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墨鱗蚺
希思黎微微踏前半步,寬大的暗紫袍袖無風自動,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赤陽老匹夫處心積慮,強索補天草,此物用途,非同尋常,或涉其自身道途關隘,或為宮中某位老祖所求,甚至…關乎正陽宮更深圖謀。其中關節,纔是關鍵。”
丹魁子熔岩般的瞳孔微微一縮,他死死盯著希思黎,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聲響:“說下去。”
“破局之眼,便在陽梅芷身上。”希思黎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此女服下偽逆靈丹,丹毒外顯,容顏儘毀,怨毒刻骨。赤陽老匹夫雖奪草而去,卻未必能解其後輩孫女之苦。此,正是我宗‘雪中送炭’之時。”
他修長蒼白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微微一撚,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碧綠、隱現磷光、散發著奇異甜腥氣的丹丸無聲地出現在指尖。指尖微一用力。
“噗嗤。”
一聲輕響,碧綠丹丸應聲而碎,化作一蓬細如塵埃的慘綠粉末,懸浮於他指尖寸許,氤氳流轉,散發出令人神魂微眩的詭異氣息。絲絲縷縷的綠氣,如有生命般,試圖鑽入周遭空氣,卻被一股無形的陰冷力場死死禁錮。
“碧磷丹?”丹魁子熔岩般的目光掃過那慘綠粉末,眉頭微皺。
“正是。”希思黎指尖微彈,那蓬慘綠粉末瞬間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此丹奇效,能引動、放大偽逆靈丹殘留於其血脈深處的駁雜藥力與丹毒,使其外顯之‘異象’——即那張膿瘡遍佈的臉——愈發頑固難消。尋常丹藥,根本壓製不住。”
他抬起眼,紫水晶般的眸子深處,寒光如淬毒冰棱:“弟子請命,親赴正陽宮‘賠罪’。告知陽梅芷,我血丹宗有秘法可引其體內偽丹餘毒,助其容顏複原。以此為餌,將陽梅芷‘請’回血丹宗。於‘療傷’期間,助其恢複容貌,順便旁敲側擊,探聽補天草去向、用途,赤陽老匹夫奪草究竟所圖為何。如不從,暗中施以此丹,令其容顏非但不能恢複,反受碧磷丹引動,惡化加深,使其心神動搖,接機脅迫。”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若此女口風還緊,探聽無果…便拋出更大的誘餌。告知她,我宗有秘術,可繼續服用改良之偽逆靈丹,熔鍊其靈根,提升其資質,並確保…其容顏不再受丹毒所累,甚至更勝往昔。以此仙緣大道為餌,誘其…心甘情願成為我宗埋入正陽宮心腹之地的毒釘。她為自身前程容顏,必竭儘全力。此乃陽謀,她不得不從。”
“若她應允,便是赤陽老匹夫後輩孫女親手為我們撬開正陽宮的鐵桶。若她不從…”希思黎的紫眸中掠過一絲毫無情感的冰冷殺機,“碧磷丹引動的丹毒三五年後反噬,讓她那張臉…徹底爛穿顱骨。這個時候死去,與我血丹宗何乾?”
大殿內一片死寂。
丹魁子熔岩般的瞳孔死死盯著希思黎,他粗大的手指緩緩摩挲著腰間一枚溫潤如血的玉佩。
良久,一聲沉悶如巨石墜地的歎息從他胸腔深處擠出:
“好…好一條毒計。思黎,此事…便交由你全權處置。務必…撬開正陽宮的嘴。那兩株草的去向,老夫…活要見草,死…也要知道它爛在哪個坑裡。”
“弟子領命。”希思黎深深一躬,紫袍拂過地麵熔融後凝結的暗紅琉璃,姿態恭謹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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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浪河下遊,山脈深處,離濁欲墟1000裡處,血瘴林。
李天賜降下飛舟,落在血瘴林前。
穿過血瘴林,就到達濁欲墟。繼續用飛舟趕路,太醒目,故李天賜改為步行。
血瘴林中,參天古木虯結如龍,枝葉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腐爛落葉層,踏上去軟綿無聲。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行在這片被劇毒浸透的密林深處。
走在前麵的李天賜,依舊一身暗紅勁裝,他步履沉穩,但每一步踏出,腳踝都深深陷入腐葉,帶起細微的“噗嗤”聲,顯然消耗不小。腰間那柄彎曲如蛇、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毒刃,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如同毒蛇在草叢中潛行。
落後三步的胡龍象,巨大的破舊深灰鬥篷將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低垂的眼,他沉默地跟著,動作看似僵硬遲滯,如同提線木偶。
墨玉毒種在丹田深處幽幽旋轉,傳遞出一種近乎愉悅的冰冷悸動——這片濃鬱到化不開的毒瘴環境,對它而言如同甘泉。
“穿過這片血瘴林,便是濁欲墟外圍。”李天賜頭也不回,乾澀的聲音穿透沉悶的腐臭空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天賜這個時候不知道為啥話多了起來,給胡龍象講起主要任務。
“此行任務,除了招收幾個散修試藥外,還需把‘陰泉蛇涎花’三株,交予墟中‘百毒叟’。此人乃宗門暗線,花到手,你便在此等候,待我……”
話音未落,
異變陡生!
左側一株三人合抱、爬滿暗紫色苔蘚的巨大枯木根部,那片看似尋常的、覆蓋著厚厚黑綠色腐葉的陰影,毫無征兆地猛然炸開。
“嘶吼——”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咆哮驟然爆發,伴隨著腐葉泥漿沖天而起,一道粗逾水桶、覆蓋著漆黑如墨、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巨大鱗片的恐怖身軀,挾裹著令人窒息的腥風,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抽向李天賜。
墨鱗蚺。
其速快逾閃電。
那佈滿墨色鱗片的巨尾撕裂空氣,發出沉悶如雷的爆鳴。所過之處,碗口粗的毒藤瞬間化為齏粉,瀰漫的毒瘴被硬生生排開一道真空通道。
千鈞一髮。
李天賜死寂的黑瞳驟然收縮成針尖,他全身肌肉在千分之一瞬繃緊如鋼鐵,生死關頭,他冇有試圖完全閃避——那巨尾籠罩範圍太大,避無可避。
他左腳猛地踏地,腳下腐葉轟然炸開一個深坑,身體借力,如同被強力機括彈射般,險之又險地向右側前方斜衝。同時,腰間那柄幽藍毒刃如同毒蛇甦醒,“鏘啷”一聲龍吟,瞬間躍入掌中,刃身幽藍光芒暴漲,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的毒芒,並非斬向那無可抵禦的巨尾,而是精準無比地刺向巨尾抽擊軌跡的側麵——那片鱗甲相對薄弱的連接處。
以攻代守,圍魏救趙。
“嗤啦——”
刺耳的金鐵摩擦撕裂聲響起,幽藍毒刃狠狠紮入墨鱗蚺尾側鱗片縫隙,帶起一溜墨綠色的腥臭血花。
然而,那巨尾蘊含的恐怖力量依舊超出了預估,雖然被毒刃刺入卸去了部分力道,改變了些許軌跡,但那如山傾海覆的餘威,依舊如同攻城巨錘般,狠狠擦中了李天賜的左肩。
“嘭。”
一聲悶響,李天賜的身體如同被高速奔跑的巨犀撞中,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
人在半空,左肩處的暗紅勁裝瞬間碎裂,肩胛骨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一大口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轟隆。”
李天賜的身體重重砸在七八丈外一株佈滿瘤節的古樹上,震得整棵樹簌簌發抖,枯葉如雨落下。他順著樹乾滑落在地,背靠樹根,又是一口鮮血湧出,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左臂軟軟垂落,顯然已遭重創。
而那道墨鱗蚺的恐怖身軀,一擊之後並未追擊。它那猙獰的三角頭顱從枯木根部徹底探出,覆蓋著細密墨鱗,一雙豎瞳猩紅如血,死死鎖定著倒地的李天賜,巨大的蛇信吞吐不定,發出“嘶嘶”的死亡之音。
尾側被毒刃刺入的地方,墨綠的血液汩汩流出,傷口周圍的鱗片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幽藍之色,並迅速蔓延——幽藍毒刃的劇毒,開始發作了,但這劇痛似乎更激起了它的凶性。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墨鱗蚺暴起突襲,到李天賜重傷倒飛,不過電光火石之間。
胡龍象在墨鱗蚺破土而出的刹那,身體已如鬼魅般向後飄退數丈,巨大的鬥篷在腥風中獵獵作響,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巨尾橫掃的餘波範圍。
他如同早已預料,又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冷漠看客,穩穩地立於一片相對乾燥的虯結樹根之上,鬥篷陰影下的目光,冰冷地掃過重傷嘔血的李天賜,又落在那條因劇毒而愈發狂暴的墨鱗蚺身上。
毒種在丹田深處興奮地脈動,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因激鬥而愈發濃鬱的墨鱗蚺毒涎與血腥氣。胡龍象的右手,在寬大鬥篷的掩蓋下,五指緩緩收攏。
“嗬…嗬…”李天賜背靠樹根,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肺腑撕裂般的劇痛,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
左肩塌陷,骨頭至少斷了兩根,但他那雙死寂的黑瞳,此刻卻燃燒著困獸般的凶戾與絕境求生的瘋狂。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條因劇毒而痛苦翻滾、攪得腐葉泥漿沖天、凶焰卻絲毫未減的墨鱗蚺。
幽藍的毒斑正在蛇軀上迅速蔓延,但距離致命還差得遠。這畜生徹底瘋了。
“胡…八七。”李天賜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破風箱拉動,目光猛地掃向樹根上如同石雕般的胡龍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與一絲瀕死的狠厲,“纏住它三息,隻需三息。”他完好的右手從儲物袋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刻滿扭曲符文的骨匣,匣蓋開啟的縫隙中,透出一股令人神魂凍結的極寒陰氣。
胡龍象巨大的鬥篷猛地一旋。
“咻。”
一道灰影如同離弦的毒箭,並非撲向墨鱗蚺的頭顱要害,而是極其刁鑽地射向那畜生因劇毒蔓延而行動稍顯遲滯的腰腹側麵。
速度之快,竟在身後拉出一道淡淡的灰色殘影。正是《血煞功》強行催發潛力帶來的爆發。
墨鱗蚺猩紅的豎瞳瞬間鎖定了這膽敢挑釁的“小蟲子”。劇痛與凶性讓它放棄了暫時無法一擊斃命的李天賜,巨大的頭顱猛地一甩,血盆大口張開,露出匕首般的慘白毒牙,一口墨綠色的腥臭毒霧如同決堤的洪流,搶先一步噴湧而出,籠罩向撲來的灰影,同時,受傷的巨尾帶著萬鈞之力,再次橫掃,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毒霧籠罩的瞬間,胡龍象鬥篷下的身體猛地一沉,雙腳如同鐵犁般狠狠插入腐葉下的濕滑泥土,硬生生止住前衝之勢。與此同時,他藏在鬥篷下的右手閃電般探出。
不是攻擊。而是五指箕張,對著那洶湧而來的墨綠毒霧淩空一抓。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足以蝕金融鐵的恐怖毒霧,在觸及他佈滿深紫疤痕、指節僵硬變形的手掌前方尺許時,竟如同百川歸海,被一股無形的、冰冷霸道的吸力瘋狂撕扯、吞噬。毒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彙聚,化作一道墨綠色的粘稠氣流,瘋狂湧入胡龍象掌心。
墨玉毒種在丹田內瘋狂旋轉,幽光大盛。傳遞出貪婪的歡鳴。這墨鱗蚺的本源毒霧,對它而言是絕佳的大補。
“嘶?。”墨鱗蚺猩紅的豎瞳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擬人化的驚愕與不解,它的毒,竟被一個渺小的人類…吞了?
就在它毒霧被破、心神微分的電光火石間。
“就是此刻!”李天賜野獸般的嘶吼炸響,他背靠樹根,臉色因劇痛和強行催動靈力而猙獰扭曲,右手死死捏著那枚打開的黑色骨匣,對準墨鱗蚺因驚愕而微微抬起的猙獰頭顱。
“咄。”
一聲短促尖銳、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厲嘯從骨匣中迸發。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慘白光束,隻有小指粗細,卻蘊含著凍結靈魂的絕對陰寒與湮滅生機的死亡氣息,無聲無息地洞穿了空間。
太快,太陰毒。
墨鱗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道慘白光束便精準無比地射入了它因噴吐毒霧而大張的口中。
“噗。”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墨鱗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猩紅的豎瞳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蒙上一層死寂的灰白。
以它的巨口為中心,一層慘白色的冰霜如同瘟疫般瘋狂蔓延,所過之處,墨黑的鱗片失去光澤,堅韌的血肉瞬間凍結、壞死、化為飛灰。
僅僅一息,那龐大猙獰的頭顱,連同脖頸一丈多長的身軀,徹底化為一座覆蓋著慘白冰霜、內部結構儘數湮滅的枯槁雕像,巨大的蛇瞳還凝固著最後的驚愕與茫然。
“轟隆。”
失去生機的巨大蛇軀轟然砸落,激起漫天腐葉泥漿。那被慘白光束湮滅的頭顱部分如同風化的岩石,寸寸碎裂,散落一地慘白的粉末。
剩餘的蛇軀還在神經性地抽搐扭動,但生機已絕。
李天賜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捏著骨匣的手無力垂下,“哇”地又噴出一大口黑血,身體順著樹根軟倒,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那骨匣一擊,顯然也抽空了他最後殘存的力量,並加劇了內傷。
胡龍象緩緩收回探出的右手,掌心那縷吞噬毒霧的深紫幽芒悄然斂去。鬥篷陰影下,他默默注視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龐大蛇屍,以及蛇頭處那慘白死寂的粉末。李天賜那壓箱底的陰毒骨匣,威力之詭譎霸道,遠超他預估。
他目光轉向靠在樹根上氣息奄奄、麵如金紙的李天賜。後者正艱難地抬起完好的右手,顫抖著摸向腰間一個鼓囊的灰色皮囊,似乎想取出療傷丹藥。
機會。
胡龍象死寂的心湖,如同投入了一塊萬鈞巨石。墨玉毒種在丹田深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幽光內斂到極致,傳遞出冰冷而狂暴的殺意。李天賜重傷瀕死,靈力枯竭,劇毒反噬,此刻正是他最脆弱的時刻。
殺了他,脫離試丹峰,血丹宗,獲得自由。
自由。如同最甜美的毒藥,瞬間點燃了胡龍象骨髓深處壓抑太久的瘋狂。
鬥篷陰影下,他佈滿深紫疤痕的右手,五指再次緩緩收攏。
隻需要一瞬,隻需一爪,將指尖送入李天賜毫無防備的後心或脖頸…一切便將結束。
胡龍象的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毒蟒,巨大的鬥篷在死寂的林中無風自動。
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極致,鎖定了樹根下那具殘喘的軀體,李天賜每一次艱難的喘息,每一次因劇痛而抽搐的肌肉,都清晰地映照在他死寂的瞳孔裡。
十丈…八丈…七丈…
距離在無聲地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