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丹魁子的怒火
丹魁子的羅刹殿深處,空氣已凝固成鐵。
“補天草…”三個字從丹魁子齒縫間磨出,帶著金石刮擦的劇痛,“老夫的元嬰路…正陽宮…赤陽老狗。”
他猛地抬手,虛空一抓。殿角一尊丈許高的青銅巨鼎,銘刻著九條猙獰毒蛟,無聲無息地離地浮起。下一瞬,狂暴無匹的巨力驟然爆發。
“轟——”
震耳欲聾的爆鳴撕裂死寂,那堅逾精金的巨鼎,如同被無形巨錘狠狠砸中的泥胎,瞬間扭曲、變形、解體。
“廢物。都是廢物。”丹魁子熔岩般的巨目掃過殿門外那片瑟瑟發抖的暗紅身影——那是血丹宗的築基長老。
殿外死寂如墳場。長老們額頭汗如漿出,浸透暗紅的丹袍。丹魁子身上逸散的狂暴靈壓如同實質的山巒,壓得他們骨骼咯咯作響,神魂欲裂。
無人敢抬頭,無人敢喘息。
補天草被強奪,如此大的恥辱,但是正陽宮的那把焚天劍抽乾了他們最後一絲膽氣,也碾碎任何反抗的念頭。
“都給我滾”。丹魁子怒吼一聲。諸築基修士相互看了一眼,緩慢離開,留下震怒的丹魁子。
希思黎的羅雲殿內,幽綠的爐火在九盞猙獰獸首燈盞中無聲跳躍,將希思黎的身影在巨大的青銅丹爐上拉長、扭曲,如同蟄伏的魔影。
李天賜枯瘦的身軀深深躬著,頭顱幾乎觸到冰冷光滑、佈滿暗紅血紋的石板地麵。他的聲音乾澀平板,在空曠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稟師叔,試丹峰記名弟子胡八七,已…破入練氣五層。”
陰影中的紫袍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希思黎並未轉身,目光依舊凝視著爐口吞吐的九色毒焰,隻有那冰冷如金石的聲音傳來:“練氣五層?那個蝕骨河魨造就的毒體…倒是比預想的更快一些。”語氣淡漠,聽不出是讚許還是陳述一個事實。
“是。”李天賜的頭垂得更低,“另…試丹峰‘丹材’損耗過劇,需…需外出補充。”
“補充?”希思黎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嘲弄,“正陽宮剛在我山門前演了一場‘替天行道’的好戲,血丹宗威名無存,再加上之前流傳出去的丹材死亡率,方圓萬裡恐怕找不到丹材了。”
他緩緩轉過身,巨大的丹爐投下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李天賜,那紫水晶般的瞳孔在幽綠火光映照下落在李天賜身上:“不過…濁欲墟。”
李天賜死寂的黑瞳驟然一縮,身體微不可察地繃緊。
“天浪河下遊三萬裡,濁欲墟。”希思黎的聲音毫無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那裡是散修的泥潭,亡命徒的巢穴。訊息閉塞,貪婪蒙心。”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穿李天賜低垂的頭顱,落在他煉氣八層的修為上,“你親自去。”
李天賜猛地一顫,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濁欲墟…那是真正的無法之地。
雖然他有血丹宗作為虎皮,但是也不能保證一定安全,濁欲墟的散修個個都是玩命之徒,血丹宗可能壓不住他們的貪婪。
李天賜下意識地想要開口。
“帶上那個胡八七。”希思黎的聲音打斷了他未出口的遲疑,“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比一萬句空口許諾更有說服力。一個被蝕骨河魨毒刺貫穿、本該化為枯骨爛泥的練氣一層廢物,短短數月,在血丹宗的‘靈丹’淬鍊下,生生拔高到練氣五層…還有比這更誘人的餌嗎?”
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殘忍:“告訴濁欲墟的散修,隻要命夠硬,血丹宗有的是‘造化’等著他們。胡八七…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命令已下,如同冰冷的鐵律鐫刻在空氣裡。李天賜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與不安,那死寂的黑瞳深處掠過一絲認命的灰敗,頭顱垂得更深:“弟子…遵命。”
血丹宗試丹峰,此時正泊著一條飛舟。
船體狹長,通體由一種暗沉如乾涸汙血的木材打造,船首並非祥瑞靈獸,而是一顆猙獰扭曲的鬼麵浮雕,空洞的眼窩裡閃爍著兩點幽綠的磷火。船身兩側,蝕刻著密密麻麻、令人目眩的符文,如同無數扭曲的毒蟲在蠕動,散發出陰冷、汙穢的氣息。
李天賜枯瘦的身影立在鬼麵船首,暗紅勁裝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他死寂的目光掃過下方佝僂著登上甲板的胡龍象,如同屠夫瞥過待宰的牲口,毫無波瀾。
胡龍象依舊裹著那件寬大破舊的深灰鬥篷,巨大的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小半張疤痕交錯、死氣沉沉的下頜。
“站穩了,廢物。”李天賜的聲音乾澀平板,毫無溫度。他枯瘦的手指掐動一個法訣,指尖亮起一點慘綠幽光,點向腳下甲板一處扭曲的符文。
“嗡——。”
整艘鬼麵飛舟猛地一震,船身兩側那些扭曲的符文驟然亮起,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幽綠光芒。
飛舟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推出塢口,驟然加速,化作一道暗沉汙穢的流光,撕裂血丹宗上空粘稠的毒瘴雲層,向著天浪河下遊的方向激射而去。
罡風如刀,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烈的腥氣,狠狠刮過甲板。
胡龍象佝僂的身體在劇烈的顛簸中猛地一晃,他迅速伸手,佈滿深紫暗褐疤痕、指節僵硬變形的手指,死死摳住船舷一處冰冷凸起的鬼麵雕刻。
他微微抬起頭,巨大的兜帽被狂風吹得向後掀開些許,露出小半張臉。左眼下那片暗紅的潰爛似乎被風吹得更加刺痛,滲出一絲淡黃的液體,然而,那雙一直隱藏在陰影深處的眼睛,此刻卻透過翻騰潰散的毒瘴雲層,死死盯住下方那條如同巨獸脊背般蜿蜒的、渾濁咆哮的天浪河。
正是這條毒河,吞噬了他過往的卑微,也賦予了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軀殼和墨玉毒種的詭異力量。
飛舟越飛越快,下方的河流、山巒急速倒退。胡龍象的目光卻穿透了空間的距離,彷彿看到了數月前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看到了蝕骨河魨那根慘白骨刺紮入後腰的撕裂劇痛,看到了丹田深處那幽邃黑點第一次貪婪吞噬萬毒時的悸動……一幕幕瘋狂閃回,最終定格在羅雲殿中,希思黎那雙如同深淵寒潭的紫眸,以及那句冰冷的宣判——“道途已絕,唯餘此身尚堪一用。”
胡龍象緊摳船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鬥篷下的嘴角,極其僵硬地向上扯動,牽動臉頰上扭曲的疤痕,形成一個無聲的、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罡風更烈,鬼麵飛舟發出沉悶的嗚咽,載著一毒一餌,冇入天浪河下遊無儘翻騰的灰暗毒瘴之中,直撲那亡命徒的泥潭——濁欲墟。
三日後。
羅刹殿內。
熔岩般的暴怒終於稍稍冷卻,沉澱為一種更粘稠、更刻骨的怨毒。
丹魁子如山嶽般的身軀坐在那熔蝕得坑窪不平的寒玉地麵上,身下的岩漿早已凝固成醜陋猙獰的黑色琉璃。
他熔岩般的巨目緩緩掃過下方匍匐的築基長老們,聲音嘶啞,如同砂石在粗糙的銅盆裡摩擦:“都起來吧。”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疲憊和恨意。
長老們如蒙大赦,卻又戰戰兢兢地垂手肅立,個個麵如土色,不敢直視丹魁子那雙彷彿要擇人而噬的眼睛。
“說。”丹魁子聲音冰冷,“有什麼法子,能把那兩株草…給老夫要回來?”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周身熔岩般的氣息又是一陣不穩,震得殿內殘存的幾盞長明燈焰瘋狂搖曳。
短暫的死寂。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一個麪皮焦黃、如同被丹火燻烤了百年的長老,小心翼翼地踏前半步,聲音乾澀:“太上…或許…可聯絡黑煞嶺、腐毒沼那些同道?正陽宮勢大,獨木難支,若我等幾家同氣連枝,未必…未必不能與之周旋…討還公道?”他說的“公道”二字,自己都覺得毫無底氣。
“同氣連枝?”丹魁子嗤笑一聲,如同夜梟啼鳴,滿是譏諷,“一群苟延殘喘的毒蛇,見了正陽宮這頭猛虎,哪個不是縮頭鑽洞?指望他們?不如指望化骨澗裡的爛泥能開出仙葩。廢物。”
那長老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喏喏退下。
另一個身形矮壯、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長老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太上。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赤陽老狗總不能時刻護著那陽梅芷。派出弟子,找機會擒了那小賤婢。以其為質,逼正陽宮交出補天草。若不成…便讓她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陽梅芷在血丹宗毒窟中哀嚎的景象。
“蠢貨。”丹魁子猛地一拍身旁尚未完全熔化的半截青銅巨鼎殘骸。轟隆巨響中,殘骸徹底化為齏粉。“擒陽梅芷?你以為赤陽老狗真的在乎她?赤陽老狗現在恨不得我們這樣做,這樣就能從我們身上多咬下一塊肉。”
矮壯長老被喝斥得麵紅耳赤,額頭青筋暴跳,卻不敢反駁半句,隻能死死攥緊拳頭退下。
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絕望的死寂。長老們麵麵相覷,搜腸刮肚,卻再也想不出任何可行的法子。
恐懼和無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每個人的心臟。奪回補天草,似乎已成了遙不可及的幻夢。
正陽宮,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太古神山,陰影籠罩,壓得血丹宗喘不過氣。
丹魁子熔岩般的巨目緩緩閉上,赤紅的虯髯微微顫抖,那如山嶽般的身軀竟顯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頹唐。
就在這絕望的沉寂即將吞噬一切時——
“或許…”一個冰冷、平緩、如同玉石相擊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一直如同雕塑般靜立在陰影中的希思黎,緩緩踏前一步。暗紫長袍的下襬拂過冰冷的地麵,無聲無息。他那張完美無瑕的臉在幽暗的光線下,一半明,一半暗,紫水晶般的眸子毫無溫度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丹魁子身上。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丹魁子猛地睜開巨目,熔岩般的瞳孔深處,暴戾、頹唐之外,燃起一絲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希冀。
他知道自己這個弟子,心思之深、算計之毒,猶勝其煉丹之術。
“師尊。”希思黎微微躬身,姿態依舊恭謹,聲音卻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強奪硬取,無異以卵擊石。聯合外援,亦是鏡花水月。抓陽梅芷…更是自取滅亡。”
他微微停頓,紫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毒蛇鎖定獵物般的幽光:“但…毒,未必都在丹爐裡。人心中之毒,貪、嗔、癡、怨、妄…有時,比刀更能殺人無形。”
丹魁子眉頭緊鎖,熔岩般的瞳孔死死盯著希思黎:“說清楚。”
希思黎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他寬大的袍袖如同流雲般輕輕一拂。
一點微弱的幽光自他袖中滑落,並非玉瓶,也非符籙。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展開、凝實——竟是一幅以靈力幻化而成的、纖毫畢現的畫像。
畫像上,一個身著流雲月白法衣的少女身影躍然而出。然而,當目光觸及那張臉時,一股令人骨髓發寒的惡寒瞬間攫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神。
正是陽梅芷。
隻是畫像上的她,比當日在山門前更加淒厲可怖。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紅疙瘩,在靈光幻化下顯得更加腫脹油亮,如同熟透即將爆裂的毒瘤。黃白色的膿液順著光潔卻扭曲的下巴流淌,在月白衣襟上洇開大片汙穢的、彷彿在蠕動的痕跡。幾處最大的膿瘡已然破裂,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滲著渾濁液體的爛肉紋理,邊緣發黑壞死。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赤紅如血,瞳孔渙散,裡麵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怨毒、羞憤和一種瀕臨瘋狂的絕望。
整張臉,已非“毀容”二字可以形容,更像是一張被剝下又隨意揉爛、再糊上膿血爛肉的人皮麵具,掛在骷髏之上。
希思黎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抬起,指尖隔空,輕輕點向畫像上陽梅芷那雙赤紅欲滴、充滿極致怨毒的眼睛。
“她的恨意,比化骨澗最深處的毒瘴,還要濃烈萬倍。”希思黎冰冷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迴盪,“正陽宮奪去的,是師尊您的道途。而血丹宗留給她的…是比死亡更難堪的活地獄。這張臉…就是她永世無法擺脫的烙印,日夜啃噬她的神魂,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指尖微微移動,點向那潰爛流膿的瘡口:“赤陽老狗能奪走補天草,但他抹不平陽梅芷臉上的圪塔與膿包,而年輕的女性最在乎的是這個。”
希思黎的目光從那張恐怖的畫像上移開,紫水晶般的眸子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投向羅刹殿外那片翻滾不息、遮蔽天光的濃重毒瘴,彷彿穿透了空間,落在那遙遠而“煌煌正大”的正陽宮。
“有時候…”他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詭異韻律,如同魔咒般烙印在死寂的空氣裡,“最鋒利的刀,握在敵人自己手中。最致命的毒…恰恰深埋在對手最痛的傷口裡。陽梅芷…她本身就是一團可被我們親手點燃的毒火。”
丹魁子熔岩般的巨目死死盯著那懸浮的、流膿的怨毒臉孔,又猛地看向希思黎那雙深不見底的紫眸。
暴怒、頹唐、驚疑…種種情緒在丹魁子熔岩翻滾的瞳孔中激烈碰撞、翻騰。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殿外深淵中,毒瘴翻湧的嗚咽聲,如同地獄深處傳來的低沉迴應,穿透厚重的殿門,在死寂中幽幽迴盪,彷彿為希思黎冰冷的話語,添上了一個來自九幽的、充滿無儘惡意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