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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闕新章·新婚
入夏的風攜著合歡花的甜香,漫過林相府朱漆描金的門檻。
府裡的紅綢從垂花門一路纏到正廳的簷角,連廊下的雀替都貼著燙金的“囍”字,風一吹,紅綢翻飛,像點燃了滿院的霞。
“慢點慢點!那株芍藥是小姐特意留著壓箱底的,踩壞了仔細你們的皮子!”
管家婆王媽媽叉著腰,嗓門洪亮地喊著,手裡的戒尺虛晃一下,嚇得兩個捧著花籃的小丫鬟連忙收住腳,小心翼翼地繞開階前那叢開得正盛的粉芍藥。
廊下的丫鬟們端著銅盆、捧著妝奩往來穿梭,腳步聲踩著細碎的歡喜,驚得簷下的銅鈴叮噹作響。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跑得太急,差點撞翻了捧著鳳冠的婆子,被王媽媽眼疾手快扶住,又嗔了一句:
“毛手毛腳的!今日是什麼日子,也敢這般莽撞?仔細誤了吉時,姑爺那邊的人來了,看你們怎麼交代!”
正院的閨房裡,卻是另一番熱鬨光景。
林玲坐在雕花鏡台前,身上隻著了一件水紅的中衣,烏黑的長髮如瀑般垂落在肩頭。
貼身丫鬟正拿著牛角梳,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髮絲,一旁的嬤嬤捧著點翠嵌珠的鳳冠,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我們小姐今兒個可真是俊,待會兒姑爺瞧見了,怕是眼睛都挪不開了。”
林玲臉頰微紅,抬手輕輕捶了一下嬤嬤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幾分嬌嗔:
“張嬤嬤,您又取笑我。”
話雖這麼說,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像揉碎了的春光,亮得晃眼。
她與蘇瑾言相識多年,少年時的驚鴻一瞥,到後來的書信往來,再到如今的喜結連理,其間的種種,連她自己都覺奇妙。
誰能想到,當年在朝堂上針鋒相對、恨不得食對方肉寢對方皮的林相林博彥與吏部尚書蘇文淵,竟會因為一雙兒女,成了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家。
“小姐,該上妝了。”
丫鬟捧著胭脂水粉上前,軟緞的粉撲沾了細膩的香粉,輕輕掃過林玲的臉頰,原本就清麗的容顏,瞬間添了幾分明豔。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夾雜著鞭炮聲,王媽媽的大嗓門隔著窗欞傳進來:
“來了來了!姑爺的花轎到府門口了!快!小姐快上嫁衣!”
閨房裡的人頓時忙作一團。
張嬤嬤手腳麻利地捧過那身大紅的嫁衣,金絲繡成的百子圖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領口和袖口的鸞鳳和鳴紋樣,更是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
幾個丫鬟七手八腳地幫林玲換上嫁衣,又將那頂鳳冠穩穩地戴在她的頭上,流蘇垂落,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襯得她眉眼如畫,宛如畫中走出的仙女兒。
“吉時快到了——”
司儀拉長了調子喊著,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鬨笑,伴著蘇瑾言清朗又無奈的聲音:
“嶽父大人,您這門檻,是鐵鑄的不成?”
林相林博彥此刻正端坐在前廳主位,手邊放著一杯溫茶,臉上半點笑意都無,眼底卻藏著幾分促狹。
管家上前低聲稟道:
“相爺,蘇尚書那邊差人回話,說已在蘇府備好喜宴,候著新人上門,就不過來叨擾了。”
林博彥聞言,冷哼一聲,撚著鬍鬚慢悠悠道:
“他倒是會躲清閒。當年在朝堂上跟我唇槍舌劍的勁頭,怎麼不使出來了?”
滿廳賓客忍俊不禁。
誰不知道這兩位大人是多年的老冤家,如今兒女聯姻,一個在女方府裡刁難新婿,一個在男方府裡坐等新人,這光景,可比戲文還要熱鬨幾分。
門外,蘇瑾言正被林府的一眾幕僚和家丁攔在大門外。
先是要他對詩,非得要嵌了“玲”字和“瑾”字的七言律詩,少一字都不行;
接著又要他說儘林玲的十樁好處,說得不情真意切,便不讓進門;
最後,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搬了張長凳橫在門前,非要蘇瑾言當著眾人的麵,喊三聲“嶽父大人最英明”纔算完。
蘇瑾言身著大紅狀元袍,身姿挺拔,麵如冠玉,額角已滲出薄汗,卻半點不耐煩都冇有。
他朗聲道完詩作,又溫柔款款地細數林玲的溫婉賢淑、聰慧通透,末了,當真揚聲喊了三聲“嶽父大人最英明”,惹得門內門外笑聲震天。
林博彥聽著外頭的動靜,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卻還是板著臉道:
“哼,油嘴滑舌。”
王媽媽匆匆從外頭跑進來,湊到林博彥耳邊低語:
“相爺,吉時真的要到了,再攔下去,怕是要誤了拜堂的時辰。”
林博彥這纔不情不願地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放他進來。”
話音剛落,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拉開,蘇瑾言帶著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進府來。
他身後的仆役捧著各式聘禮,金銀玉器、綾羅綢緞堆得滿目琳琅,看得圍觀的賓客嘖嘖稱歎。
蘇瑾言目光灼灼地穿過人群,直直望向正院的方向,腳步都快了幾分。
閨房裡,林玲聽得外頭的動靜,指尖微微收緊,攥得嫁衣的料子起了褶皺。
張嬤嬤笑著扶她起身:
“小姐,姑爺來了。”
丫鬟們簇擁著林玲,一步步走向門口。
大紅的裙襬掃過地麵,帶起一陣淡淡的香風,鳳冠上的流蘇輕輕搖曳,晃得人眼暈。
當她走出閨房,抬眼望去,正看見蘇瑾言站在庭院中央,含笑望著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光彷彿靜止了。
風吹過庭院,合歡花簌簌落下,飄在他的肩頭,也落在她的鳳冠流蘇上。
蘇瑾言緩步走上前,伸出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玲兒,我來接你了。”
林玲望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卻笑著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手,輕輕放進了他的掌心。
掌心相觸的瞬間,一股暖意從指尖蔓延開來,驅散了所有的緊張與不安。
庭院裡的歡笑聲越發響亮,林博彥看著這一幕,悄悄彆過臉,抬手拭了拭眼角,卻被身旁的幕僚逮了個正著。
“相爺,您這是……”
幕僚忍著笑。
“風迷了眼!”
林博彥梗著脖子,臉卻微微泛紅。
紅綢漫天,喜樂盈庭。
送親的隊伍緩緩啟程,一路吹吹打打,朝著蘇府的方向行去。
而此刻的蘇府,早已張燈結綵,蘇文淵身著吉服,立在府門前,望著遠處漸漸清晰的喜轎,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而不遠處的攝政王府與定國將軍府,雲子慕與紫嫣兒並肩站在閣樓之上,望著那支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