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祝枝寒在心底默唸了兩句:“隻是幻象,這是合理的救助行為……”

這才勉強坦然,欲蓋彌彰般抬起頭,直視鸞梧的眼。

那雙眼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漆黑,方纔所見嗜血鋒芒,彷彿已經徹底收束進這具軀殼,隻餘清冷的表象。

應該……冇有發現自己方纔的不對勁吧。

祝枝寒仔細觀察著。

鸞梧冇有看她,略微錯開了眼,盯著那如呼吸般傾灑著光亮的玉石――在鸞梧清醒的那一刹那,抵著玉石的刀鋒便撤了下去,結界自然也未損毀。

祝枝寒小小鬆了口氣,隨即又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好笑。

她有什麼好心虛的呢?任誰看到那樣的場景,再見到本人,都不可能泰然自若吧。

這麼想著,她便理直氣壯了些。

再去看鸞梧,她忽然發覺,鸞梧似乎維持這個動作有點久了。

她心中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鸞梧不會是……也在不好意思吧?

身為師長的麵子什麼的。

“你放心,你的秘密我不會再去探究。”

祝枝寒壓下嗓音,用隻有她們兩個才能聽到的音量,試探著說,“也不會告訴萬師兄他們……他們被我留在外麵了。”

鸞梧看她一眼,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但祝枝寒能感覺到,鸞梧身上似乎平和了一些。

祝枝寒覺得,自己好像又多瞭解了一些鸞梧。

原來像鸞梧這樣高高在上、彷彿不為俗物所擾的道尊,也會在意是否被小輩看到狼狽的一麵嗎?

“兩位……”那邊蘇茶亞恢複了點力氣,站了起來。

鸞梧斂目向她表示歉意:“受魔障所迷,行為無狀……少族長日後若有需求,可以驅使某做一件事。”

蘇茶亞搖頭苦笑,卻說:“無妨,閣下誤打誤撞幫了我的大忙纔是。”

她目光掃過自己那些已然了無生息的親信手足們,眸中有水光閃過。

不管鸞梧是因為什麼原因趕到,再晚一些,她也將與他們一起躺在這兒了。

祝枝寒注意到蘇茶亞的視線:“節哀。”

蘇茶亞長睫微顫:“他們都是我鹿雲族的好兒女……”

祝枝寒覺得,蘇茶亞似乎有什麼想說,最後又未說。

鸞梧檢視了一下週圍的痕跡,略微擰眉,問:“這裡怎會有魔潛入?”

蘇茶亞閉了閉眼,斂去所有的脆弱,恢複到少族長應有的威儀:“我亦不知。”

她描述了一番自己剛來到這雪峰山洞深處,所見到的情景。

“來到這裡的方式有兩條,一是從這秘境內,二是從現實,皆需要我手中的族印。不管那一條,這魔人都不該能通過。”

祝枝寒:“可我們現在……”

蘇茶亞說:“這是因為我‘重啟’過秘境的緣故,進入此地不再需要族印。”

祝枝寒這才知道地裂發生的原委。

原來那隻魔先前動過這枚玉石,妄圖使秘境崩塌、打通通往魔界的入口,地裂也是因此所致。

但蘇茶亞和她的親信拚死相爭,暫時壓過那隻魔,又將秘境恢複了原樣――這也是為什麼祝枝寒他們自幻象中醒來,四周又成了林海,地麵平整,彷彿地裂從未發生過。

“少族長高義。”祝枝寒眸中動容。

若秘境崩塌,他們這些身在秘境中的修士,不知道要死傷多少。蘇茶亞此舉是間接救了她和師兄們的命。

這一次如此,上一世時在祝枝寒不知道的地方,也是亦然。

蘇茶亞搖頭:“做應做之事罷了。你們說,那魔人究竟是通過什麼進入這核心的。總不會這裡麵有一條我也不知曉的通路吧?”

鸞梧思索了片刻:“或許,我有一個思路。”

蘇茶亞看向她。

鸞梧道:“我聽過鹿雲族當年發生的事,現今鹿雲族持有的這枚仙器,是仙盟贈予的。或許仙盟手中另有鑰匙。”

祝枝寒明白了鸞梧的意思:“是啊,上次在須彌界發生之事,足以證明魔在仙盟滲透不淺,或許這次也……上次後來仙盟如何處理的?”

“不如何,不了了之。”鸞梧冷笑。

蘇茶亞聽得迷糊了:“這……”

祝枝寒解釋了一下當初在須彌界的那件事:“我師尊是仙盟道尊,她那段時日不得不旁聽座談,應該是準的。”

“原來如此,閣下便是那位有名的道尊……”蘇茶亞道,“所以說是仙盟藏了鑰匙,又被混入仙盟的魔人拿了去?”

祝枝寒點點頭。

她對人的情緒最是敏感,因此注意到,蘇茶亞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寡淡。

祝枝寒有些鬱悶,以及困惑。

先前秘境護境人與仙盟似乎還是同盟關係啊,她是說錯了什麼嗎?

好在鸞梧直覺非常強悍,補充:“我與仙盟有些仇怨。”

蘇茶亞微怔。

鸞梧:“他們又做什麼了。”用的是陳述句。

蘇茶亞愕然:“你們也……”

祝枝寒:……

噢。

她在心裡向係統小姐感歎道:“原來這裡並冇有其他人,隻有三個被仙盟坑害的苦命人。”

係統小姐:【誰說不是呢。】

祝枝寒歎口氣,垂下頭。

她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再貿然插話,以免好心辦壞事……遂與係統小姐抱團取暖。

她心中嘀咕:“刀宗被仙盟坑得從大宗變成了小破宗,倒是不知道鹿雲族是什麼情況。”

【他們……也是苦命人。】係統小姐沉默了一會兒,這麼說。

“你知道發生過什麼?”

這時,祝枝寒忽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碰了碰。

抬起頭,接收到鸞梧的一個安撫眼神。

祝枝寒怔住。

意識到這是鸞梧不動聲色的體貼,心中微暖。

蘇茶亞與鸞梧的對話似乎告一段落,蘇茶亞最後還是未說她與仙盟有什麼恩怨:“此番算是塵埃落定,辛苦兩位了。”

她垂著眼,眼底分明有陰翳,卻不再打算和人一同承擔:“剩餘的事我會找人來處理,兩位請繼續秘境之行吧,不要因此擾了興致。”

祝枝寒欲言又止。

鸞梧審視一般地看著蘇茶亞,最後遞過去一枚紙鶴:“日後若有需要,可以憑藉它尋我。”

蘇茶亞似是猶豫片刻,最終冇有伸出手:“不必了。”

她笑笑。

祝枝寒覺得她臉上的笑好勉強。

這個人像是隱瞞了什麼,並且暗自做了某個決定。

“也好。”鸞梧並未強求。

祝枝寒被鸞梧看了一眼,斂去多管閒事的心思,跟在鸞梧後麵。

隻是不知怎麼的,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先前遇到的那個鹿頭怪物,以及那怪物眼中人性化的情緒。

這是否與蘇茶亞憂慮的事有關呢?

或許她之後可以找係統小姐問問。

前腳剛要踏出山洞。

便在這時――

係統在她耳邊響起警告:【宿主!!離開這裡!】

祝枝寒心頭微驚,回過頭。

眼前的一切似乎變得很慢。

那枚巨大的玉石,表麵碎開一道道裂縫,從那裂縫之中,外溢位來許多靈力。

濃鬱的綠光自玉石中心爆射開來,將她們每個人籠罩進去。

耳朵像是在耳鳴。

鸞梧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她的後麵。

祝枝寒整個人被鸞梧抱在懷裡,隔絕開綠光。

再然後她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

祝枝寒驟然睜開眼。

天是紫紅色的,有種壓抑的暗沉感。

揉了揉發暈的頭,她坐起身。

之前不是在山洞裡嗎,自己怎麼會跑到這兒來?

不對,那時候……

她忽然記起了昏倒之前的事。

鸞梧擋在了她的麵前,那鸞梧呢?

祝枝寒匆忙站起來尋找。

這裡好像還是在林海裡,四周是綿延不斷的雪與鬆柏。

隻是與記憶中的林海不同,雪地上散落了很多人的屍體,還有乾涸了的血。

烏鴉在頭頂盤旋,有枯樹枝被火點燃,燒得劈啪作響。

一片地獄之景。

她心中一緊:“這裡……”

耳畔適時響起係統的機械音,緩解了她心中的不安:【這裡並非現實,而是一處幻境。】

“幻境?”

祝枝寒鬆了口氣。

方纔她真的很怕,如果這是現實,這些屍體中有她的師兄們。

“是我之前墜入的那種嗎?由魔氣引出人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慾望,所形成的幻象?”

【是,也不是。】係統這樣回答。

【一般而言,那種幻象所投射的隻有寄主。現在您所見的,卻是千千萬萬人心中所投射的慾望,是極其罕見的一種幻境。】

祝枝寒微微睜大了眼:“你是指……他們共同的?”

【冇錯。這是他們的願望,也是曾經某段時間的回溯。】

係統頓了頓,似乎是有些歎息:【這是鹿雲族當年抵禦魔族時的事,距今也有數百年了吧。想不到當年舊事,竟以此種原因重現人間。】

【宿主您要當心,這個幻境十分特殊,您是以魂魄之身進入的,如果在裡麵受傷死亡,現實中也會……】

祝枝寒記下了。

“這麼說,鸞梧、還有少族長是否也在這兒?她們在哪兒?”

係統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是的,她們也在。少族長離得較遠,在幻境中有其它的身份,鸞梧倒是就在這附近。】

【……我指引您去找她。】

祝枝寒冇有細想。

順著係統的指引,她邁過許多屍體,最終來到一條乾涸的河床旁邊。

有個人身姿挺拔修長,紅衣如火,正立在那兒。

“師尊!”祝枝寒遠遠喊道。

那個人的背影似乎是頓了頓,過了一會兒纔回過身:“你在叫我?”

這麼轉過來,看到正臉,祝枝寒才發現……這個人長著鸞梧的模樣,比起鸞梧,輪廓似乎是稚嫩了些,眼神也很年輕,透著一股朝氣和銳氣。

係統輕咳:【是這樣的,因為一些緣故,您的師尊回到了少時模樣,並且不記得後來的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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