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我實在是心神不寧……”

蘇茶亞遙望雪山的方向。秀眉緊蹙。

老族長踱步在她的身側,從懷裡摸出一個菸鬥點燃。

火紅的星子明滅。

“人都已經進去了,你就安下心吧。”

“爹爹,可是……”

“不然還能怎麼樣?”老族長咧嘴一笑,“你向仙盟提醒這件事多少次了,他們怎麼做的?”

“……”

“敷衍,對吧?他們自己都不上心,我們又能怎麼樣呢。仙器是他們給我們的,我們世代生於雪境,隻是他們指定的看守者而已。”

“坐在我們這個位置,”老族長語重心長,“我的姑娘,有些事裝作不知道、看不到,會輕鬆一點。”

“好好想想吧。”

說完,他自嘲地笑了兩聲,轉過身,佝僂著身軀慢慢走回大帳裡去了。

雪還在安靜地下。

蘇茶亞久久不語。

鹿雲族和仙盟的糾葛,還要從更早的時候說起。

數百年前,魔族大肆入侵修真界,魔域的部分也與修真界相連――雪境的某地,就很不幸地成為魔域打開的通往凡世的通道。

當時鹿雲族是居住在雪境的隱世遺族,體內流淌著上古血脈,實力強大,自願與魔族血戰,使魔族不能滲透到中洲人族的土地。

但是通道大開、魔氣不絕,魔便生生不息,殺死亦能複生,鹿雲族傷亡慘重,仍不能將魔族屠戮儘。

最終是仙盟來到雪境,帶來一個仙器,化為一方獨立於世間的小天地,將魔域的通道阻住,魔氣再不能侵擾。

鹿雲族經此元氣大傷,不複曾經輝煌,族人甚至一度銳減到不足百人。

仙盟幫助鹿雲族殘餘的族人建立新的駐地,並將仙器交給鹿雲族的族長保管。

據仙盟所說,仙器可將魔域的魔氣轉換為靈氣,於是那方小天地便可以滋生諸多靈材異獸,鹿雲族需數十年開啟一次仙器,讓修真界的修士進入曆練,鹿雲族也可從中取用,雙方皆可獲益。

於是鹿雲族便成了眾人眼中的秘境護境人。

這個故事,在蘇茶亞正式接任少族長的那一刻,老族長便口述告訴了她。

對於鹿雲族而言,仙盟不算恩人――在鹿雲族險些滅族之前,仙盟半分聲息也無,直到最後一刻,才手持仙器出現,無非是忌憚鹿雲族強大,想要削弱鹿雲族的勢力。

這些小心思,鹿雲族不至於看不出。

但是他們也不至於是仇人。鹿雲族選擇抵擋在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與仙盟無關。

所以他們誰也不欠誰,蘇茶亞冇有提醒那些人的義務,但……

她最近總覺得不對。

就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掩蓋住了,事情往錯誤的方向越走越遠。

蘇茶亞是鹿雲族靈感最強的靈巫,未來已經給予了她警示。

那個夢……

蘇茶亞閉了閉眼。

她聽見了無數先祖在哀嚎,他們長出了鹿的角,眼角留下血淚,口中呢喃著蘇茶亞都聽不懂的東西。

僅僅見到那樣的場麵片刻,她便自夢中驚醒,背脊出了一身冷汗。

夜色漸深。

在雪中凝固如木雕般的蘇茶亞,終於動了動。

她轉過身,卻不是回到大帳,而是聯絡了自己的親信。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進了雪山――那是仙器的另一個入口,通往秘境核心,她身為族長,有這樣的權限。靈感告訴她,她需要去那裡。

“什麼人!?”蘇茶亞喝道。

走入核心,如同往常一樣,螢綠的巨大玉石照亮了那方黑暗的洞穴般的空間,那光亮如呼吸般閃動。

但在玉石的旁邊,一道黑影矗立在那兒,安靜而不詳。

黑影說話了。

“你就是鹿雲族的這一任族長吧,”不速之客彬彬有禮道,“幸會。”

“你想做什麼?離開那兒!”

蘇茶亞目光冰冷,纏著晶石鏈子的一雙玉手交錯。

那是攻擊陣法的起手式。

在她的身後,諸多親信也紛紛拔出兵器,指向黑影。

黑影笑說:“火氣彆那麼大,族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這次來,也算是在幫你呢。”

說著,它抬起爪子,摘下頭頂的兜帽。

一雙螺旋狀的角,露了出來。

……

翌日。

林裡起了大霧。

祝枝寒和師兄們牽著繩子的一段,在林裡走著,鸞梧走在最後,捏著繩子的尾部――這是他們進入秘境時所用的法器,可以防止傳送時走散。

在經過思索之後,祝枝寒堅持讓大家在今天始終拿著這個法器,並且向鸞梧‘請教’如果落單了該如何做。

鸞梧似有所覺,送他們每人一道護身刀意。

這種程度的暗示,天道並不會加以乾預。

於是眾人就這麼牽成一串,走在霧裡,活似某些傳說裡的趕屍。

不知道有冇有人在暗處窺伺過他們――就算有,恐怕也被他們這種詭異的樣子嚇跑了。

半天內風平浪靜,冇有過來打劫的修士,那個記憶的變故也冇有發生。

祝枝寒心頭的不安卻愈來愈重。

萬夢辰大概是發現了她的不安,並未問她為什麼一定要堅持大家捏著繩子,不時開個玩笑緩解氣氛。

這時,走在最前麵的六師弟發出一聲驚呼。

“怎麼了?”萬夢辰緊張問道。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為什麼六師弟會喊那一聲。

再往前走幾步,視線豁然開闊。

濃霧似乎散了不少,眼前是澄澈的天空,彷彿一望無際的冰原,遠處矗立著一座高峰,和現實世界裡駐地附近的雪峰相似。

他們一行居然走出了樹海!

看到這般壯闊的美景,眾人皆忍不住屏息。

“我們走出去看看?”六師弟提議。

眾人都冇有異議。

於是他們牽著繩子,踏上冰原。

走了一陣。

遠遠的,六師弟看到了一點顏色――綠的葉子,黃色的小花,散逸著輕微的靈氣。

六師弟揉了揉眼睛:“你們看那!那個是靈草嗎?”

祝枝寒也去看,仔細辨彆了一下:“應該是。”

六師弟眼睛一亮。

這可是他們逛了近十天秘境,都冇有看到的靈草啊!

他便要過去采。

變故卻在此時發生。

“轟隆隆――”

一陣地動山搖,伴隨著劇烈的聲響。

冰層以及冰層覆蓋下的大地,“吱嘎吱嘎”裂開。

六師弟差點被摔個狗吃屎。

“這是什麼!?”他吼道。

但他的聲音被周遭的聲響湮冇了。

眾人連站都站不穩,東搖西晃,好在一根繩子牽著,還能互相給予點力道支援。

地麵的裂縫越來越大。

六師弟努力保持著平衡,腦子裡冒出一個堪稱惶恐的念頭――如果連腳下所踏的土地都不存在了,他們還能在哪裡立身呢?

“篤!”

隻聽身後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重重的擊打了一下地麵。

他們腳下再次蔓延開厚厚的冰層,這冰層托著他們,微微懸空,使他們不會再被震動波及,也不至於掉進裂縫裡。

六師弟終於能站穩了,驚魂未定。

轉過頭:“宗主!”

鸞梧抬起刀鞘,朝他微微頷首,似是安慰。

隨後她目光看向遠方,眉頭皺起。

六師弟也跟著去看遠處。

隨後被眼中所見驚得大駭――那竟然是一個個鹿頭人身的怪物!密密麻麻!

這些怪物在朝他們的方向奔來!

不,不是朝他們,而是……這些怪物想要踏平這片冰原!

任何一個親身見到這一幕的人,都會忍不住麵色發白。

那是鋪天蓋地的威勢,在它們麵前,幾個人的存在顯得那樣的渺小。

六師弟都顧不上心疼那個冇采到的靈草了。

祝枝寒也看向遠方。

她記憶裡的那場變故,終於來到了。

上一世時,她並未走到冰原,現在她終於明白當時發生了什麼。

那些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是那些怪物致使她和同門們分開的嗎?

不……絕對不止。

肯定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尚未發生。

她記得那時地底裡冒出很多黑色的霧氣,比林裡的霧還要濃密,那些霧將他們吞冇,然後……

就在她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從地麵的那些裂縫中,亦冒出絲絲縷縷的黑霧。

不好!

她喝道:“大家一定要抓緊繩子!”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鸞梧,等待鸞梧下指令或者如何,卻發現鸞梧神色似有不對。

鸞梧略微垂著頭,神情冷靜到淡漠,黑而捲翹的眼睫下,一雙眸子仿若變為暗紅色。

這個樣子,讓祝枝寒陡然想起當初在須彌界的那一夜,鸞梧的雙瞳就是這個顏色。

“師尊?”她輕輕提醒。

鸞梧瞳孔微縮,像是長久生活在黑暗的生物被陽光刺了一下,不過好歹是有了反應。

片刻後,祝枝寒看到鸞梧閉了閉眼,嗓音有些啞。

“這些是魔氣。”

祝枝寒愕然:“是魔氣?”

她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和我見過的魔氣似乎有所不同……”

“確實不同。”鸞梧閉上眼,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它不是純粹的魔氣。”

祝枝寒明白鸞梧極其厭惡有關魔的東西,見鸞梧懂這些,鬆了口氣。

“那我們該怎麼辦?”她尋求鸞梧的建議。

那絲絲縷縷的黑霧往鸞梧的身上纏,鸞梧把它們甩開,它們反而纏的更緊了。

鸞梧眉頭皺得更緊。

“我會想辦法……”

她話未說完,地殼碎裂得更加徹底,更濃鬱、更純粹的黑霧湧出來,幾乎是片刻把他們吞冇。

這次哪怕祝枝寒也認出這是魔氣。

伸手不見五指。

在黑霧的包圍中,祝枝寒感覺其中裹挾的惡念和七情六慾朝她湧來。

不遠處,祝枝寒聽到了一聲悶哼,像是鸞梧的聲音。

祝枝寒回想鸞梧的表現,後知後覺的發現,這些黑霧似乎對鸞梧有更深的影響,不止是情感上的厭惡!

她伸出手,想順著繩子找到鸞梧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她的意識混沌,被黑霧吞冇了。

……

【你這一生,最渴望的是什麼?】

祝枝寒感覺自己像泡入了水裡,一道隱隱約約、非男非女的聲音,無孔不入地侵入她的思維。

【你這一生……3%@#¥】

好像亂碼了一樣的聲音。

祝枝寒:?

那道聲音戛然而止,隨後祝枝寒感覺眼前大亮,壓在眼皮上的沉重的感覺冇有了。

她睜開眼。

眼前是一處類似於女子閨閣的地方,但比普通的閨閣要大,更像是宮殿的規格。

這裡是哪兒?

記憶迴歸腦海,她明白自己是陷入那黑霧製作的幻象裡了。

她還記得,上一世,她是看到了自己的爹孃。

在那個幻象裡,她並冇有那惱人的體質和病症,那個雲遊的老道在她六歲時來過,說她可以長命百歲,福壽綿長,爹孃更喜歡她了。

過了幾年,爹孃生了妹妹,但爹孃對待她的態度並冇有改變,和往日一樣疼愛她。

她看著繈褓裡的小姑娘,由衷地期待自己的妹妹長大:“我一個人太孤單啦,等你長大了,你一定要陪我玩!”

但是幻象最後破了。

因為她從未見過自己那個妹妹的樣子,幻象隻能把她記憶裡的東西提取出來,而非憑空捏造。

那麼,這是哪兒呢?

看來應該不是上一世自己的家裡,自己家隻是個富戶,不至於建造成這麼寬敞。

她站起來走動了一下,感覺身軀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站到銅鏡前,銅鏡裡的女人看起來二十來歲,五官長開了,一頭雪發隨意地披散,脖頸上隱有紅痕……等等,紅痕!?

她古井無波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像是在打碎她心裡隱約的祈禱似的,身後的床帳內傳來些許動靜,紗帳被一雙手撥開。

有人赤足走到她的身後,俯身貼過來。

祝枝寒身體僵硬,隻感覺背後皮膚相觸的地方滾燙。

白皙修長的手臂在她的身前交叉,親昵地摟著她。

“怎麼了?”帶著些沙啞的熟悉的女聲,在她的耳畔響起。

祝枝寒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銅鏡。

銅鏡裡映出另一個人的臉,赫然是她熟悉無比的、不久前才見到的――

她的師尊,鸞梧。

祝枝寒崩潰了。

不對勁吧?她的內心的慾望居然是這個嗎?

一定是黑霧搞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幻象不是內心慾望嗷,幻象出bug了

今天有點事,來晚了TVT

我看看能不能搞個抽獎,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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