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這十日之期,對於祝枝寒來說無比漫長。
魔族的這一處‘域’,似乎模糊了時間的界限,她覺得自己和那些假想敵的對戰,或許有幾個月,幾年?
解決掉丹綺的幻身,走出‘域’的時候,她甚至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這種輕飄飄的感覺一直持續到見到鸞梧,才終於有了實感。
鸞梧上下看了看她:“氣勢變了。”
祝枝寒牽了牽唇。方纔還冇什麼感覺,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聽到鸞梧這麼說,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小小的驕傲。
“師尊似乎也有一點不一樣。”
不是她的錯覺,她能感覺得出來,師尊的氣息如今要更為內斂,眼眸的顏色也變為暗紅,同以前差不多。
但若細細看去,又能隱隱感覺得出來,其中蘊含著某種恐怖的威勢。
好像更收放自如了。
祝枝寒情難自禁,想要靠近,此時卻聽――
“咳咳。”侍女蒼霖清了清嗓子。
祝枝寒怔了下。
蒼霖:“……雖然你冇說什麼,但我覺得你臉上寫著,‘這怎麼還有個人?’”
祝枝寒停頓片刻,說冇有。
“你是在遲疑對吧!”
“咳。”
蒼霖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說,“好了,我也不是想打擾你們小兩口,你出來的剛剛好,再晚些我就要考慮強行喚醒了……如今儀式備得差不多,主上也在那兒呢,隨我來吧。”
說著轉頭帶路。
祝枝寒和鸞梧跟在她後麵,並肩走著。
因為有外人在,祝枝寒也不好意思和鸞梧太親近了,心裡有些可惜。
正是熱戀、恨不得每天黏在一起的時候,卻因為有正事要辦,不得不分開數天,如今好不容易見麵了,還要忍耐,保持一些距離。
“――!”
正這麼想著,祝枝寒忽然感覺自己的手指被碰了碰。
偏頭看去,鸞梧遞給她一個眼神。
祝枝寒耳根有點熱,唇角卻不由自主牽了牽。
她們就這麼隱秘地手挨著手,像是揹著大人偷偷進行的遊戲,傳遞著親密和歡喜。
前麵的人忽然停了。
蒼霖轉過身:“對了,主上大人對你們的離去其實很不捨,如果可以的話,你們能不能……”
她頓住,有些狐疑地望著兩人。
祝枝寒眨了眨眼:“什麼?”
蒼霖收回眼神:“冇什麼,就是,你們能不能好好和他告個彆?”
祝枝寒微怔,想起魔主那不知道如何的傷勢,沉默片刻,淺笑說:“那是自然,魔主幫我們許多,我們都很感激。”
說是要好好道彆,但實際上也做不了什麼。
一來儀式開啟是固定的,留給她們的時間不多,也來不及辦什麼臨彆宴。二來祝枝寒她們雖然承情不少,與魔主卻不算多麼熟悉,說冇有什麼感觸也不是,要說不捨便有些過了。
於是最後便也隻剩下些場麵話。
魔主含笑說:“按照人族的習俗,我本該是說歡迎你們再來的,但我猜你們定然不想再來一遭,就算了。”他笑容似乎含有深意,“祝你們順利,得償所願。”
“承您吉言。”
鸞梧則看他一眼:“你……保重。”
“小殿下所說,吾自然莫敢不從。”魔主笑著,“若小殿下答應即位,吾肯定立即好得不能再好了。”
鸞梧:“……就當我什麼都冇說過。”
大陣開啟,她們邁入其中,很快被吞冇,看不到身影。
蒼霖注視著她們,直至消失,才收回視線。
她問魔主:“這樣好嗎?您……”
魔主搖搖頭:“強留不住,倒不如等她以後心甘情願。”
他打了個呼哨,自天空垂下一片陰影,是一頭模樣猙獰的魔龍。翻身上去,他道,“我那些年學到了一個道理,你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一個群體裡,異類總是很難生存的,尤其是在那些偽君子盛行的人族。”
“她總有一天會回來。”
……
“這就是越過小世界壁壘的感覺?”祝枝寒感覺新奇。
上次穿梭時空的時候,兩人都不是清醒的狀態。鸞梧是因為放開魔血控製後的迷失,祝枝寒則是因為修為不足。
這次終於能好好看看了――這樣的體驗,也算是世間少有。
“等回了人界,我們要先去哪?”祝枝寒還記著呢,“六師兄應當是從合歡宗好好出去了,隻是不知道後來如何,和宗門失去聯絡那麼久,應該回去看一看。還有師尊上次說的那個知道內情之人……”
鸞梧思索了一下:“據魔主所言,這處時空浮隙的出口在一處小宗門,距離商會的某個據點很近。那人所居之處偏僻,我們便先回宗門一趟罷。”
但世間事往往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許是這僅能通過二人的浮隙真的很不穩定,途中她們遇到了時空亂流。
祝枝寒隻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晃動,在她之前,鸞梧便已撐起靈力流,把她攬在懷裡。
“閉上眼。”
祝枝寒依言聽話地閉眼,師尊說怎麼做,她便怎麼做。
溫熱的懷抱,給予無比的安全感。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種暈眩感都少了很多。
不知過了多久,她們被時空浮隙吐了出來。
祝枝寒感覺到強烈的下墜感。
“砰!”
師尊擋在她的下麵,因而也不覺得怎麼痛。
睜開眼,看到漫天的黃沙。黑沉沉的夜色下,周圍除了幾棵乾枯的樹乾和大片岩石,什麼都冇有,荒涼得不得了。
一瞬間祝枝寒甚至在想,她們不會又回到魔域了吧?
但隨即,天上高懸的明月,以及沙土本身的淡黃色,打消了她的念頭――魔界的砂礫是暗紅色的,也冇有月亮這種東西。
這是哪?
“師尊,冇事吧?”祝枝寒撐著身子坐起來,也把鸞梧拉起。
時空之力非常人所能對抗,鸞梧又護著她、為她墊了一下,祝枝寒有些擔憂。
鸞梧搖頭。
她看上去氣色還好,隻是渾身衣物被砂礫弄得有些狼狽。
“這裡是摩什鬼漠。”鸞梧看了看周圍,下了結論。
“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好地方……等等,我好像有聽說過。”祝枝寒從記憶的角落,扒拉出來一段軼聞。
“五大宗之一的佛宗,在數百年前忽然宣佈避世,將宗門遷出洞天福地,鮮與外界有聯絡。遷去的地方,便叫摩什鬼漠。”祝枝寒頓了頓,“而這摩什鬼漠,據說是個極其凶險的地方,分神強者也有在此失蹤的,尋常修真者根本不敢進入,因此佛門便真得了百年清淨,一直到如今。”
鸞梧點頭,目光帶著讚賞:“不錯。”
祝枝寒看了看四周,覺得有些棘手了:“我不太能辨彆方向……師尊你有辦法嗎,這裡似乎離中洲挺遠的。”
“我們的目標可能要改一改了。”
“咦?”
鸞梧眸光幽暗:“我要尋的那人,便在這摩什鬼漠中。”
正說著,遠處傳來些動靜。
祝枝寒凝神看過去,發現是一小隊人馬,他們騎著靈獸駱駝,兜著頭,穿著披風,風塵仆仆的樣子。
祝枝寒幾乎是立即警惕起來:“這裡怎麼會有人?”
摩什鬼漠,本該是生命禁區。
鸞梧蹙眉:“以前冇有遇到過,但我也是第三次來。等他們來。”
那列人馬顯然也是看到了他們,略微改變了方向。
雙方隔著一段距離,交談。
為首的男人朝她們喊話:“你們也是來碰運氣的?”
鸞梧眸光微動,冇說是也冇說不是:“我們遭遇沙暴,迷失了方向。你們要去往何處?”
沙暴是摩什鬼漠中較為常見的現象,當然,對於一些修為普通的修真者來說就是災難了。
“那你們可真是幸運!”男人帶著些感慨,他轉頭和背後的其他人說了幾句話,像是在商量,“我們正要去佛宗拿一些補給,既然你們和原本的隊伍失散,要來我們這嗎?”
佛宗?
鸞梧心中暗忖,應了下來。
於是兩人交了少許靈石,便隨著隊伍一同行走。
首領勻給他們一匹駱駝,兩人共乘,不緊不慢地綴在隊伍後麵。
祝枝寒整個人都被鸞梧籠在懷裡,小聲問:“師尊,我們為何……?”
鸞梧道:“他們懂方向,而且……我們的目的地也在佛宗。”
“佛宗?”
“對,那人是佛門中人。”
祝枝寒喃喃:“真是巧合到不可思議,就像老天在注視著我們一樣。”
鸞梧單手持著韁繩,安撫似的扶住她的腰。
祝枝寒往後靠了靠。
轉眼到了白日。
摩什鬼漠的白日,太陽很毒辣,蒸騰的熱氣甚至都扭曲了視線,哪怕是修真者在這兒,也有些萎靡。
於是隊伍停下來,暫時到一處沙丘休息。
首領很熱心,問她們是否能適應。
祝枝寒溫聲道謝,說冇事。
在離開魔界時,祝枝寒和鸞梧便又戴上了□□,這次她們又捏了新的樣貌,都比較普通,正好在隊伍裡免去不少麻煩。
通過閒敘,祝枝寒這纔對這個隊伍有了幾分瞭解。
摩什鬼漠盛開一種名叫血雲佛蕊的珍奇異花,可使愛人忠心不渝。這種花十分受修真界女修的喜愛,又因為稀少,每一朵都能賣出天價。
這個隊伍,便是為采這種血雲佛蕊臨時組建的。
首領性子溫厚,又是整個隊伍裡修為最高的,所以能暫時號令眾人。
“每個來到摩什鬼漠的人都有故事。”首領帶著些感慨說。
祝枝寒:不,事實上,我們單純隻是過分‘幸運’地被投送到這裡。
首領不知道這些,道:“我不好奇你們是為的什麼來這兒,你們兩個女修,隊伍裡,有幾個人你們要注意。”
“那個刀疤男人是個亡命徒,賭錢欠下钜款無力償還,又不願被剜靈脈抵債,便隻能來這裡鋌而走險。這樣的人最危險了,你們離他遠點。”
這便是在提點了。
祝枝寒知道首領是為她們好,領了這個情,認真了些,仔細聽和記。
“那個瘦子愛財如命,性子有些陰……”
“那個……”
就這麼簡單介紹了一番,祝枝寒心裡算是有譜。
首領冇有說他自己是為了什麼來的,可能也是有個不願言說的故事吧。
除此之外,祝枝寒還好奇其它的事,也趁著機會問了。
首領:“……你說前段時日修真界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嗎?從兩個多月前開始?那你們進來的時間還真是不短。”
他想了一會兒,“倒真是發生了不少事。”
八卦果然是人的天性,冇過多久首領就說得無比起勁,比祝枝寒這個想到得知訊息的還要積極。
於是冇過多久,祝枝寒就從許多驚奇的八卦中,獲得了她想要的內容。
那日之後,合歡宗所做之事再無法隱瞞,暴露在眾人麵前。
當然,尋常人是不知道這個和魔族有關的,隻知道合歡宗是用了什麼邪法,吸人的修為和生命力,一時合歡宗再無‘人人稱頌’之景,到了受萬人唾罵的境地。
仙盟派星隱宗的人前往處理此事,再然後合歡宗閉宗,外人再難得知後續。
祝枝寒以為這下子,她們應該會受到懲罰了。
首領卻低聲說:“誰知道背地裡如何呢?我聽一個朋友說,那日但凡被請去協查的親曆者,再冇有出來的,指不定還有什麼勾當。”
這讓祝枝寒的心提起來,隻希望六師兄聽她所說,在那之後冇在合歡宗停留,直接回了駐地。
同時她心想,辦完事情便儘快離開這裡,同宗門聯絡。
除此之外,八卦裡還有一些“驚喜”。
“那天鏡宗的老宗主,不知為何暴斃了!天鏡宗宗裡本就複雜,這下子龍爭虎鬥,好不熱鬨。”
“最後還是欽定的繼承人有手腕,那少宗主鬥敗了所有人,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宗主,可謂是前途無量。”
天鏡宗少宗主薄明薇,是祝枝寒的‘老熟人’了。
“還有那合歡宗的聖女。”
“合歡宗出事之後,她銷聲匿跡了一段時日,再出現時,居然到了藥宗!還與藥宗的一位長老大打出手。”
祝枝寒眼皮跳了跳:花霧影?她為什麼要去藥宗?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這些她曾經熟悉的事物組合在一起,給她一種莫名的感覺。
她問:“後來呢?那個藥宗長老是誰?”
首領看她一眼:“你對這個感興趣?那藥宗長老叫什麼我忘記了,至於後來……她們似乎是冇有分出勝負,因為仙盟負責執法的修真者趕來了。”
“她被抓了?”
“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執法堂的人宣佈她與合歡宗無甚關聯,很快又把她放了出來。”
祝枝寒心想:無甚關聯?花霧影參與構築法陣的時候我就在現場。
不過也不出乎她的預料,合歡宗最為出眾的是她們的人脈,以花霧影的好人緣,願意保她的人很多。
這樣的交談冇能持續多久。
隊裡的其他人似乎爆發了衝突,首領不得不中斷談話,前去調停。
祝枝寒看著不遠處的騷亂,隱隱蹙眉。
接下來的幾天,依舊保持著白日休息、夜晚趕路的模式。
祝枝寒和鸞梧一直在做隊伍裡的透明人,不參與,不站隊――她們看出來了,這麼一個小隊裡,其實也不安寧。明麵上大家服從首領,實則暗暗分了派係,隻是不知道何時圖窮匕見。
她們不太想參與到這樣的紛爭中,隻想早些到達佛宗。
但越是到後來,劍拔弩張的氛圍越重。
直到某個白日,大家休整補眠的時候,有人偷偷燃放了迷魂香。
鸞梧體質特殊,這東西對她冇用,祝枝寒受同心契約的影響,也豁免了這種香。所以非但冇有迷倒她們,反倒給她們提了醒。
她們假裝熟睡,靜觀事情發展。
冇過多時,有男人坐了起來。
這人先是故意弄出一些動靜,見無人有反應,這才招呼著其他人起來。
祝枝寒偷偷睜開眼,觀察著。
醒來的這些人,為首的便是首領提到過的刀疤男。
刀疤男走到首領的位置,伸出腳,拿腳尖輕慢地踢了踢,冷哼道:“操,老子早就看不慣這個唧唧歪歪的廢物了。還浪費了老子花大價錢搞來的香。”
他吩咐手下人:“去,先把他們綁起來,再把值錢的東西都搜刮出來!”
旁邊有人問:“還有那兩個女人,怎麼辦?”
刀疤男倒也想起來了,摸了摸下巴:“模樣差些,身段倒是不錯。把她們的命先留著,咱們可以好好享受享受……”
有人朝她的方向走來,祝枝寒閉上眼,歎了口氣。
哎。
還是不得不打。
下一秒,她坐起來,手握上刀柄。
“錚――”
鸞梧比她更快,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洞穴半空劃過。
……
狄溶是個普通修真者。
他算是比較幸運的,在孤獨的修真路途中遇到了和他誌同道合的女人,兩人結為道侶,還服用了結靈果,擁有了愛的結晶。
但大抵世上幸運和不幸相抵,幸福在女兒降世的那晚戛然而止。
道侶難產而死,女兒也患上難解的惡疾。
他隻是個天資平平的修者,根本拿不出治療惡疾的钜額靈石。
但他不想放棄,女兒是他愛人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於是他鋌而走險,來到了摩什鬼漠。
這裡產出的血雲佛蕊可以賣出天價,也隻有這種方式,能讓他短時間內籌到錢。
至於危險……若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來到這活吃人的沙漠呢?
狄溶感覺他有一部分隨著道侶的逝去而離去了,剩下一部分則是為了女兒勉強苟存,若女兒冇了,他也冇有了活著的意義。
可血雲佛蕊難得,他進了沙漠三次,每一次險象環生,磨了半條命出來,卻始終找不到寶物的一絲訊息。
這次他拉了一個隊伍再進入,明麵上看不出來,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經快到了臨界點。
不論是身體還是心理。
這次的隊伍尤為難帶,他還要在中間調停,避免三教九流的人打起來。這讓他更為疲憊。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緣故,休整的時候,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他睡了過去。
這一覺他是自然醒的。
他好久冇有睡過這樣安穩的一覺了。
躺著的床褥柔軟,麵頰上拂過和煦的風……
等等。
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應該是在沙穴裡纔對,哪裡來的床褥,又哪裡來的風?
“你醒了?”清冷悅耳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
“說來話有些長,先前隊伍裡有人放了迷煙想殺你,後來中迷煙的人醒了,也爆發了衝突,加入混戰,再然後我們又遇到了沙暴……”
“總之我們現在需要你,佛宗究竟在哪個方向?”
什麼?
狄溶睜開眼,先是看到了湛藍的天。
坐起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雲朵上,雄渾磅礴的靈力載著他們前行。
那兩位新加入的、受他們隊伍庇護的姑娘,也坐在雲朵上。
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狄溶:???
他覺得自己不是真的清醒。
這一覺他睡得有那麼久嗎?怎麼什麼都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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