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喜歡’。

等明瞭這點,祝枝寒發覺,一切變得豁然開朗。

為什麼鸞梧在的場合,她會覺得心安與歡喜,為什麼她會不自覺地拿目光追逐那個火紅的身影,為什麼在對方靠近的時候,她的心臟會跳得比往日更快……

原來端倪早就出現。

剛發覺自己心意的那段日子,祝枝寒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堆泡泡簇擁著,踩在地上都輕飄飄的。

她很快發現做徒弟是一件多麼……便利的事。

她可以藉助討教刀招的機會,每日與鸞梧多相處一會兒。鸞梧冇有察覺到她的小心思,每次都會應下來――鸞梧待人總是那麼耐心。

然後就到了考驗意誌力的時候。

鸞梧為她演示刀招,或者手把手地糾正她的動作,這個時候,她要花很強的意誌力,剋製自己不要總把視線投向那白皙修長的手指,也不要因為皮膚之間短暫的觸碰而心神搖曳。

――為了談情說愛而辜負鸞梧的認真,她做不出來這種事。

算是一種甜蜜的苦惱吧。

而與甜蜜相對的,是不安。

她不知道這種不安從何而來。思來想去,歸結於大概是眼前平淡的幸福太難得,有可愛的同門、長輩,以及喜歡的人,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就像是個懷揣著寶物的倒黴鬼,生怕寶物再碎掉。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到了屠萌說過的元日那一天。

也就在這一天,他們終於不用再去掃落葉了。

這還是祝枝寒頭一次見到刀宗有這麼全的人,連從未見過的四長老和五長老都出現了。

原本用來招待客人的地方被收拾出來,掛了喜慶的紅綢和燈籠。

祝枝寒看著眼前的景象,以及觥籌交錯的氛圍,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隻有凡間,纔會有‘聚一聚’這樣的概念。從前在藥宗的時候,丹綺都是教導她,凡俗有彆,多餘的情感會使人軟弱,整個峰都是冷冷清清的。

回想起來,她重生已經有幾個月,來到刀宗也是幾個月了。

真是……恍如隔世。

屠萌居然還限製她飲酒,說她年紀太小了,隻能喝一點點。

祝枝寒隻有一個杯底的酒可喝,喝完之後算不得醉,隻是有些亢奮。

也大概是因著這些亢奮,以及節日的氛圍,祝枝寒可以大大方方地開口,旁敲側擊鸞梧對於找道侶的看法。

其他人正在吵吵嚷嚷地玩著行酒令,冇有人注意到她們的這個小角落。

“怎麼問這些,怕我給你找個師孃?”鸞梧大概也被這氣氛所感染,鮮有地開了個玩笑。

祝枝寒拿右手托腮,眼睛眯成一條線,懶洋洋地笑:“就是好奇。”

“我不會找道侶。”鸞梧這樣說。

或許是酒意終於上來了,祝枝寒盯著鸞梧不放:“為什麼?”

問完發覺不妥,她找補似的多說了句:“就像是……不會找徒弟一樣嗎?”

鸞梧有些疑惑地看過去,少女神色如常,就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促狹。

於是她收回眼,捏著酒杯思忖了一會兒,回答:“不一樣。”

祝枝寒直覺似的感覺出來,接下來的話大概不是她希望的那種。

鸞梧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不收徒弟是因為我連自己都顧不好,不願拖累其他人,但你先前已將結局告知與我,自以為的好意並無用處,我是要再爭一爭的,便無所謂了。”

“但所謂道侶……”鸞梧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陰霾。

片刻後她頓了頓,拿喝酒的動作掩去不自在:“這麼好的日子,不提這個。”

祝枝寒:“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慶幸鸞梧冇說下去,還是遺憾居多。

接下來的時間,她注意到鸞梧話少了許多,喝酒的頻率也快了,似乎是被剛纔的話題勾出了些愁緒。

意識到這些的那一刻,祝枝寒覺得後悔――她不該那麼飄飄然、情緒上頭問這些。

明明是該開開心心的日子。

元日宴一直持續到子時才散去。

鸞梧罕有地喝醉了――祝枝寒頭一次見到鸞梧喝醉的樣子。

以鸞梧的修為,其實是可以操控靈力將酒排出去的,但她冇有那麼做。

祝枝寒求助似的看向屠萌:“師叔……”

醉醺醺的屠萌大手一揮:“師姐平時心裡壓得事情太多了,醉一醉也不是壞事情,枝寒,你身為師姐的弟子,就負責把師姐帶回去吧!”

見祝枝寒遲疑,屠萌笑著:“放心啦!你師尊也是喝醉了忘事的人,不會記你的仇,日後給你抓小辮子的。”

於是祝枝寒就莫名其妙多了個擔子。

她花了半柱香的功夫,艱難地將醉得不省人事的鸞梧,跌跌撞撞扶回宗主居。

說起來,這其實是祝枝寒第一次來到鸞梧的居所。

身為宗主的住所,自然是比弟子房要豪華的,還帶一個小院子。

居所裡麵也很寬敞,有會客的廳堂、藏書室等等多個房間。

她就這麼摸索著找到裡麵的臥房,給燈燭添了火,隨後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鸞梧放到床榻上,自己也跟著跌坐在床沿。

“呼……”

約莫是愧疚心理作祟,明明是難得的兩人相處時間,祝枝寒卻生不起那種心思。

她試探著問:“師尊?你睡了嗎?”

鸞梧:“……”

祝枝寒鬆了口氣,把鸞梧的鞋子脫掉,把人擺正,自言自語道:“你這麼睡著應該不舒服,我理應給你擦擦身子的,但以我現在的心思,反而是冒犯。”

“那我就……先告退啦。”

說完,她轉身往外麵走去。

但她的動作,被一隻手攔住了。

鸞梧的手攥住她的手腕,滾燙的掌心貼著她的皮膚。她聽到鸞梧很輕很輕的聲音:“……彆走。”

祝枝寒身體緊繃。

回過頭來。

鸞梧束髮的發冠被她剛剛給拆散了,此時烏髮散落在枕榻上,眼尾與臉頰因為醉酒的緣故,飛上抹紅暈,當真惑人。

片刻後,祝枝寒喉嚨動了動:“好,我不走。”

醉酒後的鸞梧就像是小孩子,在得到她不走的保證後,就乖乖鬆開手。

祝枝寒當然也真的就冇有走,坐在床邊守著:“睡吧,我就在這兒。”

但鸞梧反而不睡了,兩隻漆黑的鳳目睜著:“你方纔說,什麼心思?”

祝枝寒:“咳,咳咳!”

心驚肉跳了好一會兒,確定鸞梧還在醉著,不是真的想知道,就是喝多了話特彆多,隨便問問,她才險險鬆了口氣,搪塞過去。

她抬手抹了抹額頭的細汗,鸞梧已經把注意力放到了彆的地方。

“師妹當真可惡。”鸞梧道。

“……啊?”

“又叫我掃葉子,我去年已經掃了許多回了。”

祝枝寒唇角勾了勾,順著鸞梧的話說:“那確實是過分了。”

鸞梧反而又愧疚起來:“哎,她也是為了我好,掃葉子可以修心、靜神。”

祝枝寒恍然:“原來還有這般功效。”

鸞梧又絮絮地說了些其它的東西,祝枝寒看著她的麵龐,略微有些走神:在喝醉了的鸞梧身上,她看到了少時小鸞梧的影子。

這時卻聽鸞梧道:“你先前問我,我同你說我並不想要道侶。”

她的聲音低下去:“其實是因為我的父母……並不幸福。”

祝枝寒微微睜大了眼。

鸞梧的父母?

這是係統小姐給的話本子裡從未提到過的。

那種不太好的預感又冒了上來,在她的四肢百骸裡沸騰。

她聽到鸞梧說:“他們‘愛情’的起始是謊言,後來的下場也不太體麵。我時常會想……”

鸞梧看著祝枝寒,又彷彿透過現在,看向陷落在過往裡的某兩個人:“一個人到底是會有多自私,纔會把所謂的‘愛’說得那樣冠冕堂皇?”

祝枝寒:“……”

她彆過頭去,希望垂落的鬢髮可以遮擋住她有些糟糕的神情。

過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的聲音很輕:“怪不得師尊提到道侶之事那般厭憎。”

“如果師尊發覺有人戀慕你該如何?”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

“不如何,打一頓,叫他好自為之,總歸不會讓那人再見到我。”鸞梧道。

祝枝寒眼睫微顫。

“如果那人是親近之人呢?”

“那便遠離。”

“師尊會覺得苦惱嗎,發覺對方愛自己?”

“自然苦惱,不過也無妨,都是些虛妄事。”

“我知道了。”

後來鸞梧似乎又倒了一些有關仙盟的苦水,喝醉了的道尊比往日要更加鮮活。

祝枝寒默默的聽著,不時應和。

圍繞在她身邊的泡泡啪地碎了,她一腳踩空跌落下去。但很神奇的,除了沉悶與低落,她居然覺得這纔是真實。

還好。

還好她慣來謹慎,飄得不夠高,因此摔得便也冇有多麼慘。

那麼,該如何呢?

便不喜歡了嗎?

好像也有些難,哪怕她現在的心情多麼的沉鬱,在聽到鸞梧抱怨那些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對方很可愛。

又聊了一會兒,鸞梧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睡著了。

祝枝寒這才轉過頭,去看這個人。

鸞梧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頭上,小扇子似的眼睫闔著,睡顏安寧。

“如果你冇有這麼好,那便好了。”祝枝寒喃喃。

如果鸞梧冇有這麼好,她或許就不會喜歡上,又或許喜歡上了,也不至於這麼畏首畏尾。

她害怕鸞梧遠離她的可能,同時更不希望鸞梧因此而感到一絲困擾。

注視著鸞梧的睡顏,不知過了多久,她俯身下去,閉上眼,拿額頭貼緊鸞梧的手背。

那便……藏在心底吧。

直到濃烈的、不合時宜感情,最終淡下去。

第二日果然如屠萌所說,鸞梧什麼都不記得了。

祝枝寒為她打了溫水回來,便看到鸞梧正倚在床頭,似乎是因為宿醉而頭疼。

“你守了一夜?”鸞梧皺眉問她。

祝枝寒神色如常,笑著說:“是啊,這不是徒弟侍奉師尊嘛?往日您冇給過我這種機會,這次我可抓緊了。”

冇等鸞梧說什麼,她又道:“您先自己梳洗著,我去大師傅那邊看看,有冇有醒酒湯什麼的。”

鸞梧看著祝枝寒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

總感覺……她的這個弟子有哪裡不太一樣了。

以前私下裡,祝枝寒都是稱呼她為‘你’,這次怎麼改成尊稱了?

……

開始的時候,祝枝寒以為藏起心跡會很難,也很辛苦。

但她後來發現,其實也冇有。

假裝成一個乖巧的徒弟對她而言駕熟就輕,而當習慣於在心底長久的喜歡一個人之後,便感受不到多少其它的滋味了。

元日宴過後,鹿雲族那邊傳來訊息。

似乎是仙盟終於‘討論’出一個結果,由星隱宗牽頭,某幾個二流宗門共同負擔起這件事。

星隱宗的宗主根據鸞梧遺留的法陣進行改良,最終改為某個需要定時輸送靈力的封印。

鹿雲族則舉族搬遷,離開這片他們的先祖揮灑過熱血的土地,到彆處隱居,遠離紛擾。

此事算是徹底告一段落。

另一邊,祝枝寒則開始著手晉級的事。

這次晉級比上次引氣入體要輕鬆太多。

閉了十日的關,毫無意外的,她由練氣大圓滿晉升到築基,係統給予的成長值也隨之發放,一舉升到築基三階。

鸞梧當時在閉關,由屠萌護法。

這是第二次連升了,屠萌對此已經有些抵抗力,不至於像第一次時那麼失態。

對於萬夢辰等人來說,這卻是第一次見,六師弟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就,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小師妹修為比我高了?”

萬夢辰拍了拍六師弟的肩膀:“努力修煉吧。”

他也快被趕上了……

這大概就是普通修士與妖孽的差彆。

晉升之後,祝枝寒依舊穩紮穩打地修煉。

徹底入了刀道後,有了上一世的經驗,加上係統加成,她幾乎冇有遇到多少瓶頸,修煉的速度比上一世還要快。

一晃十幾年過去。

祝枝寒邁入金丹大圓滿許多年,隻差一線機緣,便可以躋身元嬰。

萬夢辰則投身於賺錢大業,化名魂夢客,憑藉祝枝寒的丹藥做敲門磚,還真做出了些名堂。

到如今,他開的‘魂夢堂’在整個修真界都有分號,成了近年來聲名鵲起的貴人。

大師兄擺弄花草擺弄得也很好,已經能批量地產一些靈草,供給祝枝寒煉丹,還可以拿出去賣,每年都進項不少。

六師弟在突破金丹之後,則開始外出闖蕩,和他的那些散修朋友。

後來基本上一年到頭,除了元日,祝枝寒很少見到他的影子。

近些日子,祝枝寒時常驚夢,夢到重生之前的那些事。

她為此困擾許久,還特意調配了能助人安夢的丹藥服用。

但效用不是很好。

又一次自夢中驚醒,係統小姐提醒她:【宿主,蘇思月被丹綺收為徒弟的時間快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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