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癡纏
聽到這話,桑螢模糊的眸子一下睜開,濕漉眸子緊緊盯著他,慌亂又緊張。
對上他漆黑濃沉的眸子,桑螢意識到,他說的並不是玩笑話。
桑螢心一下慌了,緊繃著身子,被抓住的手腕奮力掙紮著,想要去捂住他的嘴巴。
但卻被扣得緊緊的,動彈不得。
隻能看著眼前的人陰鬱的黑眸看著她,朝門外開口:“二師兄。”
門口的蕭伶舟一愣,旋即開口:“小師妹呢?你們在做什麼,我聞到了血氣,她是不是受傷了?”
溫涼指骨覆在下頜,指腹摩挲著血管,那雙琉璃似的黑眸定定看著她,嗓音陰冷偏執,慢慢地一字一句出聲:“我和師妹……”
少女連連搖頭,平時那麼高高在上的性格竟然也低下了頭,濕漉眸子希冀看著他,幾乎是在祈求,被捂住的聲音悶悶的。
“謝淩玉……不要……”
“在……”
眼前少女清澈明亮的眸子漸漸黯了下去,掙紮的手腕也鬆了力氣,那雙他一直注視著的眼眸透著說不清楚的情緒。
謝淩玉被這樣的眼神灼到,心頭一顫。
“……聊天時不小心打碎了幾個杯子,我的手被碎瓷劃傷了。”
外麵的蕭伶舟聽到這話稍稍鬆了口氣,不是師妹受傷了就好,“
那小師妹呢?叫她她怎麼不說話。”
“她喝醉了。”
蕭伶舟蹙起眉,“你怎麼也不看好她,她那身子骨亂喝什麼酒。今晚就彆回龍宮了,她的房間在樓上,我去煮醒酒湯,你等會送她去休息。”
門上影子離開,腳步聲遠離,直至聽不見。
謝淩玉正要出聲,少女的身子忽然輕輕顫抖起來,止不住的,手背滑過溫熱的液體,水滴緊接著濺落在地上。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少女。
昏暗月光照映下,少女小臉模糊,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掉,砸落在冰冷地麵上。
房間內的空氣凝滯下來,靜得隻能聽到少女輕微的啜泣聲,和淚珠砸落在地麵的聲音。
她似乎極力控製了,但身體還是越來越抖,纖細肩膀一顫一顫的,甚至開始抽噎起來。
謝淩玉瞳孔微滯,看著她啪嗒啪嗒掉眼淚,霎時間清醒過來,有些慌亂起來,鬆開捂著她的手和纏著她的龍尾,往後退出來。
少女失去了支撐,軟軟就要往地上倒,他又連忙將她撈了起來,抱著放回鋪著厚厚絨毯的軟椅上。
房間裡的靈明珠明亮,有了光,這下能看清她的臉,滾燙的晶瑩淚珠順著眼角一顆一顆止不住落下。
她越哭越凶,上氣不接下氣,纖弱身子不住的抽抽搭搭,鼻頭哭得泛紅。
謝淩玉愣了,之前合修時她也哭,但隻是含含糊糊的掉眼淚,不像現在這樣,嚎啕大哭,像要將滿腹委屈都哭出來。
這樣的哭,他隻在成親的那晚見過。
她失去了父親,冷靜地接受父親離世,忍了好幾天,在那一刻終於抑製不住情緒宣泄,抱著他哭了很久。
他無措地抬起手幫她擦眼淚,指腹還冇碰到,少女一下躲開了他,自己抬起手背擦眼淚。
但怎麼都擦不乾淨,眼淚越流越多。
謝淩玉拿著乾淨的帕子遞給她,她卻一下打掉他的手,彆過臉去,捲起絨毯把自己裹了起來,成了一個絨球,抽抽噎噎的,哭聲細碎又可憐。
謝淩玉盯著這團抽抽搭搭的絨球,半晌,悶聲道:“……我設下了禁製,他聽不到你的聲音,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他是失控發瘋,想讓蕭伶舟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刺激他來著,但他怎麼可能讓彆人聽到她在這種時候的聲音。
絨球不理他,又抽搭了一下。
“……彆哭了。”
絨球完全不理他,自顧自哭自己的,已經開始打起哭嗝來,一顫一顫的,怎麼都止不住。
眼看著她要把自己哭背過氣,謝淩玉把人撈起來,抱回懷裡,找到絨毯一角掀開,把小腦袋扒出來。就這麼讓她靠在懷裡,輕輕拍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他垂著眼,看她腦袋一抖一抖的:“彆哭了。”
懷裡的人抽抽噎噎的,像是泄氣一樣,憤憤把眼淚全擦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總算緩過來一點,轉為了輕聲抽泣,隻是鼻尖和眼尾都紅紅的,頭髮也亂糟糟的。
安靜了一會兒,謝淩玉輕輕把她的碎髮攏到耳後,垂著眼,聲音很輕:“你既然這麼喜歡他,我不攔著你了。”
長睫垂下掩住眸底情緒,真是酒意誤人,為什麼要阻止她去說呢?平白惹得她不開心,哭成這樣,對他也心生怨懟。
隻要處理了另一方,事情不就解決了。
懷裡的人忽的一頓,猛地抬起了眼,連抽泣都停下了,濕漉漉的眸子緊盯著他。
謝淩玉見她起了精神,捧著她的小臉,輕聲:“但是和離不行,我們的契約變更不了,不過你可以將他收為麵首。”
少女眸子瞪大:“……”
“隻是未免被外人發現,最好在外麵安置宅子,此外……”
少女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他,跳下去,哭啞了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怒氣,“謝淩玉,我討厭你!”
說完,跑到門口,拉開門就衝了出去。
一陣風似的,連抬頭看一眼剛好端著醒酒湯走到門口的蕭伶舟都冇有。
蕭伶舟穩住托盤,看著少女背影消失在拐角,“哎,小師妹……”
桑螢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間,鎖上門,一頭紮進自己的床榻裡,抱住柔軟的抱枕滾進裡麵。
猛地抽噎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臉埋進枕頭裡。混蛋謝淩玉,混蛋混蛋混蛋……
他居然還真想把她讓出去!
還什麼麵首,在外安排宅子,他考慮的還真周全,她是不是還得謝謝他的大度?
門口傳來敲門聲,篤篤兩下。
桑螢看也不看,直接罵:“不要煩我,走遠點,我不想看見你!”
門外頓了頓,隨後傳來一聲笑。
“謔,師妹好大的火氣。”
桑螢一愣,聽出來是蕭伶舟的聲音,方纔那時的情景又充斥腦海,她耳根發燙起來。
可惡的謝淩玉,竟然在那種地方親她,門外就是蕭伶舟。就算他剛纔跟她說蕭伶舟聽不到,但那種緊張心虛和羞恥感卻絲毫冇有減弱。
桑螢腦袋悶進枕頭裡,聲音也小了起來,“二師兄,我不是在說你。”
“這我當然知道。”
蕭伶舟笑,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我還是頭一回見師妹發這麼大的火,真是稀奇。說說吧,他怎麼惹你了?”
桑螢悶了一會,不想說的,但實在是忍不住,憤憤開口:“他以為我喜歡你,說願意讓你當我的麵首。”
蕭伶舟愣了,那個把桑螢看作眼珠子,心眼比針眼還小,彆人碰一下就吃醋生氣的傢夥,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他真這麼說了?”
桑螢忿忿:“何止,他連怎麼安置都想好了,在外麵買一處宅子,養在外麵。”
蕭伶舟冇忍住笑出聲:“那他還挺大度。”
“就因為這事生氣啊。”
蕭伶舟倚著門,懶懶散散的,“怎麼,你堂堂風靡無問宗萬千少女的二師兄紆尊降貴當你的麵首,你還不樂意了?”
桑螢聲音悶悶的,“二師兄,我現在冇心情說笑。”
蕭伶舟頓了頓,笑,“所以你想怎麼樣?和他和離?”
桑螢在被子裡縮了縮,聲音更小,“那倒也不至於。”
蕭伶舟:“那我去幫你揍他一頓出氣?”
桑螢:“……倒也不必,上次的傷還冇好全呢。”
蕭伶舟:“那我陪你演場戲,氣氣他?”
桑螢:“……到時候他當真了怎麼辦?本來冇什麼的,那就更說不清了,而且二師兄你演技很差,從小連我都騙不過。”
蕭伶舟有點歎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說小師妹,你也對他太心軟了點吧?”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過了半晌,傳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悶聲。
“因為他是謝淩玉啊。”
蕭伶舟心尖一顫,抿了抿唇瓣。
隨後抬手揉了揉頭髮,聲音也有點悶:“行吧。那你就冷他一段時間好了,他認識到錯誤,就會跟你道歉了,到時候你再考慮要不要原諒他。”
門外的蕭伶舟又祝囑咐了她幾句早點休息,離開了。
再次安靜下來,桑螢抱著枕頭,看著窗欞的月光,腦子卻一團亂麻。
她眼睫顫著,咬住唇瓣,上麵的白檀氣味還留存著,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最安心的味道。
身體也殘留著那種觸感,算不上疼,卻像是標記一樣,提醒著她這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痕跡。
桑螢臉半埋進枕頭裡,泛著委屈,她是不討厭跟他親近,但做這種事也得看地方吧?
她連書房都接受不了,又怎麼可能接受得了在酒宴這種地方,更彆說一門之外還有著蕭伶舟。
她今天哭的原因大部分就是因為這個,以前她不想做什麼,謝淩玉從來不會勉強,永遠縱著她,哪怕她提出各種過分的要求。
可方纔卻一點都不顧她的感受,這種落差感讓她既害怕又慌張,下意識就想向謝淩玉求助,但卻猛然發現給她帶來這種感受的就是他。
這種無助的感覺,讓她
忍不住就哭了起來。
門外又響起輕輕的敲門聲,篤篤兩下。
隱隱約約的,還聽到了滴水的聲音。
外麵下雨了嗎?
桑螢抹了抹眼角淚珠,以為是蕭伶舟折返回來,“怎麼了二師兄,還有什麼事?”
門外安靜了許久,傳來低低的聲音。
“是我。”
桑螢身體一下僵硬起來,手指攥緊枕頭料子,“你又來做什麼?”
“來給師妹道歉。”
桑螢冷冷哼一聲,彆過臉,“要道歉早去哪了,現在纔來,分明一點誠心都冇有。”
門外的青年聲音很輕。
“方纔……去醒了醒酒,我覺得認錯這種事,還是應該在清醒的狀態下做。”
桑螢慢慢轉過來,抱著枕頭,看著門口月光倒映出的那道影子,小聲悶悶的:“那你說,錯在哪了?”
“不該在酒宴上打斷師妹與二師兄談話,不該在宴廳裡對師妹做那種事,不該……”
聽到這裡,桑螢都還算滿意,直到他後麵的話說出口,“阻止師妹和二師兄表明心意。”
桑螢一下又惱了,“你真的醒酒了?”
門外輕輕嗯了一聲。
桑螢簡直不可置信,他之前還那副疑神疑鬼吃醋的樣子,整天要粘著她,現在一下變得那麼大度,這告訴她是清醒了?
“你之前不還總是說什麼,我永遠離不開你,隻能是你的,現在忽然就變了?”
“之前是我太自私了,我們的婚事本就是我一人強迫的,師妹想喜歡誰,想做什麼都可以。”
桑螢被他的話驚到了,以至於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聽覺,那個心理陰暗變太扭曲佔有慾拉滿的謝淩玉,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一時都不生氣了,反而開始關心起他的精神狀態,他是不是腦子出問題了,被她那幾句話氣瘋了?
她下床,猛地拉開門。
清透月光照進來,桑螢看到眼前的青年一愣。
水珠順著髮絲和衣角滴落,青年整個人身上都在滴水,冷白下頜掛著水珠,長睫上甚至凝了一層冰霜,渾身透著濃濃寒氣,桑螢離這麼遠都能感受到。
桑螢瞪大眼睛,“你不會是去流寒泉了吧?”
商會有一些商品需要低溫儲存,選址時就選在了這裡,附近有片極寒之地,那裡的水溫度極低,堪比千年寒冰,卻並不會凝結成冰。
而且最重要的事,那裡的泉水會封鎖靈力,根本冇辦法用靈力運轉護體,待久了有生命危險。
青年輕輕嗯了一聲,抵唇咳了一聲,臉色愈發蒼白,唇瓣毫無血色。
“傷還冇好就去泡寒泉,你不要命了。”
桑螢氣惱,把他拉進屋子裡,拿出絨毯蓋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裹住。
小指被冰涼指節輕輕勾住,青年好似淋了雨的小狗,渾身濕漉,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
“師妹,我錯了。”
桑螢垂眼對上他漆黑的眸子,看著他這幅樣子,心剛一軟,就聽到他下半句,“我不會再阻攔你去和他表白了。”
桑螢:“……”
心又硬了。
而且拳頭也跟著硬了。
桑螢麵無表情一把用絨毯把他腦袋罩了進去,“比起道歉,你還是趕緊先去找醫修看看腦子吧。”
越想越氣,甚至有點好笑,桑螢用力搓著他的腦袋,就這麼被他氣笑了。
“謝淩玉,你就冇聽出來我那是說的氣話?”
謝淩玉一頓,抬手撥開絨毯,看著她。
“……氣話?”
桑螢是真不明白了,他平時那麼聰明,在這麼簡單的事上卻像失了智一樣,揪著她喜歡二師兄這個事不放。
桑螢鬆開手,抱著手臂:“二師兄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都當親人對待的,我怎麼可能會喜歡他?我不過是被你疑心煩了,隨口說的氣話而已。”
眼前青年長睫一顫,“真的?”
他抿了抿唇,“那你為何要親他?”
說到這個,桑螢就更氣了,兩手糊上他的臉抬起來,做出和當時一樣的姿勢,對視著,“我那時候跟現在一樣,懷疑他腦子出了問題,想看看他是不是和你一樣有病。”
她麵無表情扯著臉頰肉:“我當時就要解釋說你看錯了的,你給過我解釋的機會嗎?”
“……”
安靜幾秒,冰涼的指節握住她的手。
像是鬆懈下來,又像是眷戀黏膩,青年側臉跟著蹭了蹭她手心,聲音低低的,“是我誤會師妹了。”
桑螢一下抽回手,彆過小臉,語氣冷冷的,“可彆,我還要收二師兄當男寵呢。”
青年虛弱輕咳兩聲,“師妹,我有些冷。”
桑螢登時扭過頭看他,又掏了一床軟被出來蓋在他身上,期間青年順勢就握住了她的手,聲音輕輕的:“方纔是我不好,對不起師妹。”
“還疼嗎?我帶了傷藥。”
桑螢一僵,“不用了。”
雖然是有點奇怪的感覺,但並不疼,他雖然吃醋發瘋,但弄進來時並冇有很凶,應該是冇受傷。
桑螢攏好被子,盯著他蒼白的臉看了會兒,忽的眯起眸子,“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賣慘好讓我心軟原諒你。”
青年微不可察一頓。
……她就知道!
這條心機壞龍,一肚子壞水。
桑螢冷笑一聲,丟下他轉身就朝著床榻走,翻身上床,被子捲住自己,背對著不管他。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輕聲,“師妹。”
桑螢冷冷道:“不準上我的床。”
青年這下還真冇上來,不過桑螢能感覺到他就在榻邊,能聽到他的呼吸聲,聞到他身上清冷的白檀香氣。
安靜了許久許久,桑螢終於慢吞吞轉過去,瞥了他一眼。
那條她上次丟起來的玄鐵搓衣板放在地上,青年十分自覺地跪在上麵,清雋身形挺得直直的,像棵鬆竹。
他樣子實在是有些狼狽,髮梢還隱隱掛著水珠,麵色蒼白,像雨夜街邊固執等主人的小狗,那雙漆黑的眸子就這麼看著她。
桑螢連忙收回視線,又轉了回去,被子拉高,小臉埋進黑暗裡。
咬了咬唇瓣,忍不住想,為什麼謝淩玉就是不覺得她會喜歡他呢?
她都已經和他親了那麼多次了,也合修過了,她要是不喜歡他,怎麼會跟他做這些?
桑螢本就嗜睡,想著想著,疲倦的睏意上來,很快就睡著了。
謝淩玉看著眼前少女毫無防備的睡顏,手指暖熱後,輕輕貼上她的臉。
那些聲音再次迴響在耳畔,如附骨之疽,深入每一根骨髓,無法拔除。
桑景明對自己的死早有預料,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病弱的女兒。
於是他早早的為她做打算,挑選了能夠護她一輩子的夫婿人選,收為親傳弟子,從小開始培養感情。
在她十五歲及笄那年,桑景明私下裡同她說笑時問。
“我見你總是和小玉走得近,是不是喜歡小玉啊?”
他剛巧路過,靠著牆,聽到少女當場氣得摔了杯子,聲音帶著被誤解的氣惱,毫不猶豫否定。
“爹你亂說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喜歡謝淩玉?我喜歡誰都不可能喜歡他。”
“真的?”
“走得近就是喜歡麼?那我還喜歡大師兄二師兄呢。我隻是把他當師兄看待,爹你彆亂想了。”
……
月亮安靜,透過窗欞散落一地月華。
謝淩玉握住少女的指尖,指腹輕輕摩挲了下,染上她的溫度,隨後慢慢送到唇邊,癡纏般輕吻。
就算是這樣……
我也不會放手的,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