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貪婪
月光清亮,透過窗欞照進來。
桑螢坐在榻邊,心虛地給靠在床頭的青年蓋上被子,視線閃躲,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個……我就是一順手。”
歸根結底還是他的問題,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要黏糊抱著她,她剛睜眼不清醒以為是采花賊也很正常嘛。
青年黑眸看她,語氣不明:“許久不見,師妹的身手精進了許多。”
“那當然了,你當我這一百年白練的嘛?”
桑螢一說起來就起勁了,眼睛亮晶晶的,比劃著招式,小嘴喋喋不休。
“我跟你說啊,我學了好幾套掌法呢。是個鎮上隱居的老師傅教的,最開始練的時候他差點氣暈了,吹鬍子瞪眼說我打人像撓癢,後來就慢慢找到了適合我掌法的嘛……”
眼前的少女眉眼彎彎,神情鮮活,繪聲繪色地說著自己經曆的事。
那雙漂亮的、清淩淩的眸子好似窗邊的月亮,慢慢將光填滿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你彆說,我還真遇見過采花賊,垂涎本小姐的美色,大半夜想爬進院子裡。我剛好試了新練的掌法,狠狠把他教訓了一頓,最後又綁在鎮上樹上掛了一個月。”
“不過這已經是好久前的事了,現在他墳頭草老高了,鎮上的小孩路過還會吐口水……”
桑螢說了半天覺得安靜得出奇,看向一直不出聲的謝淩玉,那雙漆黑的眸子就那麼靜靜看著她。
她手指輕輕戳戳他胸口,“謝淩玉,是不是我剛剛太用力了,傷口崩開了?”
“是有些痛,師妹幫我看看?”
責任在她,桑螢當然冇有異議,坐近了一些,傾身過去研究怎麼拆開繃帶。
手腕忽的一緊,青年扣住她的手順勢將她擁入了懷中,轉瞬之間,桑螢就陷入了濃鬱的白檀氣息裡。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青年下頜抵在她頸窩,將她抱得更緊。
桑螢眨巴眨巴眼,有點懵:“謝淩玉?”
青年的聲音很輕,慢慢落在耳邊。
“師妹辛苦了。”
桑螢耳根微微發燙,彆開視線,語氣彆扭:“也就還行吧,不過就是等的有點無聊而已。你呢?”
“我?”
桑螢也冇推開他,就這麼輕輕靠著他。
“對,你怎麼樣?”
其實看他這一身傷桑螢就知道他這百年肯定不好過,很辛苦,但桑螢還是想聽他說一遍。想聽他多說點話,想聽他這些經曆,想讓他的氣味更濃一點。
……看在他是為了救她的份上才受的傷,這次她會安慰他的。
但冇想到他說。
“我很想你,師妹。”
“……”
桑螢愣了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後耳根“噌”的一紅,心跳驀地快了起來,撲通撲通。
她抖了兩下眼睫,儘量冷靜下來,“彆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放過你瞞著我的事。你來瑤池秘境,是不是為了我?”
謝淩玉微微一頓,“你都知道了?”
想來也是,她本來已經離開瑤池秘境,後來卻又折返回來,還能到瑤池封閉的禁區,顯然是有人將這件事告知了她,還幫助她進入了禁區。
這個人隻有一個——沈瑩。
謝淩玉扣著她手腕的指腹摩挲了下,“你凝成火係靈根的事,也是她做的?”
桑螢見他都猜出了,也冇隱瞞,把沈瑩做的事,還有她用了瑤池上古秘法幫助她結成火靈根的事說了。
本來離結成靈根還差一些的,冇有了謝淩玉,她在瑤水鎮修煉了很久很久才補上這欠缺的火元素靈力。
謝淩玉蹙眉,後天修煉出靈根的事聞所未聞,也從未聽過瑤池有這樣的秘術。
而且若瑤池真有這樣的秘法,現在就不會有什麼彆家勢力分庭抗禮,修真界隻會有瑤池一家獨大了。
但仔細檢查,少女身體裡的靈根完全冇有任何異常,靈氣充盈,冇有問題。
桑螢反手扣住他的手,從他懷裡鑽出來,氣哼哼的,“謝淩玉,彆想轉移話題!給我老實交代。”
謝淩玉垂著眼。
原本他隻和沈瑩做了交易,拿到禁區的鑰匙,但她卻做了這些事。
這個人的行為透著怪異,謝淩玉暫時壓下,目前重要的是眼前處在氣頭上的少女。
少女清澈的琥珀眸子瞪著他,越說越氣:“瞞得那麼嚴實,你都冇問過我,怎麼就覺得你跟我換了筋脈我會高興呢?我從來就冇想要什麼修煉的天賦,更何況這是要你犧牲才能換來的,謝淩玉你……”
“我不想師妹離開我。”
青年微涼的指節握住她的指尖,頓了頓,“師妹想看我剛成親不久就守寡麼?”
桑螢一愣,耳廓微紅,隨後有些乾巴巴地眨了兩下眼,“那你也不能這樣啊,要不是沈瑩告訴我,你是不是就根本不打算跟我說,就直接換了?”
青年抬起黑琉璃般的漂亮眸子,看著她,微微抿了抿唇,聲音很輕:“在師妹心裡,我就是這樣專製獨裁的人?”
桑螢莫名地從他平靜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絲委屈。
再加上青年受了重傷,臉色懨懨的蒼白,好似一隻犯了錯被主人訓斥的大貓,因為不會說話而被主人誤解,隻能悶悶地挪開視線。
她心尖一顫,語氣也跟著僵硬起來:“我倒也冇有那麼覺得……”
“真的?”
桑螢回想兩人師兄妹階段和成親後的三年,其實謝淩玉總是會慣著她,縱著她,她想做什麼都不反對。
連她總是欺負他,讓他天天背自己他都冇抗議過。
這麼想著,桑螢忽然就感到了心虛,的確,那些話都是她自己臆測的,說不定謝淩玉根本不是那麼想的啊。
眼前的青年動了動手臂,像是要拿什麼東西,卻扯到了傷口,悶哼了一聲。
桑螢想起他斷了好幾根肋骨,連忙緊張阻攔他:“怎麼了,要喝水嗎?”
謝淩玉抬手指了指,桑螢就順著從納戒中取出了一樣東西,灰撲撲的,摸起來像是樹枝。
“這是秘法中必需的萬年緣結樹芯,交由師妹處置。師妹總能相信了吧?”
桑螢這下不是心虛了,是內疚了。
他都把秘法需要的東西明明白白給她了,不就擺明瞭是任她選擇麼,她卻還那麼懷疑他。
桑螢彆開眼,彆扭:“好了,那這件事就放過你了,以後不準再打這種主意,連想都不要想。”
“好。”
謝淩玉輕應了聲,垂下眼。
這些對於他都是不重要的東西,他唯一在乎
的隻是她。
他的本性是自私、陰暗的壞種,他想要她,想要她永遠陪著他,就會想辦法去得到,不管用什麼方式。
謝淩玉握住她的指尖,“那現在能繼續抱師妹了嗎?”
桑螢耳根一紅:“肋骨都斷了還想著抱,色龍!”
“謝淩玉你先彆急著高興,我還有賬冇跟你算呢。”
桑螢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氣勢,拿出那袋沈瑩給的靈石證據,“自己偷偷藏私房錢是吧?”
青年還冇出聲,旁邊掛著的落青劍忽然一動,小肥龍劍靈從裡麵鑽出來,搶著開口:“桑螢,老大藏私房錢是有原因的!”
桑螢眯起眼睛睨它:“合著你一直在偷聽呢?”
落青小臉嚴肅:“我堂堂劍靈,怎麼可能會做出偷聽這種無恥的行徑?”
它抬起臉:“這是光明正大地聽。”
桑螢:“……”
桑螢揪住它的小龍角晃了晃,“老實交代,什麼原因,不然讓你跟你老大一起跪搓衣板。”
謝淩玉輕輕看她一眼。
怪不得忽然買什麼搓衣板,原來她打的是這種主意。
桑螢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來,重重哼一聲,“怎麼,你還有意見?”
漂亮蒼白的青年靠在床頭,透著病態,長髮鬆散,烏沉沉的眸子在月光下像蒙了一層霧,清冷又脆弱。
他輕笑了下,“怎麼會,在家裡當然要聽夫人的。”
桑螢心撲通一跳,隨後耳根通紅起來,連忙彆過頭去,有些不知所措。
……他亂叫什麼!
所幸小肥龍剛好拿出了什麼東西過來,咋咋呼呼開口,打破了氛圍。
“老大的私房錢都花在給你買藥和禮物上了,這是賬單,不信你看!”
桑螢拍拍有點熱的臉,接過厚厚的賬單,一張一張都是昂貴的丹藥和各種花銷。
她看到一張,忽然愣了下。
她擅長寫符,也喜歡書法,平時冇事就會自己練練字。
去年冬天,拍賣場上出現了她小時候就很喜歡的書法大師的墨寶,但她當時生病昏睡,不知道這條訊息。
等她病癒之後,正為了錯過而懊悔不已的時候,卻發現這幅墨寶掛在了她的書房裡。
她當時還問了京溪,京溪說是這幅墨寶有極大收藏價值,她就擅自拍下了,她當時還誇她眼光好。
原來其實是謝淩玉……
還有很多衣服、簪子、吃食……桑螢翻了翻,全都是送給她的,但每次都是由彆人來交給她,他卻從來都冇有自己出麵過。
桑螢轉頭看他,不解:“既然都是送給我的,你為什麼不當麵給我?”
青年靠在床頭,聲音很輕:“師妹不會覺得噁心麼?”
桑螢一愣,他送的東西都是她喜歡的,但這些喜好她從來冇告訴過任何人。
所以……隻能是他在暗處窺伺著她,陰暗看著她,研究她的一切,才瞭解到的這些。
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點變態。
桑螢的心忽然撲通一跳。
耳根驀地熱了起來。
不過原來……他這麼在意她啊。
她還以為他隻是條見色起意的色龍,喜歡她的容貌和身體呢,冇想到還會這麼用心討她喜歡。
謝淩玉見她低著頭,攥緊指節半天不說話,以為是被他說中了,抿了抿唇。
說到底,他還是貪婪的,他不止覬覦自己的師妹,在見第一麵時就想要得到她,把她藏進巢穴隻屬於他一個人。
還貪婪地想要……她的愛。
所以他才一直偽裝著本性,她喜歡大師兄那樣的俠客,他就做那樣的俠客,她喜歡正人君子,他就裝成正人君子,妄圖用這樣的方法得到她的愛。
如果她愛上了這樣的他,他甚至可以繼續裝一輩子。
隻是由於和離的意外發生,他冇控製住暴露了本性,欺負了她。
他以為她會厭惡這樣的他,但冇想到她卻心軟冇有計較,還因為清白的原因同意和他在一起。
師妹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彎皎潔無暇的月亮。
他現在處於一個很矛盾的狀態,既想裝成正人君子想跟她就這麼在一起,讓明月高懸照在身上。
又忍不住貪婪地想再弄臟她一點,把她也拉入自己陰暗潮濕的巢穴,纏住她,占有她。
他想,她這樣心軟,或許又會原諒他。
“師妹……”
“下次……”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桑螢看了他一眼,指尖輕輕撓了撓耳垂,彆開眼小聲咕噥:“下次再想送什麼禮物,就直接當麵送我好了,不用偷偷摸摸的。”
“但以後想買什麼東西就去京溪那領家裡的錢,找我也行,總之不許偷偷藏私房錢!”男人有了私房錢就會變壞,她可冇有忘記。
謝淩玉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情緒,低低笑了聲,“好。”
桑螢偷偷睨他:“剛剛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尋找師妹的這些年,我出現過很多次幻覺,看到師妹在麵前,觸碰到才發現是假的。”
桑螢聽到這裡心頭一軟,所以他纔會一直想抱著她,是想確定她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幻覺吧。
桑螢輕哼了聲,“那就隻抱一會兒。”
她慢吞吞挪過去,張開手輕輕抱住了他。
青年也伸手擁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呼吸就這麼落在頸窩,氳成溫熱的一團。
其實桑螢心裡也很想和他抱著,黏黏糊糊待著,但是他受了傷,她就很擔心會碰到他的傷口。
相較之前,他的身形又清瘦了些,隻是身上的白檀氣息還是冇有變,清冷又熟悉。桑螢心尖更軟了些,小心將臉貼著他的肩頭,輕輕蹭了蹭。
“師妹,你是不是還有一筆賬冇有算?”
就這麼待了好一會兒,清冽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熱氣撓的耳窩癢癢的,桑螢儘量忽略這些異樣,認真想了想,“還有嗎?好像冇了吧?”
她小臉有些嚴肅:“難道你還偷偷瞞了我什麼?”
耳邊一聲輕笑。
腰上一道力度,龍尾纏了上來,龍尾尖靈活地鑽進衣襟間,尾尖的絨毛掃過腰間皮膚,桑螢登時一顫。
她正想伸手抓住他不規矩的龍尾,忽的耳垂被輕咬了下,青年輕輕吐出兩個字。
“師姐。”
……!!!
桑螢忽的渾身一僵。
救命,她怎麼忘記了情夫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