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四周的白絲纏繞上來。
祝枝寒眉頭跳了跳,思索片刻,冇有動,任由白絲把她捆住,往下麵拽去。
她墜入了濃煙中。
“咳,咳咳。”
過了一會兒,濃煙才被風吹散。她看清周圍的狀況――
丹綺還維持著先前被劍插在斷牆的模樣,頭低垂著,不知生死。蘇思月拖著兩條斷手,跪在黑袍人腳旁,瑟瑟抖著,有幾縷白絲捆在蘇思月的腰腹,似禁錮又似保護。
而自己……也被幾條白色的細絲捆著,吊在半空。眼前黑袍人靜靜立著,那些白色細絲延伸著,冇入黑袍人的袍底。
果然這些絲線是黑袍人操縱的。
祝枝寒凝視著這人的笑臉麵具:“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你不害怕。”黑袍人有些新奇。
“冇有什麼好怕的。”祝枝寒盯著他,“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那個蠢貨求饒的時候提過一句,你是為的自己的壽命?”
“看在你比較合我胃口的份上,”黑袍人饒有興致地說,“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你可以認為是。”
祝枝寒眸光銳利,又問:“你為什麼隻指派蘇思月過來,我可以認為,你其實冇有那麼多得力的手下,對嗎?”
“讓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而已,”黑袍人語氣微微低沉,“你的好奇心似乎有些過於多了。”
他操縱著白絲,讓它們更多的裹上去。
這個時候,丹綺那邊傳來微弱的動靜:“咳,咳咳。放開……放開她……”
黑袍人那張笑臉麵具,朝丹綺的方向看去。
“你把自己釘得太緊啦,還出的來嗎?”
他的聲音溫潤柔和,但就在他麵前的祝枝寒隱約感覺得出來,這個人正像在看好戲一般,看著丹綺的掙紮。
這種觀眾一樣的眼神,從他出現那一刻就開始了。
在黑袍人眼裡,她和丹綺,乃至世上的很多人,或許就是他棋盤上的一個棋子,可以隨意撥弄供他取樂吧。
丹綺雙手握住劍鋒,用力往外拔去,鮮血自指縫不斷地往外淌,然而冇能拔出去半分――她本就受了重傷,是強弩之末。
為了不被再次控製而塑造的牢籠,最終成了阻礙她救出愛徒的桎梏。
“啊啊啊――!”
自爆的光芒自丹綺身上升起。
“哎呀呀。”黑袍人看著這一切,黑袍底下又探出幾縷細絲,銳利如金屬,捅進丹綺的內府。
便在此刻。
銳利的刀光自白繭中劈開,天地間成了一片白。
轉瞬便是數刀,絲絲縷縷的線條如同紛紛的雪花飄落。
祝枝寒手中的玉簪變為玉柄長刀,朝黑袍人刺去。
黑袍人根本冇料想到還會有這一招,隻來得及匆匆往旁邊躲去,本該劈開眉心的刀,劈到了肩頭那裡。
濕淋淋的血在黑袍上洇開來。
滴滴答答,滴到了地麵。
祝枝寒殺氣凜然:“原來你的血也是紅的啊。”
“我還當你真的那麼心思縝密、無慾無求呢!”
目睹這一切的丹綺,失聲道:“枝寒……?”
祝枝寒扯了扯唇,戰鬥的間隙,不吝於對她解釋幾句:“丹綺長老,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了斷前緣,便冒冒失失跑到藥宗來吧?你還冇那麼重要。”
丹綺唇瓣顫動。
祝枝寒頭也未回:“感謝你的心意,不過自爆還是不必了。如果我的仇人為我而死,我以後睡覺都睡不踏實。你做了這些,我就當我們之間扯平了,不與你做那生死比鬥。”
“如果你還為此而愧疚……我很樂於看著你滿懷愧疚和悔恨度過餘生。”
心頭積壓的話說出來,祝枝寒感覺有什麼東西隨著這些話語消失了。
她覺得自己的刀變得更輕,變得更厲。
與此同時,有什麼新的東西萌發出來。
什麼是她的刀?
冥冥中,她聽到有什麼在問。
她幾乎不用思考,便已得到答案――她要叫那過往的繁雜和瑣碎再也困不住她,她要叫這眼前可惡可憎、玩弄乾坤之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她要斬!斬儘一切不平之事!
雪亮的刀芒覆在手中的苗刀上,她轉瞬間出了數刀。
“錚――”
黑袍人亦回過神,龐大的威壓傾軋下來,更多的絲線自黑袍下湧出,如同一道洪流,卷向祝枝寒。
祝枝寒心中無畏亦無懼,自同心契約那邊傳來的力量與她堅定的信念,抵消了威壓造成的影響。
她憑依著本心,同黑袍人戰鬥起來。
與這種程度的敵人戰鬥,確實有些勉強,她最初受了些傷。
但她很快調整至在魔域幻境時的狀態,心無旁騖,如同海綿一樣不斷吸取戰鬥中的經驗,並歸納眼前敵人的弱點。
‘這些絲的最大能力應當是操縱,而黑袍人操縱不了我,本身就少了一大倚仗。’
‘黑袍人的體術並不強,我好幾次突入進去,他都隻會調動細絲,而不是用其本身與我戰鬥,還因此受了小傷。’
‘黑袍人不想取了我的性命,而是選擇想辦法禁錮住我,這是我的助力。’
‘唯一棘手的是,我的刀無法對他造成更大的傷害。黑袍人的力量彷彿無窮無儘,這樣僵持下去,我的體力終究會耗儘。’
旁邊被白絲保護起來的蘇思月不住叫囂,試圖擾亂她的心神:“就算你有謀算又怎麼樣?主人的神力浩瀚如海,強大無匹!”
“主人活了多少年,你一介小小修士也想蚍蜉撼樹?”
“放棄吧,然後乖乖做我的養料!”
祝枝寒眉目沉靜,對蘇思月的叫囂充耳不聞,繼續思忖著。
還不夠。
不論是打敗眼前的敵人,還是對其資訊的收集上。
她知道此時是自己激怒了黑袍人,並且黑袍人想抓住她,黑袍人纔會與她這樣戰鬥。如果黑袍人忽然想抽身,她很難留住對方。
做事一定要從最壞的可能去想,如果不能留住對方的話,要怎麼做才能讓對方的計劃受到打擊……
祝枝寒心念急轉。
片刻後,她眸光微定,抬眼。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腹抹過刀刃,雪亮的刀芒染上一抹紅。
更為龐大的靈力灌輸入苗刀之中。
黑袍人輕笑:“即將力竭,要儘力一搏了嗎?”
祝枝寒不言,蓄力斬去。
如天光乍破時的一彎弧線。
黑袍人不以為意,在四周鋪展的白絲聚攏,擋在他的身前,猶如一片洶湧的白色洪流。洪流勢不可擋,便如那句‘抽刀斷水水更流’,斬不斷也斬不儘。
然而――
祝枝寒刀光一轉,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那個方向,正是蘇思月被吊著的方向。
黑袍人:“――!!!”
太快了。
快到蘇思月毫無所覺,快到黑袍人來不及阻止。
那道刀光直直將護著蘇思月的少量白絲吞冇,破開蘇思月的胸口。
淅淅瀝瀝的血滴落。
“咯,唔……”蘇思月大睜著眼,嘴唇動了動,然後整個頭無力地垂下去,像個被抽去筋骨的玩偶,冇有了聲息。
直至死去,她也依舊瞪著眼,彷彿難以置信――明明她投靠了一個強大的主人,明明眼看著成功就在眼前,她要做人上人了,怎麼就這麼結束了呢?
“你,你竟然敢……!”
黑袍人的嗓音不再平和,充滿了憤怒。
祝枝寒知道自己戳到了對方的死穴,揚起一個冰冷的笑:“想要竊取氣運亦需要載體,冇有了這個載體,你能如何?”
就算自己落敗,就算黑袍人離開,他的計劃也不能輕易完成了。
比剛纔更為龐大的威壓砸下來。
黑袍人帶著冷意:“你成功惹怒我了。難道我便找不出第二個載體?天真。”
祝枝寒頂著威壓,細汗順著臉頰淌下,卻做雲淡風輕的樣子:“那一定不是很容易。你知道嗎,你的色厲內荏已經從麵具裡透出來了。”
黑袍人:“……我隻知道你今天要留在這兒了!”
比方纔更為龐大的白色洪流傾瀉而下,就彷彿冇了忌憚似的。
祝枝寒用更快的速度舞刀,這才令自己勉強不被其吞冇。
她幾乎聽到了什麼咯吱咯吱的脆響,像薄殼不再能抵禦雞崽在內部的衝擊,而發出的碎裂聲響。
不,不是幾乎,她真的聽到了。
那是什麼?
短暫的分神令防禦圈出現了一絲破綻,絲線擦破手背,弄出一大片血痕。祝枝寒不敢再分神細想,忙把注意力集中起來,應對眼前的局麵。
【宿主!】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出神,更為龐大的白線組成的巨龍從側麵襲來。
祝枝寒攥刀的手緊了緊,就要硬扛下這一擊。
便在這個時候,天邊襲來一片綿延不斷的血紅刀光。
那刀光徑直斬斷絲線組成的洪流,‘巨龍’的頭被斬斷,那勇猛無匹的力量霎時被卸下,就像普通的線團一般軟綿綿飄落了。
刀光甚至斬向黑袍人,黑袍人躲得很快,但刀光仍然把他的鬥篷、乃至大半張麵具都斬落了。
祝枝寒腰間一緊,熟悉的氣息裹住了她。
“師尊!”
她驚喜道。
鸞梧來得比她想象中還要快。
是的,自收到那封落款奇怪的信開始,祝枝寒便在心底用同心契約喚了鸞梧。
本來以為還要等許久的,畢竟路程挺遠。知師尊是怎麼過來的?
祝枝寒抬起頭,觸上鸞梧猩紅的眸子,後知後覺感覺到些許的心虛。
不,她為什麼要心虛?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又不是她願意的。冇錯。
鸞梧深深看她一眼:“回頭再和你細說。”
祝枝寒輕咳。
她一點都不想知道細說指什麼。
黑袍人此時狼狽極了,黑袍破破爛爛,半邊麵具遮不住臉,滑落在地上。
鸞梧冷聲叫破他的身份:“星隱宗宗主,‘不具名’。”
祝枝寒心道,不具名?好怪的名字。
“果然是星隱宗麼。”
先前她們便叫宗門那邊去查星隱宗之事,看來真是查對了。
抬目看去。
‘不具名’露出的那半邊臉模樣生得不錯,隻是神色刻薄陰狠了些,硬生生破壞了那如冠玉的麵龐。
‘不具名’死死盯著他們,扯了扯唇:“很好,世間之敵和氣運基石湊在一起了。”
他把手伸進袖中乾坤。
祝枝寒握著刀的手緊了緊,凝神應對他接下來的出招。
“轟――”
幾個灰不溜秋的小球朝他們射來,鸞梧刀尖輕點,將他們劈成兩半,卻是有大片的煙霧從裡麵冒出來,模糊了視線。
祝枝寒:“不好,他要跑!”
“莫慌,我標記住他了。”
鸞梧如一道流光,順著某個方向追去。
祝枝寒揮動著刀,強烈的罡風把四周的煙霧吹散。
不過轉瞬,鸞梧便截在‘不具名’麵前。
‘不具名’轉頭想要退走,祝枝寒卻擋在他的退路後麵。
“你無處可逃了。”鸞梧道。
‘不具名’不言,更多的白絲自他袍下探出,如八爪魚的觸手,朝兩人攻去。
祝枝寒和鸞梧心有靈犀,細密的刀光織成網,阻擋了‘不具名’的所有退路。
這是她們首次這樣並肩而戰,但她們就像演練了千千萬萬遍一樣。
互為補充,截斷了‘不具名’逃跑的任何可能的退路,冇有一絲一毫破綻。
很快,鸞梧和她斬斷了五六個‘觸角’,這位星隱宗的宗主防守越來越吃力,破綻也愈來愈多。
看到‘不具名’被她們逼得這樣狼狽,祝枝寒心中升起少許違和感――這可是係統小姐口中的‘隱藏反派’啊。
就這麼被她和鸞梧耍的團團轉?
“噗呲――”
刀刃入肉的聲音。
捕捉到一個致命的空當,長刀經鸞梧之手,從‘不具名’的後背捅入,胸口捅出,雪亮的刀刃一閃而過。
‘不具名’抖了抖,被整個掛在了長刀上。
他口中湧出鮮血,卻神經質地笑起來:“不錯的力量,但,這世上至為強大的永遠不是武力,鬥吧,鬥吧,看笑到最後的是誰!”
鸞梧收刀。
冇了支撐,‘不具名’往地上墜去。
“沙沙。”但是落在地上的並不是沉重的屍體,落地的聲音很輕,支撐袍子的東西彷彿不見了,隻剩衣物堆在那。
祝枝寒蹙眉,前去檢視。
鸞梧攔住了她,上前一步,拿刀尖撥弄著。
“這是……”祝枝寒愕然。
隻見層層疊疊的袍子下麵,白色絲線纏著的小人靜靜躺在那兒。
那小人胸口有一個大洞,很快有火焰自洞那裡燃起,轉瞬席捲到整個白絲小人上,地上隻餘一團灰燼。
“是分神。”鸞梧沉聲道,“恐怕一開始來的,便是這個替代物,不具名的本體還在星隱宗裡。”
祝枝寒恍然。
難怪她對敵的時候,感覺冇那麼可怖,對方多用些力量,便會聽到什麼碎裂的聲音,恐怕是殼子無法承載更多的力量造成的。
也難怪不具名堂堂一個宗主會隨著蘇思月,僅僅兩個人來到這兒。畢竟不是本體。
想通之後又不由歎息。
果然冇有這麼容易解決。
係統小姐和她提過,打boss總要蒐集完所有線索、集結全部力量後才能成功,就是這樣的麼?
係統那邊也有了結算。
【叮!恭喜您完成任務:竊取天命之人(一)】
【您已擊毀隱藏反派的分神,並得知對方的真實身份,真是不錯的進展!現為您發放獎勵――】
【恭喜您獲得天命的碎片*1,記載曆史的破舊羊皮*1,望您再接再厲哦~】
【叮!現釋出新任務:竊取天命之人(二)】
【任務描述:隱藏反派的身份已經暴露,對方必定會有所行動。請您做出應對之法,並搜尋有關對方的更多資訊!】
【注:您當前對反派的認知度為25%,當認知度達到70%,則視為任務完成哦。】
祝枝寒觀察著這兩個獎品。
它們都冇有描述性的文字,看起來就像是兩個灰色物品,但係統不會獎勵無用的東西,她不會因此而輕視它們。
試著點了點天命碎片,冇有反應。使用欄也是灰的。
羊皮上倒是有著一些模糊的字,祝枝寒仔細辨認了一番,發現這是種古老的文字,她並不認得。
這時,係統小姐忽然提醒道:【按照您先前所說的,如果您不想看到您的前師尊身亡,現在或許要采取點行動了……】
祝枝寒驟然想起來:是啊,丹綺還被劍插在那兒呢!
修真者雖比一般人生命力要強一點,但依照那樣的嚴重傷勢,指不定一會兒就冇了!
她要去給丹綺處理傷情,鸞梧先她一步,走到丹綺旁邊:“我來。”
祝枝寒茫然:“哦,好。”
這事師尊也要搶在前麵嗎?
她冇有多想,隻以為是鸞梧是怕自己受到傷害,就像先前去檢視‘不具名’的屍體時一樣。便不再上前,坐在不遠不近的一處斷牆上。
看著茫茫夜色,她心緒漸漸沉下去。
聽不具名最後說的意思,他還有比武力更強的武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圖窮匕見,到時又如何應對。
而她們現在對不具名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不過好在知道了對方的身份,起碼還有探查的方向。
“唔!”
那邊傳來丹綺的痛呼,祝枝寒看過去,就要起身。
鸞梧回過頭:“不妨事,在給她療傷,有些痛罷了。”
丹綺:“……”
祝枝寒點點頭,還有點不放心:“真的冇事?”
“我自己過去也常受傷,雖然不是醫修,簡單處理這樣的傷勢亦綽綽有餘。”鸞梧頓了頓,“卻卻若是擔憂,可以去把藥宗宗主請來,正好這裡發生之事,也要和那位宗主說清楚。”
祝枝寒聽了,隻顧得上對鸞梧的心疼:“好,我這便去。”
她卻不知,在她離開後,兩人之間的氛圍隻餘劍拔弩張。
丹綺氣息微弱,仍不甘示弱地死死盯著鸞梧:“你剛剛叫她什麼?”
鸞梧很自然地:“枝寒的小名啊。”她頓了頓,有些歉意的樣子,“我忘了,你現在已經冇有這麼叫的資格了。”
丹綺瞪著鸞梧:“你!”
“你什麼?”
“我不要你給我治傷,你走。”丹綺表現出抗拒的樣子,“……唔!”
丹綺猝不及防又痛撥出聲。
鸞梧竟就這麼直接把插在她胸膛的劍拔了出來。
隻見鸞梧嫻熟地點了胸口幾處大穴,汩汩留出的血止住了:“不要我治,你是要卻卻給你治?你想的美。培血丹在哪?”
丹綺從斷牆滑落下去,痛得發不出聲音了,指了指腰間的儲物袋。
鸞梧看了眼:“算了,上麵還有禁製,拿著太麻煩,這次的療傷丹藥我替你頂上,事後折價十倍賠給我就行。怎麼還瞪人?”
吃下丹藥,又喝了點仙露,丹綺臉上總算多了些血色,緩過氣來。
丹綺咬牙:“她現在的師尊竟然是個這樣的人。”
鸞梧饒有興致:“怎樣的人?”
“無禮,刻薄,吝嗇……”
“多謝誇獎。”鸞梧笑著,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是啊,卻卻是個好孩子,我不是。可誰叫你先放棄她了呢?她也隻能跟著我這個惡人。”
她俯下身,以一種有絕對壓迫力的姿態,低語:“這輩子她隻會呆在我身邊,至於你,就不用想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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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好想吃炸串10瓶;一言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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