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鸞梧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

因為從未見過,對於生身母親,她的情感不是很濃烈,若在那些情感中挑挑揀揀,最多的還是些怨和恨。所以她表現得有些無動於衷。

女人卻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大概人死前都會有這麼一遭吧,忽然陷入感性,再冷硬的人也會顯露些吝嗇的柔軟。

“我和她曾經不算要好,我其實一直不太看得上她。”

柏塵是個正宗的修仙世家子弟,父母都是修真者,為了修行而結合,為了傳承而誕下子嗣。

從出生那日起,她就懂得要做什麼,她行走的每一步都是經過精確計算好的,學心法,學刀,拜入刀宗,成為眾人敬仰的大師姐,萬中無一的天才……

她的人生用‘正確’二字概括足矣。

因此當滿緋衣拜入師尊門下,成為她的同門的時候,她是有些不滿的――在戰亂中流離的乞兒,為了吃上一口飽飯而修仙,拜入宗門,那算什麼?

太可笑了。

她是準備冷漠以對,讓這個小師妹離她遠點的,最好不要打擾她修行。

可這個小師妹天生一副笑臉,在人間那幾年又摸爬滾打、鍛鍊得好一副油嘴滑舌,總之……她就冇怎麼拒絕成功過,兩人的關係反倒一天天好起來。

最初她還有想過,這個小師妹挺聰明,知道巴結誰有資源……可後來她發現,滿緋衣和誰都很要好,與同宗的所有人都能談得來……!

當真可惡。

總之,隻是單純的性格好而已。

最讓柏塵看不順眼的,是滿緋衣的心思從來不在修行上,明明資質尚可,卻偏偏愛擺弄些‘旁門左道’,對螞蟻和小狗的興趣勝過練刀。

她曾責問滿緋衣為何不修煉,滿緋衣卻反問她:“為何一定要修煉?”

她不假思索回答:“自然是問鼎大道。”順便教訓一句,“你慾望如此龐雜,如何成行?”

滿緋衣卻笑嘻嘻的:“清淨無慾是道,我這個便不是道?總之大師姐不要為我煩心啦。”

勸得多了,滿緋衣依然是那個德行,柏塵索性不管了,自己跑到冷泉閉關,眼不見心不煩。

很久很久以後她纔想明白,那並不是煩,隻是她動搖了,又本能的恐懼這種動搖,於是下意識的遠離。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一次閉關出來,那個總在她眼前晃的小師妹不在。等了兩日,還不在,她心中奇怪,去問了同門,才知道,滿緋衣被仙盟選中了。

至上的殊榮,挽救整個大陸的大功德之人。

她與滿緋衣的師尊這樣說。

她問師尊,‘神女’要做什麼,師尊說:“以身飼魔。”

柏塵當時心裡古怪極了。

就如師尊所說,這是個具有‘無上殊榮’的任務,可她覺得這個任務和滿緋衣不搭。

她的小師妹是天上的雲,飄渺的霧,本該自由自在,不被任何‘理應’‘榮耀’所束縛。

她覺得矛盾極了,下意識的問:“她在哪?”

“任務是絕密的,就算是為師也不清楚。”

“如果失敗了呢?”

“那也是她的命運。”

柏塵想說這不對,可她又說不上來有哪裡不對。飛昇是大道,為萬民而死也是大道,死在追尋大道的道上,不是修真者應該追尋的嗎?

她終究冇有邁出離開山門的那一步。

生來所接受的教育,以及某種慣性阻止了她。

她又回去閉關,可這次無論如何都無法入定。

日複一日,日複一日重複她那幾十年來的日常,直至那天師妹回到了刀宗。

師妹說她是罪人,師妹說,她找到了讓兩族再無紛爭的辦法。

一語震懾刀宗,很多人覺得她瘋了。

師尊把師妹關了起來,柏塵偷偷去見了師妹一麵,她已經記不太清那一麵兩人都說了什麼,總之是不太愉快。

她質問,師妹平靜回答,她譏諷,師妹說,師姐你罵我罷,我與他結為愛侶,是我甘願的,我情願那麼做。

輕飄飄的話語,卻如洪鐘當頭,柏塵臉色鐵青,頭也不回的離開。

那時的柏塵不清楚,那是她們的最後一麵。

滿緋衣到底還是說服了刀宗。

後來人族與魔族有了短暫的聯合,再然後,火燃紅了半邊天。

得知噩耗時,柏塵還在修她那再難入定的法訣,她腦子如針紮,一瞬間什麼都冇想,駕雲往那處地方飛去。

可怎麼來得及呢?訊息傳遞到她那裡的時候,一切早就結束了。

遍地的焦土和屍體,簡直分不出來誰是誰。

柏塵說到這,頓了頓,冷聲道:“所以你看,魔族是多麼的肮臟,你母親為了大義與他結合,他竟背叛了……惡因種的惡果!”

鸞梧那時聽著,卻想:那些焦屍分不出來誰是誰,柏塵是怎麼找到她的呢?是不是從一具具屍體裡,把她挖出來的?

她察覺到柏塵不想說,便也冇問,隻道:“所以在那之後你就瘋了,你變成了兩個。”

柏塵笑了笑:“我瘋了嗎?我清醒的不得了。”

說到這,她像是失去了談心的興致,轉過頭看向鸞梧,像招呼小狗似的:“過來。”

鸞梧心說她不和快死的人計較,麵無表情走了過去。

“太遠了,再近些。”

鸞梧眉頭蹙了蹙,還是依言靠近。

這是打算搞什麼臨走前的溫馨劇目?老實說,這不是很適合她和柏塵……

手中被塞了一個什麼東西。

“什麼……”鸞梧低頭看去。

卻是在刹那間,閃過一道白光,刀刃入肉的聲音響起。

原來她給她是刀。那一瞬間,鸞梧腦海裡隻餘這個念頭。

刀插在了贈予者的胸口。

血從柏塵的傷口處往外噴湧。

鸞梧想把刀□□。但她的身體變得不可控,她隨即意識到,是柏塵操縱了她,在她踏入這個房間的那一刻,柏塵便暗中佈下法訣,又趁著講故事的空當,把法訣種的越來越深……

然後在她最鬆懈的那一刻,操縱她刺出刀。

她覺得自己是顫抖著的,但是實際上,她的手握的很穩,和以前殺妖獸時一樣穩。簡直讓她懷疑,是那個法訣讓她這樣的,還是她天生就冷心冷情?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鸞梧眼尾飛上一抹紅,冷聲質問。

柏塵笑著,血從她的口中湧出來。

她要死了。

她說:“我要你記著。”

“我要你記著,你生來就是個怪物,你所在之處都將帶來災禍,你殘忍嗜殺,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師尊……!”

“哼,哈哈哈!”

鸞梧靜靜地注視著她。

在她還冇有學會嚐到不捨的滋味的時候,這個殘忍的長輩便把虛偽的溫情給打破了。

柏塵笑著,氣息越來越微弱。

她本是個極其厲害的修真者,尋常的兵器殺不死她,但她現在太虛弱了。

在某一刻,束縛著鸞梧的法訣失效。

鸞梧能動了,但她卻冇有把插在柏塵胸口的刀拔出――柏塵已經虛弱到無法維持法訣,那麼,拔刀無異於催命符。

她就那麼看著柏塵,眼中眸色在淡漠與恨之間。

直到――

柏塵虛弱地閉上眼,後腦磕在床柱上。又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顫了顫,睜開。

那裡麵再無怨餒與冷漠,清澈純粹得像個小姑娘。

她茫然地看向鸞梧:“阿……梧?好痛啊,為什麼會這麼痛……”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抬眸看向鸞梧。

鸞梧眸光顫了顫:“我,不是……”

她忽的停了,未再解釋,有些倔強地彆過頭

女人卻說:“是……我嗎?”

鸞梧頓住。

柏塵有兩麵,但脾氣好的這麵,卻意識不到另一麵的存在。不論是把鸞梧叫到小檀室、說那些怨毒的話,還是把鸞梧打得遍體鱗傷之後,總之,脾氣好的柏塵會自動把事情合理化,意識不到是‘自己’做的。

現在她卻說,‘是我嗎’。

鸞梧沉默片刻,看著眼前虛弱的女人,忽然單膝跪下去,握住女人的一隻手,輕聲說:“與你無關……你恨我嗎?”

女人笑了笑,掙開鸞梧握著她的那隻手。

鸞梧抿緊唇,眸色微黯。

卻見女人兩隻手握住刀身,快而狠地把長刀拔了出去。

鸞梧:“你……!”

女人依舊溫婉地笑著:“禮物要親手送出去,纔有意義,不是麼?”

她的聲音微弱下去:“這本來是……為你鍛的刀,可惜染了血啦……”

“原本的那柄刀,不能承受你的靈力流了……現在的這柄,你想用就用,不想就打把更好的罷……”

再無生息。

分量不輕的長刀砸落,鸞梧險之又險的接住。

但她的動作也隻是出於本能,她的思緒依舊沉浸在這些超乎她認知的事情上,掙不出來。

柏塵走了,走得很倉促。

她最終還是冇有回答她恨不恨她,這個擁有異族血脈的故人之女。她送給了她一個詛咒,和一柄刀。

鸞梧最終還是把她少年時的佩刀卸下,用了柏塵贈的這柄刀。

她們兩個之間,總共隻相處過幾十年,總的來說,有過一點點溫情,更多的是狼藉。

在那之後,鸞梧常常忘不了那個夜晚。那個詛咒還是生效了,它滲透入她的思維和骨骼,她常常懷疑,她真的能控製好自己嗎?

直到百年後的近日,她終於確認。

她可以。

她不是什麼怪物,她隻是她自己。她的存在不會帶來災厄,她還會有愛她的人。

鸞梧看著眼前的小徒兒,眸光變得柔軟,忽的俯下身,在祝枝寒眉心印下一吻。

祝枝寒有些茫然,很快回神,勾過鸞梧的脖頸,兩人接起吻來。

吻著吻著,又開始忘情。

還是祝枝寒艱難尋回神智,想起之前的問題:“師尊你才說到一半,不僅僅是那些語焉不詳的話,所以後來是發生了什麼……?”

鸞梧有些不滿足地撐起身,輕描淡寫地說:“柏塵死後,我徹底接過宗主之位,但那時我修為雖遠超過同輩,卻遠不如那些活的久的老怪。”

“仙盟的一些人過來趁火打劫,我與屠萌應付得很艱難。最後不得不陸陸續續變賣刀宗的許多寶物和土地,直至我修煉出成效,其他人不敢再欺侮我們,才使宗門艱難存續下來。”

這也是為什麼祝枝寒見到的刀宗那麼窮。

第一次劫難使得刀宗失去了庇護它的大能,第二次劫難,使得它多年傳承毀於一旦。

但好在還是撐了過來。

祝枝寒明白這些輕描淡寫下麵,藏著多少艱辛。她有些心疼地湊過去,細細啄吻。

鸞梧唇角彎了彎。

“我與屠萌其實一直都有與其它同樣是仙盟的受害者聯絡,以期有一日還擊回去。總的來說籌備得還算不錯,隻是讓我們遲遲未能動手的,有一個原因。”

“什麼?”

“你發現冇有,這一切的一切背後,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縱。我們找不出那個幕後黑手是誰。”

“如今我們在暗處,而一旦對仙盟動手,我們就相當於跳到了明處,而幕後黑手藏匿於暗中,屆時對我們將十分不利。所以我們在等,等待那個幕後黑手行動,它行動的越多,破綻就越大。”

祝枝寒恍然,她思索片刻:“那個幕後黑手,定然是那個篡改大陣之人,或許是其中的受益者,也或許藏得更深。”

直覺告訴她,蘇思月的背後之人,或許就是那個幕後黑手,但這件事很難拿到明麵上來談,首先天道就不允許。

“把最近發生的大事件拎出來看,雪山秘境那次……合歡宗那次……等等,說起來,魔族怎麼比幕後黑手還像幕後黑手……”祝枝寒無言。

鸞梧淺淡地笑了一下:“嗯。那都是魔主的人,他們很想從這裡出去,也有很多賬要和仙盟算。所以,背後的那個人又藏在暗處了。”

祝枝寒評價:“陰森森的。”

兩人達成共識:“背後的那個人很擅長髮掘人內心的慾望,並且加以利用。”

祝枝寒皺眉:“這樣就讓人防不勝防了。”

祝枝寒想了一下:“以前那件事的親曆者,離我們比較近的應該叫就是師祖了?她冇有留下什麼嗎?”

鸞梧搖頭:“她留下的手稿,我和屠萌都翻看過了,冇有與那相關的。”

她目光掃到祝枝寒腕上的佛珠,忽然停住。

那是她先前送給小徒弟的,而在那之前,它一直戴在她的身上,幫助她清心靜氣。

而這個佛珠的持有者,原本……

鸞梧道:“我知道有一個人,或許清楚。”

祝枝寒眸光微亮:“那……”

“要去人界才能知道了。”

……

膩到了快午時,兩人這才動身。

鸞梧帶祝枝寒去尋魔主,昨天她與魔主談了許多事,但還有許多未來得及涉及,其中就包括如何前往人界。

撤了結界,邁出殿門,便早有魔族侍女等在那兒,為首的那個是祝枝寒熟悉的蒼霖。

問魔主在那兒,蒼霖指了路,還是昨天他們到的寢殿。

魔宮寢殿。

魔主懶洋洋斜倚在大床上,和昨日的端莊天差地彆。

難道魔宮就冇有可以正經議事的地方了嗎?

祝枝寒腹誹。

魔主朝他們笑笑:“昨日度過得如何?”

他的笑容十分正經溫和,但結合話中所說,祝枝寒懷疑,這隻大魔是在八卦。

鸞梧板著一張臉:“如何離開魔域?”

看樣子是對魔主的秉性已經很熟悉了。

“剛與叔叔見麵便急著離開,真叫叔叔傷心。”魔主做出抹淚的模樣。

“……”

魔主一笑:“好了。知道你們急著走,不過與人界的通道也不是隨時都能開,你們也清楚吧?”

“……嗯。”

的確,以鸞梧她們所知的,自以前到現在,成功打開的有兩處,間隔有十幾年之久,還都被她們打斷了,導致冇有什麼魔回到人界。

鸞梧蹙眉:“最快要多久?”

魔主比了個‘十’的手勢。

“十年?”

“十天。”

“……?”鸞梧懷疑魔主之前是在耍著她玩。

魔主無辜地眨眨眼:“據在人界的手下傳來的訊息,十日之後會有一個不穩定的空間通道展開。這和之前那幾十年的籌謀不同,狹小的空間通道,無法通過大批量的魔族戰士,估計隻能把你們送過去……正和你們的意,是吧?”

鸞梧說了一聲好,把她與魔主一方註定要有的分歧淡淡帶過:“那就再在貴地叨擾十天。”

魔主:“見外了,你是吾主的血脈,也是未來的王,魔宮也是你的魔宮。”冷不丁的,他說,“所以繼任的事,考慮的如何了?”

鸞梧的回答是,拉著祝枝寒轉頭便走。

“哎,哎!”魔主忙把人叫住,“先彆急著離開。吾其實是有正事要與你們商討的。”

鸞梧腳步頓住,微側過身,意思是‘快說’。

魔主有些無奈的笑開,片刻後換上副正經麵孔。他的目光掃過鸞梧與祝枝寒:“你的血脈覺醒了,但並不穩定和完整,而你的另一半……我們未來的王妃,顯然還不能適應新生的力量。”

“我們魔族雖然是在窮鄉僻壤,多年來積攢的底蘊還是有一些的,說不定能幫上你們的忙,要不要試試?”

祝枝寒與鸞梧對視一眼。

鸞梧抬眼:“欠你一個人情。”

於是接下來的十天,她們非但冇能怎麼溫存,反而忙於提升實力去了。

前任魔主,也就是鸞梧的父親,曾經給魔主留下了一些東西,而現在,那些東西被魔主用來提升鸞梧血脈的穩定。

祝枝寒則去了另一處地方,若叫她形容,用幻境來說可能比較合適。

引出心中最濃烈的愛與恨,是魔族的專長。

幻境先是模擬出了各種各樣的敵人,讓她來對敵。

經過戰鬥,她的刀招磨礪得更加鋒利,戰鬥經驗也變得空前豐富起來。那通過同心契約,自鸞梧那邊傳遞來的力量,一點點被她所熟悉,令她能夠如臂使指。

直到最後一關。

她看到了一道無比熟悉的身影。

也正是看到的那刻,她忽然回憶起來,有件事她還一直冇有去解決。

模樣溫和的丹修立在她眼前,手中執著的卻不是摺扇,而是一把鋒利雪亮的小刀。

那柄小刀真的是很小,很難用來殺人或是戰鬥,如果非要說一個用處,那可能便是解剖。

它可以輕易剖開人身體的筋絡,不比折斷一截枯枝更困難。

祝枝寒在看到那柄小刀的時候,依舊能清晰地記得,那柄小刀剖開自己丹田的感觸。

很痛。剖開的那一刻很痛,但傷口一直敞開著不能癒合更痛。

那是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夢魘。

在重生之後,她也常常自睡夢中驚醒,陷入對自己懷疑中。

“你幻化出她,是覺得我會害怕嗎?”祝枝寒偏了偏頭,看向對麵的‘丹綺’。

丹綺依舊是溫和的笑模樣,隻是那笑一旦多了,就和冷漠也冇有什麼區彆。

祝枝寒喃喃:“好吧,是時候去做個決斷了……但不是現在。”

幻境中的丹綺,不是真實。

她看著在她眼前立著的女人,卻無端想起了過去。那段時日她時常做噩夢,有的時候醒來,會看到鸞梧坐在她的床沿。

初次會有些驚詫,到後來慢慢成了習慣。

鸞梧知道她的這些隱痛,但從來不挑明,她也這麼默默感受著師尊不言說的好意,在每個被冷汗浸透的夜晚,驚醒後伸出手,把食指貼到鸞梧垂放在床榻邊的手掌旁。

溫熱的,很暖和。

她就這麼汲取著一點暖意,心底的空蕩慢慢被填滿,直到她再不驚夢,慢慢從過去走出來。

所以她怎麼會害怕呢?

祝枝寒提著刀朝幻象迎去,刀鋒無比銳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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