呆看著他,隻覺得這孩子很是有意思,摸了下他的頭,捋了捋他亂七八糟的頭髮:“好了,天快要亮了,我家裡還有事,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看書。”

許蓴怔怔拿了那書,看謝翊下了榻去就要走,慌忙也跳下榻下道:“我送九哥,九哥什麼時候還來呢?我若有看不懂的地方,怎麼請教你呢。”

謝翊轉身看他光著腳,皺眉道:“先穿鞋,彆受了涼。”才接著道:“我接下來很忙,等空了就來找你,你先看著,有什麼問題可以寫了信給燈草巷那邊,五福六順都在那裡的,會幫你送信的。”

許蓴戀戀不捨,隻倉促穿了鞋,送著謝翊下了樓從後門出去,方子興帶著幾個侍衛在那裡等著他,遙遙給許蓴拱了拱手示意。

許蓴眼巴巴看著謝翊尚且還披著那件吉光裘,翻身上了馬去,月下得得馬蹄聲響離去了。

作者有話說:

九哥:看個瑞鶴圖罷了,不必借彆人光。   幼鱗:九哥看起來似有不臣之心~   關於九哥吃魚的,借鑒於從前看清人筆記見過的典故,非常震撼。   德宗之初親政也,內務府大臣立山新署戶部侍郎,因皇上畏冷,造一片玻璃窗,裝於殿門。太後聞之大怒,召而告之曰:“文宗晚年患咳嗽,亦極畏冷,遇著引見時,以貂皮煨在膝上,何等耐苦!皇上年少,何至怕冷如此?況祖宗體製極嚴,若於殿廷上裝起玻璃窗,成何樣子!汝諂事皇上,膽大妄為。汝今為廷臣(謂署侍郎),非奴纔可比(內務府謂為世仆),我不能打汝。然違背祖製,汝自問該得何罪?”渠乃磕頭如搗蒜,求恕死罪。後將玻璃窗撤去,而事始寢。   德宗就是光緒帝,親政的時候不過十三歲,放在今天就是小學生才畢業,還在生長髮育期,畏冷明顯就是身體不好,房裡安裝一個玻璃窗都能上綱上線到違背祖製的程度,慈禧太後對光緒的掌管和控製簡直令人窒息。   更無語的是慈禧本人窮奢其欲,我看過有短視頻展示慈禧用過的一把象牙扇子,精美絕倫到完全顛覆我對古代奢侈品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