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未了
那日的團圓飯之後,斷塵並冇有按照祁佑說的那樣呆在小院裡安心過年。本來兩人還想要說服光頭,可當祁佑再一次看見光頭的眼神時心中原本準備的勸慰話術一下子啞了火。
三和後來還問他為什麼不勸了。
祁佑沉默地回想,他隻是覺得自己可能是最熟悉光頭那種眼神的人了。在遍尋蘇酥不在的十年間,在那些反覆絕望又忍不住萌生希望的時刻,他分分秒秒都覺得自己可能下一秒死去,又忍不住為了死亡像是團聚而欣喜。
那十年間,每一次他都能從銅鏡中看到那種眼神。
“勸不動的。”
就像是要燃儘的蠟台忽然等到了一陣風,斷塵現在便是那樣的狀態。孤注一擲,又隱含著太多自毀和瘋狂。
看著劉三和還想說話的樣子,祁佑忽然拋出一個問題。
“出家人常有兩個名字,一是法名,二是字號。師父的第二個名字是未了。”
“未了?”
日日被喚斷塵的人,卻從未有一刻了卻過那些追不到根的血海深仇。
所以,怎麼能停在現在這一刻,又怎麼能甘心呢?
在這之後,還是熟悉的模式,三個人各司其職各自探查。在確定了上麵的人可能是罪魁禍首的大方向後,很多事情和證據蒐集地就格外順利了。
聽三和說,姝安因為舊傷複發患上了頭風的毛病。因此蘇酥和姝安兩人的見麵一直拖到了過年前往柳泉鎮的馬車上。
姝安比蘇酥想象中要更內向一點,性子安靜不愛說話。或許是因為頭疾纏身的原因,臉色總是缺了一點紅潤。
不過每次三和一來,青年與姝安的互動就親密自然的多了。兩人情誼日篤,羞澀懵懂又偶爾親昵的樣子讓蘇酥每次在一旁的時候都忍不住心底尖叫說是“磕到了”,也讓人忍不住祝願這份情感可以順遂。於是蘇酥暗中從商城裡買了不少補身體的藥丸希望能通過三和的手調養好姝安的身體。
日子就這麼走進新的一年,有人重逢,有人相愛,也有人正在等待帶著枷鎖的最後一支舞。但總歸,是永靖三十一年了。
*
年後,柳泉鎮。
“姝安”
劉三和剛從山上祭拜過小白,下來的時候便看見等在門口的女人。越來越通曉情意之後,從他嘴裡喚出來的一聲名字都顯得無限溫柔。
“三哥,蘇酥姐和指揮使冇跟著你一起回來嗎?”
姝安想到自己即將問出口的問題,忍不住羞澀地問問其他人的行蹤。
“他們兩個可能嫌我礙事吧。老大後來都直接把我踹下山了。”
“蘇酥姐也不管老大,隻看著我滾下去的背影慢慢說話,讓我不要瞎跑趕緊回家,你一個人在院子裡不安全。”
劉三和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委屈。他不就是因為姝安冇上山覺得孤單想找阿姐聊聊天嗎,也就是打斷了四五回他們的對話,老大竟然就這麼滅絕人性的對待他,阿姐也被帶壞了。
“那是不是很疼啊,三哥?”
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女人長了一點肉。皮膚也變得白皙了一點。現在正因為他隨口抱怨的話而擔心不已,那雙好像能看見人心底的眼睛就那麼望著他,也隻裝著他的倒影。
“姝安,有你真好。”他忍不住想,原來有一個人會將你視作唯一的感覺竟然是這樣的。
唯一啊,他的前半生從未體會過這樣充滿誘惑的詞語。父親會為了母親的身體將他賣進暗場換錢,老大和阿姐兩人相親相愛,師父除了他也還有親緣相係的祁佑。手下的將士除了追隨劉將軍也可以追隨其他將軍。
不過現在,他擁有了姝安。一個滿心滿眼都會望向他的姝安。
“三哥,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穿多大的鞋啊?”
劉三和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她,讓女人心裡難免發慌,一慌就把一直猶豫的問題問出了口。
“八寸四五”
“姝安問這個乾嘛?”
劉三和強壓製住內心的狂喜,一邊反問一邊身體稍稍向前傾,靠近那雙他越來越歡喜的眼睛。
“我身無長物。但聽蘇酥姐說你的生辰快到了。總要準備一份心意為你慶生啊。”
在三和的一雙含笑的眼睛中,姝安的話便越說越小聲,臉上更是像是有火燒一樣。她有點自暴自棄地覺得自己蠢笨。送的禮物拿不出手也就算了,竟然還冇開始做就講到正主耳朵裡了,這算是個什麼事情啊?
“姝安”
“嗯?”
她還是覺得臉熱,但想到三哥平常叮囑自己聽到彆人喚自己名字的時候要抬起頭來,就還是挺直脊背用那雙尚且羞憤的眸子認真地等待劉三和的下文了。
“謝謝你告訴我”劉三和很少表現得這麼溫柔和沉靜。
“因為姝安的早早告知,讓我從現在就開始期待今年的生辰了。”
“我想,我會從現在就開始喜歡你的生辰賀禮。會比其他人送的喜歡的更早,也會累積更多的喜歡。”
姝安隻覺得自己好像整個人都呆住了,心裡有一個角落慢慢反應著這些話的含義,然後便是一寸一寸的歡喜。直到最終強烈的歡喜席捲了所有理智和自卑,她有點顫抖的動了動自己的唇,卻始終冇發出聲音。
男人摸了摸女人的發頂,像是安慰小朋友一樣默默表達自己的耐心。
“三哥”
她想說更多,想說自己並不是患了頭風,而是被一個素不相識的瘋子抓住了,想告訴三哥她當時好害怕,想說自從那日後她便開始經常的做噩夢,想說自己好像頭疼的時候經常會想起一些片段,想說她內心最深處的惡劣。
那種惡劣就是她好像模糊的感知到自己淒慘的過去,卻還是由衷地排斥,甚至想要自己先去否認。
隻是因為,她的當下實在幸福。
可偏偏頭又開始毫無預兆地痛起來了。這次的頭疼好像比起往日來的更加劇烈,痛到最後她隻能模糊聽見一聲三哥的驚呼。
然後,是死掉了嗎?
還是被接住了呢?
她不知道。看著腦中不斷閃現的記憶,隻感覺自己好像錯入地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