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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許蓴努力了好一會兒,才蹣跚學會了怎麼用四個爪子穩穩地走路,然後想到剛纔聞到的九哥身上熟悉的味道,努力向九哥他們走過的地方走去。
可惡,足矣園之前來過根本冇有這麼遠,如今許蓴一路走起來,不但遠,而且還總有什麼東西會分他的心。比如蜜蜂蝴蝶,比如隨風吹過的蜻蜓,還有很香很香的魚的香味,是廚房在做魚湯。
饑腸轆轆被香味逗引得垂涎欲滴的許蓴想著這個夢也太真實了吧。
暖風漾漾,花影搖動,一隻甲蟲嗡的一下從他眼前飛過。許蓴很努力剋製著想要去撩一撩的那種衝動,終於沿著那一點點熟悉的香味跟到了書齋外,卻忽然耳朵豎起,聽到了腳步聲,連忙躲在了闌乾側濃綠的秋葵葉子後,透過重重葉子和花朵偷偷看出去。
看到一個貴夫人身後帶著幾個宮女一路走入內,身後還跟著兩個奶孃,其中一位手裡牽著個孩子大約六七歲的樣子,聽到裡頭適才見過的男子聲音響起:“臣見過太後孃娘。”
太後?
許蓴耳朵豎起,貓貓祟祟爬上了山石,然後躍上闌乾,再一舉悄無聲息躍上了窗欞處,悄悄往裡看去。
隻見裡頭那雍容華貴的貴夫人坐了下去,卻命兩個奶孃道:“帶端親王世子去花園走走罷。我們兄妹說些體己話。”
隻見奶孃帶著小世子和宮女都退了出去,果然去了花園。範太後對那男子道:“哥哥適才也見到端王世子了,攝政王前些日子與我說了,說仰慕哥哥才華,想請哥哥為世子開蒙。我想著哥哥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橫豎日日都要教明夷的,便替哥哥應下了。”
範國舅臉色微沉:“太後,臣另有公事在身,怎會有時間為童子開蒙?一個蒙童,村頭老塾師都能開蒙,更何況攝政王權傾天下,還怕請不到好的先生?如何非要我去為他開蒙?攝政王再如何一手遮天,難道就能硬逼著帝師為他兒子開蒙不成?此事不妥。”
範太後萬想不到平日對她頗照顧的哥哥竟然一口拒絕,有些意外,笑道:“你這就是多慮了,豈會讓你真的去教他三字經,一筆一劃的開蒙寫字?不過是借你個名頭,他自有家裡的塾師教導這些,你隻平日帶在身邊,教些做人為臣的道理罷了。”
範國舅麵沉似水道:“不可,太後不必再理此事,攝政王那邊我去說好了。”
範太後看哥哥這倔脾氣起來了,是勸不下去的,心內暗道不好,隻好和緩放軟了口氣道:“哥哥難道不知道我如今在攝政王跟前曲意求全,才能護得住皇帝嗎?如今攝政王這也不過一點小事,不過是掛個名罷了,你應了,平日隻說忙,偶爾帶著明夷的時候,再帶著他在身邊,攝政王難道還能逼著你教嗎?如今你一口拒絕了,卻又得罪了攝政王。教我們母子何以自處?”
範國舅道:“攝政王不至於為這蒙童小事與我範家過不去。太後多慮了。”
範太後軟了口氣:“但如今他好容易才同意放了禁宮權力給範家,如今你又硬頂回去,他翻臉再收回怎麼辦?到時候我們母子在刀俎之下,不過是任人魚肉罷了。”
範國舅歎了口氣:“攝政王不至於如此反覆無常,朝廷也不是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豈能朝令夕改?你不必擔憂這些。如今皇上舉止有度,學問見長,聖君氣象已成,我已決定待皇上大婚後,就率朝臣請陛下親政……”
範太後冷聲道:“明夷性柔弱,身子也不好,脾氣又有些孤僻,哪裡就能親政了?”
範國舅道:“太後當多與他親近親近,你今日進來,到現在都未問過一句皇上在我這裡如何。”
範太後有些心虛,目光閃爍:“我信哥哥,他在阿哥這裡自然照顧得好,我何必多問了倒像是疑心哥哥冇照顧好。”
範國舅道:“我知道你仍是有怨,但稚子何辜,大行皇帝之事,如何遷怒在孩子身上?更何況這孩子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你就這一子,一身榮辱也都繫於他之身上,如何卻反待他忽冷忽熱,尚且不如待那端王世子呢?”
範太後色厲內荏道:“我何曾待他忽冷忽熱?他是要做皇帝的,我是怕他情緒用事,和先帝一樣,性情暴躁易怒,動輒得罪,心思難測。他是要做皇帝的,自然不可與一般孩兒養育。謝翎是攝政王世子,又還小,如今我多有仰仗攝政王,自然要待他溫和些。”
範國舅歎息道:“從前皇上年幼不懂事,如今我看他日漸聰慧早熟,心內自有成算,你莫要將他當孩子看待,須以誠換誠,母子之間哪有什麼隔夜仇,您好好待他,他是個心軟的仁君,自然也待你好的。”
範太後忽然冷笑一聲:“哥哥無非還是那一套,勸我做賢後、慈母。但我昔日在閨中所讀詩書,也不比哥哥少,寫的文章,也不比哥哥差,先帝的摺子,我也批過,我之政見,尚且在他之上。然則先帝一張旨意,就能廢我入冷宮青燈古佛,若不是哥哥和攝政王力保,才保住了我,今日我又在何方?”
“為何我非要將命運寄托在他們這些冇良心的丈夫、兒子身上,隻因為他們是皇帝,如何我就非要做賢後慈母,做不得女主?”
範國舅麵色微變,左右看了看,身側確實無人,才微微歎息:“皇上與你榮辱一體,你切莫迷了心,犯了糊塗,無論如何,母子同心,總比你一人單打獨鬥的好,謝家宗族藩王遍佈九州,這天下必須是姓謝,絕容不得女主,你莫要犯了糊塗!若真露出一點兩點口風,攝政王必定是先反的那個。”
範太後口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了哥哥,我不過隨口一說罷了。隻是想起過去,看著先帝麵子,小心翼翼的日子,那時候夜不能寐,時時噩夢夢到被先帝賜死。明夷生下來體弱氣虛,何曾不是因為我孕子之時時時心悸。為了生這個安身立命的兒子,我吃了多少苦……結果這孩子活脫脫與先帝一個模樣……連那冷著臉不說話的樣子,都像極了……”
範國舅歎息,也生了些憐惜:“罷了,你去看看他吧,他適才還說和牧村畫貓蝶圖,要給你賀壽呢。到底是個孩子,你多放些心思在他身上罷。”
範太後試探著道:“那端王世子開蒙之事……”
範國舅道:“此事絕不可能,我為帝師,攝政王身份尷尬,應當知道避嫌,豈會提出如此無分寸的要求?”
範太後看哥哥如此,便知今日之事已不可為,隻好道:“哥哥說的是。那我去看看皇帝。”
兩人起身走了出去。
許蓴悄無聲息在花草叢中潛伏著跟著他們走了一會兒,聞了聞味道,卻皺起了眉頭,奇怪,九哥應該不在他們去的方向。
他在草叢中到處聞了一回,決定還是相信貓貓的嗅覺,轉身往另外一個方向去。
終於在一片安靜的靠陽的山石旁,他找到了謝翊——太後來範府,肯定有人通報,範國舅纔出去迎了,他之前和範牧村在和國舅賞畫,自然是知道,偏偏故意避開了跑到這裡來,這母子關係真不是一般的差吧?
謝翊正閉著眼睛躺在山石上曬太陽,好像睡著了,眉目間有著鬱色,薄唇緊閉著,長腿一隻屈起,一隻平放,杏黃色的衫子胡亂隨意搭著。許蓴雖然也見過謝翊放鬆的時候,卻從來冇見過他這麼不講儀態的時候。
他悄悄躍上山石,一路聞著謝翊的衣裳,走到他手側,伸出舌頭舔舐著謝翊的手掌。
謝翊幾乎是立刻就睜開了眼睛,帶著些銳利看過來,卻愣了。適才撲蝶的小貓不知道何時到了他身側,貓頭微側,雙耳微微顫著,淺黃色的絨毛還冇怎麼長開,蓬蓬然小尾巴搖著,粉紅色小舌頭輕輕舔舐手指,微弱溫暖的呼吸打在他手心。
他忍不住笑了:“小貓你怎麼走了這麼遠呢?找不到你娘嗎?”
他坐起來伸出手,小貓立刻兩隻爪子抱著他的手腕,然後抬頭軟軟叫了一聲,一雙眼睛晶晶亮。
謝翊心彷彿都化了,將他抱了起來:“你怎麼這麼親人呢,碰上壞人怎麼辦。”
小貓彷彿聽得懂他說什麼,咪咪咪又叫了幾聲,聲音細嫩,神情嬌憨。
謝翊將他捧起來放在手臂懷裡笑道:“你該不會餓了吧,帶你去找點吃的吧,你能吃魚嗎?還是隻吃奶?”
他低聲說著話,許蓴卻知道謝翊這個時候心情肯定很不好,隻蜷縮在他手臂裡,謝翊問一句,他就答一句,謝翊隻覺得這小貓如通靈性,柔軟蜷縮一團如毛球縮在他掌中,心中喜歡,小心翼翼走到了廚房那裡。
廚房那邊看到他來已嚇了一跳,雖不知道他皇帝身份,卻也知道這是府裡和公子一起讀書的貴人,連忙道:“謝公子怎麼來廚房這醃臢地方了?這小貓……臟得很,公子交給小的們吧。”
謝翊卻道:“不必,給它點吃的吧,它能吃什麼?”
廚娘大著膽子上來看了眼:“還小呢,看這牙齒也冇多少,舀點魚湯拌飯就行了。”
謝翊道:“那就這麼辦吧。”
他也不嫌廚房淩亂,自找了圓桌旁的條凳坐了下來,將腰上的手巾解了下鋪在桌子上,把小貓放在了錦緞手巾上頭,小貓也乖巧,就端坐在手巾上,和謝翊四目相對,咪咪咪咪彷彿在說話一樣。
仆人們麵麵相覷,廚娘連忙去舀了軟飯出來,倒了些濃濃的魚湯進去拌了拌,又加了些魚肉糜拌均勻了放一隻小碗端過來放在貓前。
許蓴聞到那迷人的香味,幾乎被衝暈了頭,立刻撲在了碗裡頭嗷嗚嗷嗚嗷嗚大口吃了起來。
謝翊看著他搖著尾巴邊吃邊發出含糊的喵嗚聲,顯然是非常高興滿意,心下也滿意,從袖帶裡摸了一葉金葉子出來遞給一旁的廚娘:“多謝你。”
那廚娘哪裡敢接,隻笑道:“公子滿意就行,不必賞了。這點小事,老爺知道了要罰我們的。”
謝翊道:“我隻是想知道這小貓這樣小,恐怕離不了母貓,不知道母貓在哪裡?能否替我將它送到母貓身邊,送回窩去。”
許蓴豎起耳朵立刻將頭從貓碗裡抬起來,怒視謝翊,不滿地嗷嗷嗷叫了幾聲。
謝翊:“……”難道真聽得懂?他溫和道:“你得回去找你娘,我的家不在這裡,養不了你。”
許蓴已放棄了那隻誘人的碗,撲向謝翊手心,謝翊不得已握住他,卻見小貓啊嗚一下咬了他一口,嗷嗷叫著表示不滿,貓脖子上的絨毛都豎了起來,看起來是非常不高興,然而卻隻是輕輕咬了他幾口,一點冇破皮。
謝翊看著那還冇吃幾口的魚湯,哭笑不得:“好吧好吧,知道了,你先吃飽再說。”
許蓴警惕目光看著他,一動不動,謝翊無奈:“吃吧,我再想辦法……我有個朋友叫方子興,我把你送給他養著,我一有空就去看你,好不好?”
許蓴想了想,卻也知道謝翊在宮裡做不得主,必定身邊滿滿的都是宮人內侍,確實難以藏身。方子興雖然是質子,恐怕要比他自由多了,這個時候,會不會還住在沈先生家裡?那裡他熟呀!
他好奇心起,喵了一聲,表示接受這個方案,這才慢悠悠走回碗邊,大口吃起魚湯來。
謝翊看它明明餓得厲害,偏偏卻還時不時警覺看他一眼,彷彿怕他立刻走了,失笑:“真是個小祖宗……”
他轉身又吩咐那個廚娘:“麻煩這位媽媽,出去吩咐個門子,去朱雀街沈府上,托人傳話請一位叫方子興的公子來國舅府上,就說謝家的表公子找他,有事相托。”說完又從袖袋裡另外摸了碎銀角子出來推在桌子上:“媽媽和那位幫忙傳話的大哥留著打酒吃吧。”
那廚娘是個麻利的,立刻笑著道:“行,奴婢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