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

番外四

方子興很快就到了,小貓也吃飽了,謝翊和方子興在園子裡一處花園出靠在闌乾旁說話,一邊將小貓放在了草地花下,看它吃飽後精力旺盛頑皮地在花叢中來回穿梭著撲蝶,玩興正濃。

謝翊心情也好許多,問方子興:“前幾天讓你辦的事兒如何了?”

方子興從袖子裡拿出一捲紙遞給他:“攝政王這幾年貶過的官名字、籍貫、官職等都在裡頭了,還真不少,廢了些功夫。”

謝翊點頭:“叫你買的人呢?都訓練了吧?”

方子興道:“嗯,訓練著了。”

謝翊道:“放點訊息出去,就說,攝政王不欲我親政,想要阻撓大婚,因此範家的女兒就病了。”

方子興一怔:“範小姐病了?”

謝翊道:“嗯。”

方子興關心道:“不會真的是攝政王下手的吧?”

謝翊道:“不是,她怕大婚。”

方子興應了聲:“哦。”然後也不問為什麼了。

謝翊顯然卻很喜歡方子興這種應對的方式,看小貓不知何時又已悄悄蹲到欄杆邊,彷彿在聽著他們說話一樣,伸了手臂過去,果然小貓一躍上了他手臂上,咪咪咪了幾聲。

方子興道:“你不是愛乾淨嗎?上次我冇換衣裳就坐你榻上,你那嫌棄的,這貓在草堆裡頭竄來竄去的,也不知道身上多臟……”

許蓴瞪著方子興:“喵!”

謝翊含笑伸手將粘在他背上的草屑揀了起來扔一旁:“它聽得懂,你彆瞎說話。小心到時候它不跟你走了。”

方子興哼哼了兩聲,伸手要去提小貓的後頸皮,許蓴拱起身子,發出低低的吼聲,威脅著他。

謝翊將小貓攏入懷中,慢慢安撫著他的背,笑道:“彆逗它了。你帶回去吧,太後今日過來,恐怕要帶我回宮了。”

方子興嚇了一跳:“她來了你還不去見她?怎的還找我。小心一會兒又給你栽個不孝的名頭。”

謝翊道:“還不是為了這貓,你帶走了我就安心了。”

兩人正說著話,方子興忽然抬頭看遠處,皺眉:“那討嫌的謝翎也來了,難怪你不願意見他們。我先走了,一會子又為難我。”他伸手將許蓴撈入懷中,轉身便要走。

卻見遠處端王世子眼尖,已衝了過來高聲叫道:“小貓!我要!”

謝翊和方子興齊齊皺眉,隻見一群奶母宮人已緊追著謝翎跑過來,謝翎已站在那裡頤指氣使:“方子興!給我那隻貓!”

方子興道:“這是皇上賜我的!你們見了皇上如何不行禮?”

謝翎皺了眉頭,仍是勉勉強強作揖:“見過皇上。”一群奴婢隻能也都跪下行禮。

謝翊麵上淡淡:“免禮。”

謝翎又迫不及待道:“皇上,這隻貓兒好看,給我吧!”

謝翊道:“我已賞了方子興了,你另外挑彆的東西吧。”轉頭卻對方子興道:“你先回去吧。”

方子興果然轉頭就走,毫不猶豫。

卻見謝翎已放聲大哭,一邊命人道:“還不給我攔住這個欺主的!”

隻看到已有兩個內侍上前攔住方子興:“方二公子,世子還冇有叫你走,你怎麼就好走?”

方子興道:“皇上命我走,你們冇聽到?”

內侍道:“皇上一向疼我們世子,世子如今要隻貓兒,你如何便故意攛掇著皇上和世子不和?”

方子興怒道:“你們胡說什麼?我一句話冇說!”

謝翎卻隻嚎哭:“我要小貓!”

卻見遠處範太後和範國舅聽到哭聲已走過來,看到這裡亂成一片,範太後已怒道:“都這麼大人了,怎麼回事?皇上怎麼在這裡?上上下下多少人在找你,如何如此不知尊重,四處亂走?不是讓人通傳我到了嗎?”

謝翊麵色淡淡行禮:“孩兒見過母後。”

卻並不解釋旁的。

謝翎哭聲震耳欲聾,範國舅問道:“這是怎麼了?”

內侍搶著上前解釋道:“世子看到方二爺手中的小貓,想要看,方二爺卻不許,世子就哭了。”

範太後皺了眉看向方子興,麵色不善,但仍是寬慰謝翎:“一隻野貓,臟兮兮的,玩它做什麼?”

謝翎道:“我就要!我就要!”

範太後歎了口氣:“子興,這小貓先讓端王世子玩一玩,小孩兒性子一陣一陣的,一會子他玩過了就讓人送去給你。”

方子興看向謝翊,謝翊道:“母後,這小貓朕方纔已賜賞子興了,君無戲言。”

範太後皺了眉道:“端王世子是你手足,一家子兄弟,先給他玩玩又如何?方子興,你這是要陷皇上於不孝不悌嗎?”

方子興張口結舌,謝翊道:“前日端王世子看東野送我的鸚鵡好看,拿走了,然後第二日聽說便死了。這小貓雖小,也是一條性命。母後另外賞些東西給端王世子吧。”

範太後看了眼範國舅,冷笑了聲:“我說什麼著,國舅,皇上在你這裡學了幾日,學會忤逆了。”

範國舅無奈,拱手請罪:“太後孃娘息怒,陛下仁慈,愛惜生靈,此為天下蒼生之福也。”

範太後冷笑了聲:“給手足扣個殘害生靈的罪名,這可是做兄長該做的?”

範國舅肅然道:“娘娘,君無戲言,既已賜賞臣下,豈可朝令夕改?昔有桐葉封弟之故典,方家不可戲之。此事便是攝政王在此,亦不可違之。”

範太後語塞。

卻見方子興手裡的小貓忽然掙脫出來,出溜一下躍下草地,一溜煙一下子鑽入草叢中,消失不見了了。

眾人都愣住了。

謝翎見狀嚎啕大哭,震耳欲聾,這下就連範太後都皺眉道:“不過一隻貓罷了,你一個世子,為這點子小事大哭大鬨,體麵何存?”一邊嗬斥宮人奶孃們:“還不哄住世子!”

一時奶孃宮人們連忙上前安撫謝翎,範太後又指揮著人道:“去尋那隻貓,務必捉回來!”她冷冷瞪了謝翊和方子興一眼,冷笑道:“這可是陛下賜給方家二爺的,豈能走丟呢?務必找回來!”

範國舅無奈道:“臣命人尋便是了,時候不早了,太後和皇上也該回宮了。”

範太後看了眼時辰,又看了眼一直沉默冷漠的謝翊,想起哥哥適才勸說的,也知道此時此時不該和皇上離心,隻能道:“罷了,收拾下,擺駕回宮吧!”

一時一陣忙亂,謝翊這邊也冇來得及與方子興說什麼,便隻默默跟著範太後、範國舅到了正院,範國舅到底還是又居中勸慰了一番,在母子之間居中調和,謝翊也隻拱手道歉道:“是孩兒心急了,謝翎年幼,朕不該與他計較。”

範太後聽他儼然天子口吻,以謝翎為臣子,心中不喜,但在哥哥麵前,卻也隻能道:“理該如此,你是皇帝,何必與孩童計較這些。”

太後又對範國舅道:“今日本為探視皚如,適才禦醫也看過病了,想來過幾日也就康複了,等她病好了,還教她進宮來,我在宮裡寂寞,幸有她陪伴。”

範國舅隻好道:“娘娘厚愛深恩,臣遵旨。”

一時恭送太後、陛下回宮,請他們上車。

二門內車駕都已備好,禁衛林立,手持長戈,簇擁在二門外等著太後、皇上起駕,然而忽然喧嘩聲響起,夾雜著貓叫聲和慌亂的驚呼聲。

範太後滿心不耐,叱道:“規矩都到哪裡去了?”範國舅連忙命人到前邊喝問發生了什麼事。

隻見護衛首領過來跪下滿臉蒼白:“稟太後……稟國舅……前邊匾上有隻野貓咬了一捲紙,上頭……上頭有字!”

範府正門牌匾上,不知何時垂下了一張雪白的條幅,上麵歪歪扭扭寫著鮮紅淋漓幾個大字,悚然如血,觸目驚心:

“明夷於飛,範氏衰。”

大字上甚至還有著數個鮮紅的梅花貓爪印,謝翊抬頭看向那匾額後,小貓一雙眼睛幽幽看著他,喵了一聲,轉身竄入了房梁深處。

範太後背透冷汗,滿臉煞白,叱道:“捉住那隻貓!”

範國舅已製止道:“此事妖異,恐有歹人,請太後、陛下即刻回宮。上下封口,不可再傳!”

然而上上下下禁軍護衛、宮人、範府的仆傭在場數百人都看到了那猶如貓妖一般的野貓用爪子按下的讖言。

“元徽十二年,範文定公府上匾額忽有貓銜條幅垂落,曰:明夷於飛,範氏衰。公命上下禁口不得言此事,並命人捕貓不可得。數年後,讖果驗之。”——《元徽野史》

許蓴從床上坐了起來,雙目睜開,卻仍然恍恍惚惚彷彿還在夢中一般,伸出手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轉頭去看謝翊。

謝翊在他坐起來的時候也已睜開了眼睛,看到他如此,關切道:“怎麼了?”伸手去摸了摸他額頭,摸到一手汗,吃了一驚:“哪裡不舒服嗎?還是做噩夢了?叫冬海來看看。”

許蓴看向他,目光怪異,忽然忍不住撲哧一笑:“我冇事。”他按住謝翊要起身的手:“我做了個很有意思的夢,夢到我看到十二歲的你了!”

謝翊:“……”

許蓴伸手去摸他的唇:“特彆嫩……眼睛也很亮……”

謝翊伸手握住他手腕:“今日要納彩問名,事情多得很。”

許蓴笑意盈盈:“皇上以為我找藉口撩撥您麼,嘿嘿嘿。我說真的,這夢真的好真,你還記得你畫的那副貓蝶畫嗎?範牧村送我的那幅。”

謝翊道:“哦,那確實是朕十二歲畫的。”

許蓴道:“我夢到啊,我變成了那隻貓兒!”他繪聲繪色比劃著將那夢境給謝翊詳細說了一回,又得意洋洋:“夢中啊,太後可真的是太會給人扣帽子了!我可知道您為什麼教我,和人辯駁,千萬不要順著對方,隻管給人找些大罪名扣便是了。”

“夢裡太後給你扣什麼不孝不悌,忤逆,我可氣死了!”

“你知道我怎麼做嗎?”

許蓴眉目飛揚,看著謝翊道:“我給你出了氣!我在夢裡跑到了國舅爺的書房,找了張紙,寫上‘明夷於飛,範氏衰’,哈哈哈哈!您可不知道夢裡他們的臉色有多難看!嚇得他們半死!”

“他們這些人,最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我偏給他們弄個貓讖,嚇不死他們!”

許蓴笑嘻嘻握著謝翊的手:“想來夢裡太後也冇辦法為難你了,她自己肯定嚇得都睡不著,說不定還以為是先帝顯靈呢!”

謝翊反手握住他:“你怎麼這麼聰明呢,能想到這法子為朕出氣。”

許蓴悄悄告訴他:“其實是在粵東的時候,方子靜找了我去,問我要不要幫我造些祥瑞讖言,等我回京了他那邊就搞起,什麼海上靈龜浮起,紅光萬丈,異香撲鼻,再弄個巨大龜殼上寫什麼‘許後立,大沐興’之類的讖言。我和他說彆搞這些了,他還說我傻呢,還給我列舉了好些史書上的那些讖言,說都這麼乾。”

謝翊含笑:“方子靜倒是為你考慮周詳。”

許蓴戳了他一下:“你彆笑,我被他提醒,纔想起我爹整天到處吹的那些什麼觀音座前,紫竹林的錦鯉,必定是你安排的吧!我那才明白過來!”

謝翊忍俊不禁:“你又知道是朕?你可是天後賜下的金鱗,怎就不信那是真的?”

許蓴將信將疑看著謝翊:“果然不是您動的手腳?”

謝翊道:“你不信朕,總該信你外公吧,他是真真兒夢到天後孃娘賜下龍鱗,可知你我緣分天定。”

許蓴想著好像也是,沾沾自喜道:“這麼說,果然有些緣分在。”

謝翊含笑看著他:“元鱗是吾之逆鱗,也是朕的福星,就連做個夢,都給朕出了氣。”

太後回去後就病了一場,之後待自己也不再那麼嚴厲。而冇了來自生母的阻撓,藉著那讖言的流言,他成功的在大婚後親政。雖然並非真正的掌權,但卻也實實在在走到了朝堂之上,走到了群臣麵前,讓臣子們認識到他們的少年天子,麟角已成,羽翼已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