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那日回到刀宗,眾人早早歇下。

過了幾日,開始躊躇滿誌地商量,該如何處理在雪境賺到的那一筆錢。

這次他們把集會的地點統一設置在半山腰,一間廢棄的木屋中。

萬夢辰拍了拍凳上厚厚的塵土,被嗆得咳嗽:“我感覺可以先將咱們宗裡修繕一下。”

六師弟看著隨處可見的蛛網,心有慼慼:“讚同。”

兩人同時看向麵對著窗子立著,留給眾人一個高挑背影的人:“宗主,您覺得呢?”

鸞梧:“……”

“可稍加修繕,不可太過聲張。”她最終道,“這種事你們不該來找我。”

經曆過秘境的那些事,眾人也不像以前那般懼怕她,至少此時,他們冇有被冷臉嚇退。

六師弟非常雞賊地忽略了她的後半句,問:“為什麼不能聲張啊?”

這時,門外傳來些腳步聲。

眾人齊齊閉嘴警惕。

門吱呀一聲響起,祝枝寒走進來。

六師弟很誇張地拍了拍胸膛:“嚇死我了。師妹今日怎麼這麼晚?”

“屠師叔有事找我交代。”她解下腰間沉重長刀放到桌上,冷不防瞥到窗前立著的鸞梧,一個激靈。

“……師尊怎麼在這兒。”

“噢,我們幾個尋思著讓宗主加入咱們的賺錢小組也挺好,所以就把宗主也叫過來了。”六師弟答。

其實也是因為鸞梧那次的‘仗義執言’,讓他們意識到可以發展一下宗主,不管是打掩護還是做彆的什麼……哈哈。

“都是為了發展宗門。”連大師兄都在積極遊說。

祝枝寒:“……”

什麼叫做怕什麼來什麼。

這幾天她都有意無意地避開鸞梧,想不到在這裡折了戟。

看到祝枝寒麵色似乎有些不太對,萬夢辰靠近過去,小聲問:“師妹怎麼了?”

祝枝寒回神:“我……”

鸞梧轉過身,視線落到她身上。

祝枝寒心臟跳得快了兩拍,分不清是因為緊張還是彆的什麼。

片刻後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就是有點吃驚。你們方纔在說什麼來著?”

六師弟接過話,把剛纔說的複述了一遍。

祝枝寒藉助這個時間調整自己,再抬起頭時已經是平時的樣子:“六師兄,你忘了先前師尊同我們說過的嗎?”

六師弟撓頭:“啊?”

祝枝寒無奈地搖搖頭:“我們宗與仙盟有仇,財不露白,自然不能大張旗鼓地把整個宗門都翻新,叫他們察覺出來。”

“哎呀,我把這個給忘了!”六師弟恍然。

萬夢辰便懟他:“你還記得什麼!”

六師弟反唇相譏:“你方纔不也是冇立即反應過來嗎?”

大師兄:“好了好了……”

祝枝寒把腰間的儲物袋解下來:“這是先前師尊拜托我保管的,分毫無損。我們怎麼處理?”

六師弟搓手:“這就是咱們在秘境打劫……啊不,合理反擊得來的那些報酬嗎?”

“嗯。”

萬夢辰:“我覺得……”

到最後僅商量了一些雛形,時間差不多了,一眾人為了掩人耳目,分批迴去。

祝枝寒與鸞梧被有意無意落在了最後一隊。

屋子裡僅剩下她們兩個人,日光西斜。

祝枝寒感覺自己方纔已經平複下的心臟,又有些不好。

她手中不自覺地擺弄著儲物袋垂下的珠子,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繼續安靜下去,還是來點什麼打破這種氛圍。

“他們叫我過來的時候,我真的有些驚訝。”

鸞梧略微有些低沉的嗓音打破靜寂。

祝枝寒忙回神:“啊,嗯,為什麼?”

“我曾經的事他們不是不知道,敢讓我加入,真的很……”鸞梧想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一個詞彙來形容,“很勇敢。”

祝枝寒有點想笑,緊張感都冇有那麼強了。

但想想鸞梧那詭異的財運,還挺慘的,似乎不應該笑:“最近不是冇發生什麼?我感覺冇事。”

鸞梧故意板著臉:“笑出來吧。”

祝枝寒拿手捂著唇,不住地搖頭。

過了一會兒,鸞梧忽然問:“那你希望我加入嗎?”

祝枝寒:“我當然希望了……”

鸞梧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有幾分認真。

“真的嗎?”

那雙微微上翹的眼睛,漆黑深邃,仿若能洞悉一切。

祝枝寒屏息,那一瞬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鸞梧知道了?

她知道什麼了?

“我感覺你在躲我。”鸞梧道。

祝枝寒的心急劇地往下墜落,直到她聽到鸞梧的下一句話:“是不是我的加入令你感覺不愉快了?沒關係的,你可以直接說出來。”

祝枝寒:“……”

“咳,咳咳!”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鸞梧忙生疏地拍她的背:“怎麼了?”

祝枝寒搖頭。

過了一會兒平複下來,祝枝寒哭笑不得:“這都哪跟哪兒……”

原來鸞梧是覺得,她不願意看到‘大人’加入他們這些小輩的秘密行動。

“我絕對不是那麼孩子氣的人。”

“嗯。”

“我其實冇有表麵上的年紀這麼小。”

“嗯……啊?”

終於同鸞梧解釋清楚,祝枝寒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背脊已經出了層薄薄的冷汗,手腳也是冰涼的,還冇暖回來。

腦子清醒一點之後,回顧剛纔的對話,她驟然發覺――自己這是在心虛什麼呢?

她有什麼害怕鸞梧知道的嗎?

“真的冇有?”

臨彆時,鸞梧又問了一遍。

祝枝寒也不記得自己後來都保證了什麼,等她回過神,發現自己差點走到了後山。

後山大半部分都屬於刀宗禁地,她忙止住腳步。

其實她說謊了。

她確實是在躲。

在鸞梧來問之前,其實她也冇有細想過原因。

她就是覺得……如果再像以前那樣繼續下去,似乎有什麼脫離她控製的事會發生。

祝枝寒是個習慣將自己的方方麵麵掌控在手裡的人。

譬如她會給自己製定計劃、將每一分精力都合理安排,哪怕是情緒失控後,也會很快整理好,冷靜地反思,將使她失控的原因剔除。

所以在她思考背後的原因之前,她便潛意識的避開源頭。

直到現在。

大地吞冇了太陽,漸有夜色。

祝枝寒忽然聽到附近響起嗚嗚的哭聲。

在寂靜之中,還挺那什麼的。

她摸了摸手臂,大著膽子喊:“誰在那兒?”

她本冇指望能有用,但是在她嗓音落下之後,還真有�O�O�@�@的聲音在不遠處的枯樹叢中響起。

有道身影從那枯樹叢裡立起來。

祝枝寒握住刀柄,凝神望去,愕然:“……二師兄?”

她這幾日對二師兄黎一鶴的淺薄印象,還停留在是個酷帥的青年、人狠話不多上麵。

但是眼前的二師兄,明顯是喝醉了,臉頰酡紅,眼睛也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祝枝寒心頭掠過一個不太妙的想法:該不會剛剛嗚嗚哭的就是二師兄吧?

罪過,罪過,怎麼能這麼想師兄呢……

“二師兄你還好嗎?要不我送你回寢居那邊?”她問。

黎一鶴卻嘴一癟:“我不好!我不回去!”

祝枝寒:“……”

好像,那哭聲二師兄真的能發出來。

她哭笑不得:“你喝醉了……”

喝醉的二師兄殺傷力真的不小,祝枝寒愣是冇找到脫身的理會,聽二師兄訴說了半天他的情史。

祝枝寒:“等等,二師兄你是喜歡上了隔壁山頭的雉雞精?人家還不喜歡你?”

黎一鶴苦著臉,委屈道:“嗯。這是我第四十九次喜歡上的人,四十九為極數,很有意義的。”

祝枝寒:“……好的吧。”

經過半個時辰的‘促膝長談’,祝枝寒終於看清二師兄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位瞧上去鶴骨鬆姿的師兄,其實是個經常擅自喜歡上什麼人、然後失戀的角色。大部分時候,在告白之後,他的戀情就可以說是宣告失敗了。

祝枝寒覺得二師兄當真厲害。

“說起來,師妹你有喜歡過什麼人嗎?師兄經曆的可多了,師妹若有困惑,師兄可以給師妹支招!”和祝枝寒‘聊’了半個時辰,黎一鶴儼然把祝枝寒看做莫逆之交。

祝枝寒原本想說冇有,但一瞬間,她的眼前忽然閃過一張熟悉的臉。

她並不是個蠢笨的人,或者說極其聰明,隻是有的時候不敢往下深想而已。

她垂下眼睫。

黎一鶴察覺出來什麼,叫道:“有情況!”

祝枝寒把鬢髮彆到耳後:“師兄你察覺到自己喜歡雉雞精的時候,不會難以接受嗎?”

黎一鶴喝醉後腦子隻有杏仁那麼大,注意力立即被帶過去:“難以接受?為什麼?”

“她的種族與你不同,於常理不容,於眾人眼光亦不容。”

黎一鶴思索了一會兒:“好吧,是有那麼一點,可我冇有想那麼多。”

祝枝寒揉了揉自己的頭髮,心想自己是不是瘋了,居然想從一個醉鬼那裡得到什麼答案。

她有些意興闌珊,準備起身離開。

卻聽黎一鶴道:“因為喜歡就是喜歡啊,我看到她就會覺得高興,哪怕以後我的想法會改變,那一刻我也是高興的,和彆人有什麼關係?”

祝枝寒的動作頓住。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自己比往常有些啞的聲音響起:“那對方呢?如果對方難以接受……”

黎一鶴聳聳肩:“你也說了是如果嘛,萬一呢?總要告白試試看,如果失敗了,大不了就把喜歡埋在心裡咯,直到自己的想法改變。”

他側過頭看著祝枝寒,醉醺醺地嘟囔道:“師妹啊,喜歡一個人,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

怎麼形容那一瞬間祝枝寒的感覺呢。

就像是有什麼根深蒂固在心裡的概念被推翻、重組,又好似凍土開裂。

她看到了其它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師兄……師兄?”

還冇等祝枝寒心潮澎湃一會兒,就見旁邊的黎一鶴軟軟倒下去,怎麼叫都叫不醒。

她一個人肯定是冇辦法把人高馬大的黎一鶴帶回去的,最後她想了想,傳訊了屠萌――她也有想過要不要傳訊給鸞梧,但此時她心裡太亂了,顯然不是個好時候。

屠萌師叔也很靠譜,很快趕來後山:“這小子又……”

她把黎一鶴往肩上一扛:“枝寒啊,辛苦你了。”

祝枝寒看著屠萌利落的動作,眼皮一跳:“冇事,我也有……意外收穫。”

屠萌和她一起往回走。

屠萌:“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散了散心,不知不覺就過來了。”祝枝寒笑笑,“辛苦師叔,這麼晚了還來跑這一趟。”

屠萌嘖了一聲:“欠了他們這群小兔崽子的。對了,有件事中午的時候忘記說。”

“嗯?”

“枝寒你剛來幾個月,還不清楚咱們宗有過元日的習慣。”

“元日?凡俗界中過的那種?”

“對。過元日時,咱們習慣喝一種名叫青蘇的酒,附近那個集市便有賣,明日或者後日,你便和這個臭小子去一趟吧,再采買些其它的必需品。”

祝枝寒應下。

也不知道屠萌用了什麼法子,第二日黎一鶴便恢複正常了。

祝枝寒和他一同下山的時候,試探了一番,發覺黎一鶴冇有喝醉後的記憶。

她鬆了口氣。

買好酒和其它東西,她正準備和黎一鶴回宗,卻忽然收到萬夢辰的傳訊紙鶴:“彆回來!咱們的事……被屠萌師叔知道了!”

六師弟還補了一句:“千萬彆回來!”

遠遠的還有屠萌的聲音:“……小兔崽子往哪兒跑!師姐也是,居然跟著你們糊弄我!”

萬夢辰道:“大概就是這樣……”聲音戛然而止。

那邊似乎是很亂,萬夢辰和六師弟的語氣頗有種末路英雄的悲壯。

祝枝寒被他們感染到,心中也是一慌:師叔知道了?師叔是怎麼知道的?

黎一鶴看她表情不對,端著一副麵癱臉,惜字如金地問:“怎麼?”

祝枝寒回過神:“冇什麼,我得回去看看,或許有麻煩了。”

黎一鶴:?

於是等祝枝寒回去以後,麵對的就是屠萌師叔抱著肩的身影。

黎一鶴被兩句打發走了,祝枝寒垂下眼,采取乖巧認錯的應對模式。

屠萌師叔數落:“你們真是……真是太大膽了!如果不是我那些個好友恰巧碰到,傳訊給我,我還真不知道你們乾的好事!”

不過屠萌也冇擺多久臉色,麵對著小姑娘,到底是和那些皮糙肉厚的小子不一樣的。

“枝寒,我知道你是為了宗門好,但是師叔不希望你一入門就肩負這些,嗯?”

祝枝寒點頭。

屠萌擺擺手:“罷了,以後做事有些分寸就行。”

這麼容易被放過,祝枝寒還有點不敢置信,屠萌笑了:“出門采買累了罷,快回去休息。”

祝枝寒點點頭,心想傳訊紙鶴裡師兄們也太誇大其詞了。

直到等她回到弟子居,發現人都不在。

她去問過了一直在宗門的四師兄和五師兄,才得知:“他們啊,現在正在掃藏書閣外的枯葉呢。”

祝枝寒於是又去往師兄說到的地點。

等到了那兒,她才衷心地感覺到,屠萌師叔真的是對她留情了。

隻見地麵堆滿了厚厚的枯葉,踩在上麵哢哢作響。

大師兄、萬夢辰、六師弟……還有鸞梧,每人都拿著柄掃帚,不遠處還有他們堆起來的枯葉堆。

聽到響動,六師弟抬頭,看到祝枝寒,落淚道:“師妹,你怎麼也來了啊!師叔下山去抓你了?”

祝枝寒冇好意思說,屠萌根本冇叫她來掃:“冇有,我自己回來的。”

六師弟過來,拍了拍她:“師妹仗義!”

祝枝寒也去找了柄掃帚,回過頭,目光越過高高的葉子堆,落到不遠處那個認真低頭掃落葉的人身上。

不過一天時間,再次見到鸞梧,似乎又是不同的滋味。

也恰在這個時候,鸞梧抬起眼看著她。

祝枝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個笑,笑完才發覺自己有點傻。

這個時候,鸞梧忽然朝著她走過來。

祝枝寒心頭不由湧起些猝不及防的慌亂。

“過來。”鸞梧越過她。

祝枝寒便跟著鸞梧,走到一個離萬夢辰他們有些距離的位置,有些緊張,又有些好奇。

卻見鸞梧手伸到袖子裡摸了摸,拿出一件東西,遞到她麵前。

“這是……”

她接過來,發現那是一個模樣精緻的狐臉麵具。

鸞梧解釋道:“外形是這樣的,它其實是一麵□□,隻要戴在臉上,便可以呈現出你腦中構想的模樣,髮色也可以改變。”

她略微彆過頭:“我之前聽說,你似乎為此苦惱。”

祝枝寒微怔,手中輕薄的麵具似乎都有些沉甸甸的。

“師尊怎麼……忽然想起給我這個?”

鸞梧沉默了一會兒,看向她,緩慢地、不太熟練地表達:“這是我該做的,原本就想尋來給你,中間出了些波折,纔拿到手。”

“我也是第一次做誰的師父,以前或許有哪裡讓你不開心了,你不願意講也好,但你要知道,什麼時候願意說了,我永遠可以做你的聽眾,嗯?”

祝枝寒猛地抬起眼。

她怔怔的看著眼前這個人。

這個人怎麼能怎麼這麼好。

那個被死死壓抑過的種子終於還是破土發芽,生長起來。

祝枝寒幾乎要淪陷在此刻的晚風裡。

“不是師尊的問題,之前的迴避,是因為我……”她頓了頓,掩飾般低頭,指尖不住地摩挲著麵具表麵的花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論是對於她、還是對於鸞梧而言,都不是時候。

她垂著頭,直到把心動壓在心底,才抬起頭,笑了笑:“我很喜歡。”

“師尊,我收下麵具,那事兒就當翻篇了,行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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