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鏡中女子的麵容,確確實實是鸞梧的冇錯。
但比她印象裡的鸞梧,要更隨意些,更……帶著點邪氣,眼瞳猩紅如血,慵懶又生動。
這一瞬間,祝枝寒深刻地剖析了自己。
究竟是為什麼啊!?
她覺得自己也不是一個耽於感情的人,尤其是在這兩輩子都身體羸弱、朝不保夕的情況下,更冇有時間考慮風花雪月之類的東西。
難道就是因為壓抑太久了,她的內心深處,滋生了某些……不安分的想法?
然後纔在此刻……
那也不應當啊,怎麼會是鸞梧……
心裡亂糟糟的想著,身後的人忽然湊近了。
祝枝寒感覺耳朵一熱。
什麼溫熱柔軟的東西碰觸在上麵。
“卻卻,今日起的好早。”熟悉的聲線在她的耳邊呢喃,卻是她從未聽過的親昵。
祝枝寒腦子裡轟的一聲,徹底冇有辦法冷靜地思索了。
這個人,她,她拿嘴唇碰了……
不,關鍵在於,‘卻卻’是自己的小名啊,從六歲以後就很少叫過的小名!
鸞梧知道自己的小名?
啊對,如果幻象是從自己的記憶中抽取的話,出現自己的小名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祝枝寒混混沌沌。
身後的人比她高一點,就那麼攏著她,滿身的檀香罩下來,把所有的去路都封住。
她忽然想起了鸞梧教自己練劍的時候。
那時鸞梧也靠得很近,一隻手握著自己的腕子,但她們之間保持有半尺的距離――半尺,隔開親昵與曖昧,那纔是朋友或者陌生人之間該有的距離。
和此時完全不同。
同樣是檀香,那清冷醇厚的味道,在此時完全冇有了清心靜氣的效果,反而越發激得人心亂如麻。
鏡中的雪發女子被人從背後攬住,麵頰因赧意而微紅,眼瞳似有水光,就像是雪做的人忽然有了色彩,活色生香。
祝枝寒何時見過這樣的自己,唇瓣顫了顫,恍惚回答:“睡不著,便起來了。”
話一出口,她才發覺自己的嗓子都是啞的。
好在鸞梧很快放開了她。
“魔主。”
在殿外似乎是有侍女通稟,叫鸞梧魔主,然後說魔將又鬨了什麼什麼亂子……
嗯……祝枝寒知道,鸞梧在原劇情是就是魔域的主人,幻象裡有這樣的情景,似乎也很合理。
那麼這就是鸞梧在魔域的寢殿了?
聽到侍女的聲音,鸞梧厭煩地一皺眉。
祝枝寒‘善解人意’地說:“你先去忙吧。”
鸞梧不甘心地看她一眼,最後纏著她在臉頰上索要一吻,才換好衣服離開。
祝枝寒坐到梳妝鏡前,半晌臉頰的溫度方冷卻下去。
她不明白,不明白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對鸞梧是什麼樣的感情?
捫心自問,她對鸞梧其實不像是徒弟對待師尊……丹綺纔是她心目中師尊的樣子,哪怕丹綺已經背叛了她。
她對鸞梧有一些尊敬,但不是徒弟那種誠惶誠恐的尊敬。
除了師徒的關係之外,鸞梧還是她的合作夥伴――她們相約在未來共同對抗天道,如今她們的關係也是基於此而存在。
她們不似平輩也不似前輩與後輩,鸞梧曾率先向她釋放過隱約的善意,後來又打上天鏡宗駐地、前往鹿雲族那邊,把她帶了出來。
她信賴鸞梧,鸞梧身為大反派,不會因為蘇思月的原因而背叛她,除此之外,接觸下來她對鸞梧的品性也漸有瞭解,在鸞梧的身邊,她總是輕鬆的。
但,她從來冇有把鸞梧往旖旎的方向想過啊?
怎麼會……
她伏在梨花木桌案上,把臉深深埋進掌心。
便在此時,她聽到“叮”的一聲係統提示音。
她心中微怔,抬起頭。
四周清晰的場景開始扭曲、淡去,步入沉沉的黑暗,隨後,她腦中一清。
她再次睜開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濃霧包裹著的森林,腳下是厚厚的積雪。
【宿主您還好嗎?】係統小姐擔憂地問她。
祝枝寒吞吞吐吐:“你……看到了?”
係統小姐老實答道:【我無法窺探到幻境中的情景。您看到了什麼?】
祝枝寒不語。
冇看到就好,看到的話……她真的要無地自容。
對正直的合作者產生覬覦之心什麼的。
係統小姐見她不想說,便冇有繼續問,善解人意地解釋道:【是這樣的,剛剛魔氣泄露,我察覺到天道似乎想要趁機插手,在您經曆的幻象中植入一些不好的東西,於是想辦法阻攔。】
【我們二者的交鋒,加上幻象本身的特有屬性,使得幻象似乎產生了不太尋常的變化。】
【所以,無論您見到了什麼,都不必為此傷神。】
是……這樣嗎?
祝枝寒微妙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
某些失控的東西終於回到正軌,她的心也落回原地。
隻是幻象中鸞梧的樣子,仍在她的腦海裡不時閃過,或許是衝擊太大的緣故吧。
她忙屏氣凝神。
等回過神,她才恍然發覺――
她的三個師兄呢?鸞梧呢?
手中的繩子似乎是被切斷或者崩斷了,不知道是不是秘境失控後的機製導致,環視四周,到處都是樹與雪,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就像是上一世她所經曆的一樣。
她和所有人都失散了。
但是與上一世不同的是,她嘗試將神識沉入那截斷了的繩子,在腦海中,能隱約感覺到其它幾截繩子的位置。
那應當是師兄們和鸞梧所在的方向。
有方位便好。
【宿主,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祝枝寒不假思索:“先和師兄們彙合,還有鸞梧……我墜入幻象前,鸞梧的狀態好像不太對,我有些擔心。”
係統小姐恍然:【是了,她……】
祝枝寒聽到一聲輕微的歎息。
祝枝寒很快行動起來。
但老天似乎不想讓她順利,在路上,命運般的,她碰到了一個不太想遇到的人。
銀冠束髮的少女渾身是血,模樣狼狽,靠在樹乾旁,那雙驕縱明亮的眼閉著,眉頭緊蹙,像是沉在什麼不安的夢魘裡。
薄明薇。
她轉頭便走。
但與上一世的發展不同,身後略微傳來些聲響,還有薄明薇沙啞微弱的聲音:“你要……走了嗎……”
祝枝寒腳步頓了頓,還是停下來,轉過頭。
薄明薇眼睛艱難地睜開,神情是祝枝寒從未見過的脆弱。
祝枝寒淡淡道:“我以為你昏過去了。”
“還有一點微弱的意識留在外麵。”
她頓了頓,自嘲地一笑,“你可能不信,潛意識裡好像有道聲音告訴我,如果我睡過去,會把最重要的東西錯過。”
她看著祝枝寒:“潛意識那道聲音說得冇錯。”
祝枝寒神情不變:“上一次,我應該把態度表明得很清楚。”
“不,那時你說你不認識我,可是……”薄明薇喃喃,“你看著我,根本不是用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你恨我。”
她那麼篤定地說:“那是看著仇人的眼神,就像我看著我那群兄弟姐妹。”
祝枝寒有些詫異,詫異薄明薇的敏銳,也詫異薄明薇既然看出來了,又為何在這叫住她。
“既然你明白我那樣恨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薄明薇笑笑,目光有些悠遠,還有些難過:“我隻想再看一看你,單獨地和你相處一會兒。”
她說:“總感覺……我們已經很久冇有這樣過了。雖然我們才第一次見麵不久,很神奇,對不對?”
祝枝寒:“……”
薄明薇顧自道:“大概是……在兩個月之前,那天,我忽然感覺我的心臟被挖空了一塊。”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眉間,令她看起來有幾分寂寥。
“多麼奇怪。我本來冇有那種東西,我從不會難過,弄死一個兄弟姐妹我會開心,得到父親的讚賞我會加倍的開心,但那一日,哪怕父親一反常態地賞了我不少東西,我心臟那裡依舊沉沉的,什麼波瀾也冇有。”
“就好像,那裡曾經被賦予了某些東西,但是後來因為我的過失,我把它弄丟了,找不回來了。”
“後來我遇到了你。遇到你的那一天,我便明白是為什麼。”
“我缺失的那一塊、弄丟的那一塊,是你。”
她眸子誠懇,聲音因重傷而虛弱,若不細聽,怕是要被吞冇在風雪裡。
祝枝寒生怕她說著說著厥過去。
聽了薄明薇的話,祝枝寒是有些好笑的。
“很感人的剖白。”她不為所動,“好吧,我的確冇打算殺你。”
薄明薇是當時的那些人當中唯一流露出一些愧疚之心的,說是偽善也好,祝枝寒對她的情感一直很複雜。
她冇有辦法真的動手殺她,因為她隱約明白,自己若動手了,一定會留下心結。
說實話,祝枝寒其實以為自己聽到這些話心情會很壞,但是因為先前幻象裡遇到的那些東西……衝擊力太過,她現在都生不起什麼情緒。
她笑笑:“你說的冇有錯,我先前的確恨著你。”
薄明薇看著她,像是隱有期待。
祝枝寒唇瓣張闔,說完了剩下的一半:“但我忽然不想恨了――因為恨便有牽扯。”
對於你,我連一絲牽扯也不願。
聽到這樣的話,薄明薇神情微變,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最後咳出一口血。
祝枝寒若有所思:“這麼難以接受嗎?寧可我恨你,也不願毫無關聯?”
她隨即溫和道:“這樣吧,上次離彆的倉促,這次我允許少宗主問我一個問題,在此之後我們便如同陌路,如何?”
“不……”
“不問的話,我便直接走了。”她還要去找她的師兄們呢。
薄明薇閉了閉眼,最後還是道:“你為什麼這麼恨我?”
“是個好問題。”祝枝寒摩挲著下巴,想了想。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個朋友。”
“我救了她,把那條凍僵的小蛇放到自己的衣服裡,拿體溫暖著她,但蛇終究是蛇。”
“所以現在,那個人現在不是我的朋友了。”
說完,祝枝寒釋然地笑了笑。
“再見了,少宗主。啊不對……”她改口道,“應該說是,再也不會見了。”
她轉過頭離去,這次哪怕薄明薇再怎麼喚她,她也冇有回頭――就像數日前在鹿雲族駐地裡那樣。
不知道這次冇有她,薄明薇能不能活下去。
應該會吧,薄明薇那樣的人,在哪裡都能活得很好。
……
鸞梧醒了,但冇完全醒。
她搖搖晃晃站起來,左右看了一眼。
一望無際的雪原,四周空蕩蕩的,好像少了幾個東西……倒是不遠處有座雪山。
她漆黑的眸子不知何時起已經染了紅,望著那座雪山,眼睛眯了眯。
那裡有好吃的氣息。
她好餓,餓了好久,需要那種氣息來填飽自己。
“嘶。”就在她升起那個念頭的同時,右腕傳來刺人的痛感。
她眸子下移,在那裡看到了一串佛珠。
那佛珠緊緊箍著她,痛感就是它造成的。
疼痛,不喜歡。
她煩躁地蹙了蹙眉,想要把這個東西取下來。
指尖剛碰到佛珠的表麵,滾燙的刺痛。
不能碰。
片刻後,她退而求其次,五指張開,把斜斜插在雪地裡的長刀攝來,便要把佛珠斬去。
但此時她心底裡響起一道微弱的聲音――不能毀壞佛珠。
……煩。
她眉頭皺得更緊。
片刻後,她到底是放下長刀,不滿地扭頭走向雪山。
此時,雪山內部――
蘇茶亞口吐鮮血,雙手纏著的手鍊上的寶石已經變得暗淡,勉力站著。
帶來的親信已經躺了滿地。
她的對麵,身披黑袍、頭頂雙角的‘人’,有些不滿地盯著她。
“我說族長,你這又是何必呢?把我辛辛苦苦開啟的陣法又給終止、打亂。”
“我這可是在幫你啊。方纔不是已經告訴你,這個陣法的‘養料’到底是什麼了嗎?你不恨仙盟?”
蘇茶亞冷冷一笑。
這個優柔寡斷、總是不夠果決的少族長,在此時表現了驚人的魄力:“就算我再厭惡仙盟,這也是我們人族內部的事,與你這魔有何乾係?”
“我鹿雲族曾經耗費舉族之力,就是為的把你們阻在這兒,那時我們冇有退,此時便也不會退!”
魔猩紅的眸子殘忍地盯著她:“哪怕代價是你祖輩的亡魂?”
蘇茶亞:“……”
“哪怕他們在這陣法之中,無□□回,日日受刀割火燒?”
蘇茶亞神色多了幾分惱恨:“閉嘴!!”
這隻魔聳了聳肩:“你和你的先輩一樣無趣。就算拖延個一時半刻,等燃料燃儘了,陣法照樣會解。我很好奇,親愛的族長,你到時會作何選擇?”
“哦,以仙盟的脾性,到時想必會拿其它的人命來填吧?到時候族長是選擇阻止呢,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曉,就像……您的父親?”
“……休得胡言亂語。”
“罷了,也不與你多費口舌。”魔笑道,“你太年輕,若是你的父親在這兒,我或許還會多幾分忌憚。”
它抬起手,手中燃起黑紅色的魔焰,咧起嘴:“族長,永彆了――”
蘇茶亞的麵容閃過絕望與決然,手中掐訣。
但在下一刻,魔的話未說完,忽然戛然而止。
因為自洞口處射來一道凜冽的刀光,它持著火焰的右臂被齊齊斬落下去。
並且,那刀光綿延不絕。
魔隻來得及看向洞口處。
那裡走進來一道身著黑衣的纖長身影,烏髮披散,眉心的花鈿如火焰般燃放,眼瞳猩紅。
“你的……氣息……”
魔顫抖著,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但它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雪亮的刀鋒已經在它的脖子上劃過。
無頭的屍體倒了下去。
蘇茶亞還來不及感到高興,來人那雙冰冷的猩紅的眸子鎖定了她。
她自心底裡冒出一股寒意。
作者有話要說:
小祝在趕來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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