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垂下的床幔被風吹動。
祝枝寒帶著驚夢後的汗濕坐起,倚在床柱旁,闔著眼假寐。
刀宗的夏季燥熱,蟬鳴陣陣,擾得人心煩意亂。
方纔她又夢到了前世的事。
那些以為已經遺忘了的臉,以夢境的方式出現在她眼前,破開被她掩埋掉的瘡疤,似乎在告訴她――躲避換不來事情的了結。
“你說,蘇思月上山的時間快到了?”
【還有一旬時間。】
“十日啊……”
祝枝寒靜了一會兒,感覺緩得差不多,便下了床,坐到梳妝鏡前。
她在十九歲那年晉升為金丹,容貌也定格在了那個階段。
鏡中美人五官已經長開,呈現出某種驚人的美貌,眉目間的神色淺淡,雪色的髮絲流瀉,連眼睫毛都是白的,如玉台上被高高供奉的玉像。
與小時候不同,此時的祝枝寒僅安靜地坐在那兒,就能輕鬆攥奪所有人的目光。
她熟練地給自己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這十幾年來師兄也幫我追查過蘇思月的蹤跡,但這個人就像從來冇有在世上存在過一樣,當真奇怪。”
“等到那日,你說她會出現嗎?”
【會。】係統小姐篤定道。
“看來要尋時間去藥宗走一遭了……”祝枝寒歎息。
這十幾年來,祝枝寒一直在刀宗清修,就算外出試刀曆練,也有意地避開前世的軌跡――那些人似乎對她有某種詭異的在意,在羽翼豐滿之前,她實在是不想麵臨那種狀況。
但蘇思月以及其背後的脈絡,關係著鸞梧入魔之事以及刀宗的未來,自然是越早找到越好。
所以還是要去。
隻是如何去、怎樣避人耳目還要再細細思量一番……畢竟,她不太想在這個時候與丹綺對上。
剛梳好發,換了外袍,忽然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師妹,師妹!”
祝枝寒過去把門打開:“大師兄,怎麼了?進來說吧。”
大師兄卻冇有進去。
他嘴笨,又似乎是驚慌得狠了,好不容易纔把意思表達清楚:“祠堂,祠堂裡六師弟的命牌,裂開了一道縫!”
祝枝寒聞言,淺淡的神情倏然變了。
那些雷鳴木做的命牌,其實代表著擁有者的生命情況,若命牌碎,則弟子夭亡。
現在命牌裂開了一條縫,意味著六師弟的狀況定然不大好,甚至麵臨生死危機,離死亡隻差一線。
她麵色難看道:“六師兄有說過他近來去過哪兒嗎?”
大師兄一拍腦門,忙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這是師弟的散修好友們先前寄來的,我已看了,說是六師弟被一個合歡宗妖女捉了去,本以為是一段香豔趣事,結果自那之後,卻找不到六師弟的蹤跡了。”
“合歡宗……”祝枝寒喃喃,“合歡宗門人雖抓人練功,但從未聽說過發生傷人性命之事。”
大師兄很著急:“怎麼辦啊師妹!屠萌師叔和時長老都去盟會議事了,暫時聯絡不上,三長老又不知道去了哪裡……”
祝枝寒比大師兄有主見的多,很快捋出思路:“不管怎麼說也是個線索。我去找師尊,我們去一趟合歡宗。”
大師兄卻遲疑道:“可宗主不是還在閉關?要兩日後纔出關呢,屠萌師叔提醒過,宗主閉關的時候很凶的。要不,我們再去找找三長老?”
祝枝寒越過大師兄:“來不及了,師兄你繼續去找三長老,我去找師尊,放心,我畢竟是師尊的弟子。”
大師兄這才喏喏點頭。
也是在入門的第二年,祝枝寒才知道,鸞梧有每三年閉一次關的習慣。
在中元節那日起,鸞梧會在後山寒潭閉關十日,哪怕是她這個徒弟,也不清楚鸞梧究竟是為什麼閉關、閉關時的情況又如何。
若在往日,她定然不會貿然打擾,但此時六師弟懸著一條命,冇有時間來耽擱。她總歸要到師尊那兒看看……再做打算。
到了後山。
明明是夏日,剛踏入寒潭的範圍,皮膚便感覺到一陣涼意。
“說起來,這寒潭先前我來過。”
也是奇怪,越深入裡麵,本能開始隱隱的示警,某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在心頭盤亙。
祝枝寒喃喃自語,藉此讓自己略有些焦躁的心境平穩下來。
“當時師尊助我引氣入體,”
係統小姐安慰她:【還記得在雪山秘境裡,我教你的那串法訣嗎?如果情況不好,便用那個。】
祝枝寒點頭,壓在心頭那沉甸甸的危機感少了幾分。
經過係統小姐的指引,終於來到寒潭的位置。
遠遠的,祝枝寒把步子放輕,走了過去。
越過山石,但見那熟悉的人穿著雪白裡衣,坐在冒著霧白寒氣的潭水裡,雙目閉著,眉心的花鈿透著幾分妖異。
除此之外,似乎和往日冇什麼不同。
還冇等她鬆口氣,她便感覺脖頸一痛。
眼前罩下一片陰影。
祝枝寒被鸞梧卡著脖子,抵在山石上,往日那雙熟悉的鳳眼裡,此時已經變成猩紅,裡麵滿是戾氣與壓迫力。
“師……尊……”祝枝寒艱澀道。
鸞梧神情漠然,那張冇什麼表情的漂亮麵龐上,似乎透著某種孩童般的好奇與殺意。
就像是……魔。
不,真的是魔。
祝枝寒愕然見到自家師尊的眼睛底下,漸漸長出猩紅魔紋,和她記憶裡的那種高等魔類很是類似。
脖子上的力道在收緊,窒息感讓祝枝寒無暇再細想下去。
……得去找那串佛珠。
【在閉關時,鸞梧不會將佛珠放在身上。】係統小姐快速地說。
祝枝寒於是把目光越過鸞梧,透過遮擋的縫隙,最終在寒潭邊看到了那串佛珠,與鸞梧的火紅外袍放在一起。
但怎麼拿到是個問題。
她眼前已經發黑,心裡仍冷靜的思考,垂落的手指暗暗蓄力,將靈力壓縮成小團,同時舌尖壓著那一串法訣。
隻要等一個機會。
卻在這個時候,狠狠掐著她脖頸的五指忽然鬆開。
“咳咳!”
生理性的淚珠盈滿眼眶,遮擋了視線,她急忙眨去,凝神望去。
鸞梧後退兩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似乎有些怔然,還有些掙紮。
祝枝寒在鸞梧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宿主。】係統小姐提醒道。
祝枝寒微頓,冇有把那靈力團扔出去,也冇有動作,隻是道:“……再等等。”
每次使用佛珠,鸞梧都表現得痛苦。
如果可以,她不想用它。
祝枝寒在原地微動,身體卻是緊繃的,以備在對方有行動時,以最快的速度脫身。
不知過了多久,被冷汗浸透的背脊滿是涼意。
最終她等來鸞梧的一句啞聲的:“……抱歉”。
麵對自家師尊恢複清明的雙眼,以及眼下消退掉的魔紋,祝枝寒鬆了口氣,往後倚靠在山石上,大口呼吸著,垂眼緩神。
【不可思議,真的不可思議。】係統小姐連連道。
脫離危險,祝枝寒便有心情在心底問它:“有這麼驚訝嗎?”
係統小姐一板一眼,認真道:【如果是話本子裡的‘鸞梧’,根本不該有這樣的發展。】
祝枝寒覺得這個說法有趣:“原來你是憑藉話本子來判斷的嗎?”
【大部分是。】
係統小姐似乎有些怔怔,還有某種不易察覺的釋然:【也是,現在她和話本子裡的那個‘鸞梧’不同了。宗門裡的人和她關係變得比從前親厚許多,還有了徒弟……】
祝枝寒聽著,感覺係統小姐的語氣似乎有那麼一點彆扭,還未來得及捕捉到閃過的那點靈光,便感覺自己的脖頸,忽然被什麼冷冰冰的東西觸碰了一下。
她:!
火辣辣疼痛的地方,被細膩微涼的指腹撫過。
抬起眼,鸞梧那已經恢複漆黑的眼睛,正拿愧疚的目光看著她。
祝枝寒頭皮發麻,下意識想往後退,但後麵便是山石,退無可退。
好在鸞梧似乎察覺到她的退避,指尖蜷了蜷,若無其事的收回。
“抱歉。”鸞梧再次說。
祝枝寒定了定神:“是我給師尊添麻煩了纔是。”
話剛出口,她才發覺自己的嗓子是多麼嘶啞,幾乎叫聽者難以分辨說的是什麼。
好在祝枝寒是個丹師,平時無事的時候,很喜歡琢磨鍊一些有稀奇古怪效用的小藥丸當做消遣。
她從儲物袋裡摸出個瓷瓶,將流動的藥液灌下去。
清涼的感覺在喉嚨蔓延開,再開口嗓音便幾乎恢複原樣。
“冒昧打擾師尊閉關,我這次前來是因為……六師兄出事了。”
她垂下眼,擺出一副恭謹弟子的模樣,將眼前困境一一道來。
鸞梧這些年習慣了她的這幅作態,也不算奇怪,眼裡透出些無奈,還有少許令人難以察覺的憐惜。
片刻後,她抬手攝來外袍與佛珠,拿靈力將濕透的裡衣烘乾,將外袍披在身上。
“啟用靈舟,我們去合歡宗討人。”
……
那邊大師兄果然還是未找到三長老,傳訊也冇有迴應,應該是又在哪個角落醉死了。
大師兄這些年忙於擺弄靈草,荒廢了修為,甚至還冇有突破金丹。
這次去陌生宗派,為防危險,便冇有帶他,祝枝寒與鸞梧兩人登上靈舟,前往合歡宗。
靈舟上,祝枝寒在自己的房間裡發呆。
她也冇想到,在去藥宗尋蘇思月之前,便先去了合歡宗一趟――合歡宗是自己那另一個前世好友的地盤。
躲了十幾年也未有交集,想不到在這種關頭破了例……命運兜兜轉轉,還是轉了回來。
這下無論如何,怕是要撞到了。
隻希望對方不會對她們這次討人造成什麼阻礙。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她心中不安定。
先前在寒潭那裡,她看到的那些魔紋是怎麼回事?
師尊很早以前便入了魔嗎?似乎也不對……
“篤篤。”傳來敲門聲。
祝枝寒心中一跳。
師尊這時候過來做什麼?
壓抑在心底的戀慕非但冇有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弭,反倒愈發濃烈,哪怕知道不會有什麼,腦海仍偶爾會冒出些不合時宜的緊張。
片刻後,祝枝寒收斂好情緒,揚聲道:“請進。”
門被推開,鸞梧走進來,手裡還拿著一瓶外用的傷藥和一卷繃帶。
“走得匆忙,你的傷還冇有處理過。”
祝枝寒訥訥:“師尊還記得……”
她自己都因為心思雜亂,給忘記了。
鸞梧把繃帶放在桌子上,舉著瓷瓶遞到她眼前。
“自己塗,還是我幫你?”
祝枝寒不由想了一下鸞梧親自給自己上藥油的樣子。
先前不過是被觸碰了片刻,便那樣刺激,如果把脖子塗滿……
她頓時不敢再想,把瓷瓶搶過來:“我自己便可以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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