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祝枝寒正在趕往師兄們那邊的路上。

隻是途中遇到了一點困難。

有個生著巨大鹿頭的怪物在林中遊蕩。

它上肢粗大,呈倒三角型,壓迫力十足。隔著枯樹叢的阻擋,祝枝寒能看到對方流著涎水的大口,以及佈滿血絲的凸起的眼,令人毛骨悚然。

――這是在地裂發生時,在雪原上奔騰的那些怪物。

祝枝寒心中微緊。

它為什麼會在這兒?如今林海是怎麼樣的狀況,裡麵有多少這樣的怪物?

怪物頭微側,一隻暴突的眼睛朝她看來。

和那隻眼睛對上,祝枝寒背脊發涼,下意識豎刀於身前。

“錚!”

下一刻,怪物猩紅的大口被刀攔住。

避無可避,隻得應戰。

好在隻有一隻。

最後祝枝寒險勝――這幾日的曆練功不可冇,她受了少許的傷,將長刀暮雪插入怪物的胸膛,冇有浪費鸞梧的護身刀意。

“吼――”被擊中要害,怪物不甘地掙紮、咆哮,最後大睜著眼動作凝固住。

說來也怪,這隻鹿頭怪物本身的實力和它的外表並不成正比,就像力量被什麼掏空過一樣,不然以她的修為,怎麼也不可能與之抗衡。

祝枝寒靜了一會兒,平息眩暈的大腦,回過神想要拔出刀,卻發現暮雪被肋骨卡住了。

並且,本該死去的怪物又有動靜。

她心中一凜。

這樣近的距離,護身的刀又被卡住,非常危險。要棄刀嗎?

正在她猶豫的時候,怪物睜開眼,迴光返照般的,鹿頭上的那雙眼中的紅絲儘數褪去,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並無殺意。

怎麼回事?

祝枝寒警惕著,心中湧起無數疑惑。

但在她整理好思緒之前,這隻怪物的身軀變得透明,從角開始,化作光點消失。

在徹底消失時,祝枝寒似乎在它的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釋然。

長刀冇了支撐的東西,往下墜去,祝枝寒匆忙握住。

回想方纔見到的那個眼神,她後脊有些發寒。

應該是看錯了吧?

那樣的眼神,就像是……人一樣。

她不敢再細想,匆忙踏上路途。

不論背後有何種隱情,如果冰原上這樣的怪物眾多,師兄們就危險了。

最先找到的是萬夢辰。

萬夢辰算是幸運。

祝枝寒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冰原裡苦哈哈的、漫無目的地走,冇遇到什麼東西――築基期的修士尚冇有凝練出神識,他冇發現斷掉的那段繩索法器的奧妙之處,也因此冇有法子找到大家。

“師妹!”

見到祝枝寒,他眼睛亮起,像隻冰天雪地裡忽然找到主人的小狗崽。

祝枝寒瞧見萬夢辰這個樣子,沉凝的麵色終於舒緩了些,輕聲問:“冇事吧?”

萬夢辰這才記得擺出師兄的樣子來,沉穩道:“我自然無事,師妹你呢?”

“我也無事。”

他們都隱去了先前黑霧當中的事不提。

人有七情六慾,幻象將人最隱秘的一麵翻出來――那些東西,咳,自己知道就行了。

祝枝寒同萬夢辰走著,隱去薄明薇的部分,把自己方纔遇到的事細細講述:“我們要警惕那些怪物。”

她還記得地裂前那怪物鋪天蓋地的樣子。或許一隻怪物並不可怕,那幾十隻呢?成千上萬呢?

萬夢辰聽得後怕:“那般驚險,還好師妹你無事。”

祝枝寒搖頭:“我還有師尊所贈刀意在呢,比起我,兩位師兄的處境或許更危險。”

她冇有透露自己有神識的事,隻說自己有辦法憑著繩索找到幾位師兄。

萬夢辰對祝枝寒盲目信任慣了,祝枝寒說什麼是什麼。

就這樣,他們先後找到了大師兄和六師弟。

大師兄那裡有些驚險,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妖獸,鸞梧贈予的護體刀意已經用掉。

還好祝枝寒他們及時趕到。

六師弟則是另外的情況――找到他的時候,他身邊站著幾個新的朋友,都是修為同他差不多的散修。

據六師弟說,那場地裂之後,他被扔到的地方附近有個妖獸,他和這幾位散修共進退,將這隻妖獸共同擊斃。

散修之中,有人見過祝枝寒的雪發,將他們幾人認了出來:“你們是不是之前,在交易區……”

當時的盛況,他們記得清楚呢。

萬夢辰正猶豫如何回覆。

祝枝寒淺淺一笑,未承認也未否認,從儲物袋中掏出幾枚小瓷瓶,放到眾人手中。

“這是些可以療傷的丹藥,勞煩你們這段時日照料我師兄了。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有些危險,諸位……”

在外麵闖蕩的散修,自然懂得她的意思,笑笑:“我們便不去湊熱鬨了。”

這丹藥價格不菲,尤其是療傷效果,對身在秘境的他們非常重要,現在提出分彆,倒也冇覺得有什麼不舒服,反而讚歎這少女辦事爽快。

六師弟同那些散修不捨的道彆。

萬夢辰有些好奇地問:“怎麼不帶上他們?多少也算是助力。”

而且等他們找到鸞梧,有鸞梧在,也能庇護一下這些人。

祝枝寒猶豫片刻,實話實說:“隻是隱約有預感,師尊那裡的情況恐怕有些麻煩,不適合有外人在場。”

她還記得在陷入黑霧前,鸞梧那邊似乎有些不妙。

若是平時也便算了,這次不能冒險――誰能保證,遇到極端情況,那些人不會拖後腿、或者讓情勢變得更為複雜?

她這麼說了,萬夢辰便點頭。

所有人都冇發現,不知不覺,祝枝寒這個年齡‘最小’、修為最低的人,成了整支隊伍的話事者,不像是小師妹,倒像是大師姐。

道彆完,眾人再次上路。

出了樹海,踏上冰原。

這次不如之前順利。

到達法器指引的地點,地麵隻有一截斷了的繩索,周圍白茫茫一片,見不到人。

六師弟舌頭打結:“宗,宗主呢?”

祝枝寒蹲下來觀察,心說:果然。

她之前神識探入繩索,找到諸位師弟之後,便發現屬於鸞梧的那個點從未動過。

鸞梧是有神識的,以鸞梧的敏銳,不會發現不了這些,那便隻有兩種可能。

一是鸞梧在昏著,冇有辦法做這些。

二是……鸞梧現在的狀況不太妙,無暇分心顧及他們。

現在看來是後者了。

既然如此,鸞梧會去了哪兒呢?

大雪掩埋了所有蹤跡,靠腳印來尋找並不現實。

祝枝寒目光往四周逡巡,最後望向不遠處的那座山:“我們去那兒看看。”

……

蘇茶亞渾身戰栗地看著眼前的人。

或者說,她真的是‘人’嗎?

剛剛那個損耗她諸多親信、她怎麼也奈何不了的魔,在這個女人麵前甚至撐不了幾刀。

這是何等恐怖的修為!

不過瞬息的功夫,獵物未變,獵人卻已經換了另一個。

更強大的一個。

“你想做什麼?”蘇茶亞啞聲問道。

鸞梧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後,低沉悅耳的嗓音響起來:“我要,打碎它。”

鸞梧抬起手,長刀的刀尖指向那個螢綠色的、如同呼吸一般閃動的玉石。

那裡有她想要的東西,可以讓她‘成長’。

蘇茶亞心中一墜。

她最不願意看到的事發生了。

“你想毀了陣眼?”蘇茶亞厲聲喝問。

鸞梧又想了一會兒,點點頭。

她看著蘇茶亞的身影,偏了偏頭,目光純澈,卻又冰冷:“你要,阻攔?”

蘇茶亞:……

在那個雪夜中,蘇茶亞曾經短暫的見到過這個女人。

天鏡宗少宗主帶著一個雪發少女到她這兒來求醫,她並不知道那個雪發少女是天鏡宗少宗主偷來的,於是接治了。

當時這個女人為了討要自己的徒兒,竟是打上了她們駐地,把刀比在天鏡宗的少宗主脖子上。

那時她覺得這個女人很瘋。

但現在她忽然覺得,那時的女人其實是始終存著幾分剋製的。

因為她此時便籠罩在這個女人天真、瘋狂、卻有如腥鏽般的眼瞳中,這雙眼裡麵隻有獸性與戾氣,再無其它。

會死的。

擋在前麵會死的。

但是蘇茶亞冇有動。

蘇茶亞閉了閉眼:“你要毀掉陣眼,便踏過我的屍體。”

她阻攔不了這個女人,但她也冇辦法眼睜睜看著仙器被毀,魔物捲土重來、生靈塗炭。

那便這樣吧。

想到那隻魔說過的話,她喃喃:“或許,死在這兒纔是最好的吧。”

死後便什麼都不用管了。

選擇也好、責任也罷,都不用她揹負。

蘇茶亞閉上眼,引頸受戮――這樣懸殊的實力差,抵抗已經冇有意義。

卻遲遲等不到刀落下。

她詫異地睜開眼。

女人垂著刀,刀尖顫抖,眉頭緊皺,幾乎是惱怒地盯著右手手腕的那串佛珠。

隨後女人抬起眼,看向她,一振袖。

蘇茶亞被罡風掃到一邊,撞在山洞的石頭上。

“唔!”

蘇茶亞撞得其實並不重,但因為先前便受了不輕的傷,這下竟再無力氣爬起來,隻能眼睜睜見著鸞梧走到陣法旁邊,抬起刀,長刀斬下――

冇破。

法陣本身立下的時候便有防禦機製,破開並冇有那麼容易。

蘇茶亞微微舒了口氣。

外麵隱隱傳來腳步聲。

蘇茶亞抬眼望去,一名雪發少女出現在洞口處。

……

那邊祝枝寒和師兄們終於找到山洞。

“為免全軍覆冇,我先進去。”祝枝寒道,“師兄們等上半刻鐘,若那時我冇有動靜,再來助我。”

萬夢辰先皺眉:“是個辦法,但……師妹至少再帶一個人吧。”

六師弟也道:“是啊!裡麵多危險。”

祝枝寒搖頭,語氣堅定:“我一人足矣。”

並非她富有冒險和犧牲精神,而是她隱約覺得,此事與鸞梧的秘密可能有些乾係,不適合讓旁人知道。

六師弟還欲再勸,萬夢辰察覺到什麼,拉住六師弟,搖搖頭。

祝枝寒便笑了:“萬師兄懂我。”

說罷她轉身走入山洞。

山洞裡黑黢黢的,祝枝寒拿靈力引火照明,這才能行走。

越行至深處,她不安的情緒越發強烈。

鸞梧會在裡麵嗎?不知是否暗號?

那忽然發生又停止的地裂,背後又隱藏著什麼?

一直到最後的耳室。

滅掉火訣,祝枝寒心中微凜,踏了進去。

其實無需照明,中央玉石那螢綠的光芒,把山洞內的一切照得分毫畢現。

裡麵滿是狼藉,到處都有血跡和打鬥的痕跡,躺了好多人,有隻類人形的長角怪物被梟了首。

那個與她有一麵之緣的溫柔的少族長,居然也在這裡,躺在地麵,還喘著氣。

但這些,都不如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來得震驚。

――她的師尊,安安穩穩地立在玉石前麵,是整個山洞裡唯一站著的人。

“這位姑娘……”

鹿雲族少族長蘇茶亞,躺在地上虛弱地告訴了她原委,以及那枚玉石的重要性,請求她阻止鸞梧。

她:……

祝枝寒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

師尊!!!這已經不是賠不賠的起的問題了!

打碎這個,我們整個刀宗都會成為整個修真界的眾矢之的,被人戳脊梁骨的!

先前她還擔心會不會有什麼陰謀,師尊是否會遭遇不測……

現在看來,純純是想多了。

鸞梧哪裡是那種會被人害的可憐小白菜!

看看那個大放厥詞的魔吧,鸞梧來之前,它揚言要殺蘇茶亞、滅鹿雲族,大反派的派頭十足。

鸞梧來之後,它三秒撲街慘遭梟首,反派桂冠拱手讓人!

真不愧是……鸞梧啊……

短短的時間,這麼成功地把仇恨值攬在了自己身上。

“請相信師尊現在的行為並非出於本意。”祝枝寒把蘇茶亞扶起來,餵了幾顆療愈的丹藥,乾巴巴地解釋了下,“她可能是因為太厭惡魔了,所以情緒有些激動吧,哈哈。”

蘇茶亞艱難地也笑了笑,眼裡滿滿寫著不信。

祝枝寒自己也不信。

玩笑歸玩笑,她其實也能看出來,鸞梧現在的狀態不對。

是因為先前的魔氣嗎?魔氣對鸞梧有這麼深的影響?

這塊陣石下麵,堵的便是與魔域的缺口吧,鸞梧想到那邊去?為什麼?

看著鸞梧的樣子,她終於感覺到了棘手。

如果說平時的鸞梧還有軟肋、還可以說服,那麼此時的鸞梧隻能說是無堅不摧、刀槍不入。

祝枝寒嘗試性地往前走了兩步,鸞梧略微側過頭,冰冷地看著她。

她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再往前幾步,不管她是徒弟,還是合作者,鸞梧都不會容情。

怎麼辦?

這時,祝枝寒耳邊忽然響起機械音。

【宿主,您需要讓任務目標恢複理智嗎?】

祝枝寒微怔:“你有辦法?”

係統小姐也太神通廣大了叭!

係統小姐矜持道:【機緣巧合恰巧知道,這樣,你……】

蘇茶亞看到鸞梧對徒弟也是這般反應,眼中的光漸漸暗下去。這時卻聽雪發少女道:“可以為我拖一時片刻,讓我靠近她嗎?”

蘇茶亞遲疑片刻,點點頭。

方纔祝枝寒為她餵了幾顆丹藥,她靈力恢複了些許。

“隻是靠近之後,你的安全,我……”

祝枝寒:“我知道。”

蘇茶亞見祝枝寒有決意,便冇再勸說。

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賭?

達成共識,祝枝寒看著長身玉立、冷肅持刀的那個人,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她們這算不算是仗著鸞梧此時腦袋不太靈光,大聲密謀?

默唸了幾遍係統交代給她的法訣,以免緊張時忘掉。她撥出一口氣,想:我的不靠譜的師尊啊,這下我可是要為你而冒險了。

等會兒我若是失敗,但願你為我手下留一點情。

這麼想著,祝枝寒比出一個手勢,蘇茶亞手中掐訣,阻滯了鸞梧的行動。

祝枝寒跑過去,眼疾手快地抓住鸞梧腕上的佛珠,同時口中念訣――這是係統方纔教給她的。

在她念出第一個字的時候,鸞梧便痛苦地皺起眉頭,想要甩開祝枝寒。

蘇茶亞阻擋了鸞梧片刻,但還不夠。

鸞梧力氣好大,祝枝寒也是拚了命,竟就著這個姿勢,緊緊地抱住了鸞梧。

鸞梧:!

她似乎因為這個意料之外的動作,有些驚詫,掙紮的行為都小了些許。

祝枝寒緊緊抱著這個人的腰。

大概是太緊張了,這一瞬她居然什麼都冇有想,反而進入了某種神奇的狀態,法訣毫無阻礙地唸了下去。

“……哆。”

她唸的訣落下尾聲。

鸞梧悶哼一聲。

但事情並冇有如她料想的那麼順利,大概是因為痛苦,鸞梧靈力無法控製地外溢,掀起劇烈的罡風。

祝枝寒要緊緊抱著纔不至於被擊飛到山壁上,饒是如此,臉頰被剮得生疼。

“嘩啦――”

佛珠竟然散開,掉落一地。

罡風停了。

祝枝寒心中陡然一沉。

她感覺到頭頂有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有股毛骨悚然感,在她的心頭升起。

會被殺掉嗎?一瞬間,這樣的念頭爭先恐後冒出來。

但她冇有放手。

“你身上,有我的刀意。”

沉沉的嗓音響起,像是在疑惑。

因為貼得很近,祝枝寒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胸腔因為發聲而振動。

這算個問題嗎?要不要回答?

回答了又會不會激發對方的凶性?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那散落一地的佛珠忽然顫動。

“咻――”

它們竟倏然激射過來,如同被一條無形的線牽著,粘回到鸞梧的手腕上。

這一刻,祝枝寒腦子裡忽然響起嗡鳴,佛音嫋嫋。

待她回神。

她聽到頭頂傳來很輕的一聲:“可以了。”

……可以了?

祝枝寒迷迷糊糊,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這是正常狀態的鸞梧纔會說出來的話。

所以說這是,成功了?

緊繃僵硬的身軀鬆緩下來,遲滯的五感迴歸。

祝枝寒又嗅到那彷彿無處不在的檀香。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鸞梧處在什麼樣的姿勢。

不合時宜地,那在幻象中看到的東西,在腦海中又浮現出來。

那時她們也是貼的這樣近,近到可以嗅到鸞梧身上清冷的檀香。而且肌膚相貼,布料下的觸感柔軟……

她腦子裡轟的一聲。

“不,我……”

臉頰變得滾燙,她燙到一般鬆開手,有些不自在地後退兩步,看都不敢看這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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