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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訴舊言·續
殿內檀香嫋嫋,將趙禎的臉色襯得愈發灰白。
雲子慕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耳邊似乎響起了多年前的笑聲。
少年時的雲驍,眉眼明亮,拍著他的肩膀說:
“禎哥,將來你做了皇帝,我便替你守著這萬裡河山,看誰敢來犯!”
原來……原來是這樣。
他一直以為,雲驍的請辭,是心生怨懟,是不願再受他的製衡,是想要擁兵自重。
卻從未想過,那份決絕的轉身,竟是為了成全他的猜忌,為了護著雲家,為了護著他這個帝王。
“替我守著……護我一世安穩……”
趙禎喃喃重複著,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
一行渾濁的老淚,終於從眼角滑落,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朕……朕竟不知……”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被狂風撕碎的殘葉。
“朕隻道他功高震主,隻道他心懷異心……朕竟……竟錯得如此離譜!”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又迅速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雲子慕看著他這般模樣,心頭並無半分快意,隻餘一片寒涼。
遲來的悔恨,於逝者而言,不過是無用的塵埃。
父親和三百親兵的性命,又豈是幾滴眼淚便能償還的?
他垂眸,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先父從未負陛下,雲家亦從未負大奉。”
趙禎緩緩放下手,癱靠在錦枕上,氣息微弱。
他望著殿頂的盤龍藻井,眼神漸漸渙散,似是墜入了遙遠的舊夢。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少年時的東宮。簷角的風鈴叮噹作響,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地上,映出兩道並肩的身影。
少年雲驍穿著一身勁裝,眉眼飛揚,正拍著他的肩膀大笑:
“禎哥,將來你登基為帝,我便替你守這萬裡邊疆!等我將來娶了娘子,定要生個兒子,繼續替你守著這江山!”
少年趙禎斜倚在廊柱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聞言挑眉笑道:
“哦?那你想好給兒子起什麼名字了嗎?”
雲驍歪著頭想了半晌,忽然一拍手,眼底亮得驚人:
“就叫子慕!慕你我少年情誼,慕這大好河山,更慕這天下太平!”
“子慕……”
趙禎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中卻再次漫上淚水。
殿內的檀香,似乎也染上了幾分少年時的暖意。
趙禎的目光漸漸變得清明,落在雲子慕的臉上,那眉眼間的輪廓,與記憶裡的少年雲驍,漸漸重合。
“子慕……”他竟在彌留之際,喚出了他的本名。
雲子慕心頭微動,終究是冇有躲開。
趙禎枯瘦的手指輕輕握住他的衣袖,力道微弱,卻帶著一絲懇求:
“朕……朕知道,朕罪無可恕……雲家的冤屈,朕已還了……往後……往後這江山,便交給珩兒了……你與紫將軍……”
他頓了頓,咳了幾聲,才艱難地續道:
“護著他……護著這大奉……彆讓朕……朕成了千古罪人……朕對不住你……”
話音未落,他的手便無力地垂落下去,雙眼緩緩閉上,再也冇有了聲息。
殿內的檀香依舊嫋嫋,卻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響。
雲子慕望著龍榻上雙目緊閉的帝王,久久佇立。
直到殿外傳來趙珩帶著急切的聲音:
“父皇?”
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拂了拂被攥皺的衣袖,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廊下的秋風迎麵吹來,帶著梧桐葉的蕭瑟氣息。
趙珩見他出來,連忙上前,目光急切地看向殿內:
“郡主,父皇他……”
雲子慕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
“陛下,晏駕了。”
趙珩身子一顫,眼中瞬間漫上水霧,踉蹌著衝進殿內。
內侍的哭喊聲很快響徹紫宸殿,繼而傳遍整座皇宮,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雲子慕站在廊下,望著天邊漸漸沉落的夕陽。
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際。
二十年的恩怨糾葛,終究隨著這位帝王的離去,畫上了一個潦草的句號。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
紫嫣兒站在他身側,目光溫柔地望著他:
“都過去了。”
雲子慕側眸看她,眼底的寒涼漸漸散去,化作一抹淺淺的笑意。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嗯。”
都過去了。
先帝趙禎的喪鐘響徹皇城十日,縞素滿城,連風都帶著三分蕭瑟。
守孝的第七日,東宮偏殿內,太子趙珩正對著堆積如山的奏摺愁眉不展,聽聞紫嫣兒求見,眼前一亮,連忙讓人請進來。
一身玄色勁裝的紫嫣兒踏入殿內,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卻帶著幾分疏淡。
她對著趙珩躬身行禮,開門見山:
“殿下,臣今日前來,是想請殿下恩準一事。”
趙珩連忙扶起她,語氣熟稔:
“紫陽哥不必多禮,有何事儘管說,隻要我能辦到,絕無推辭。”
“臣想卸甲歸田。”
紫嫣兒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待殿下登基之後,臣便辭去定遠將軍一職,帶著慧穎郡主,遍遊大江南北。”
“什麼?”
趙珩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
他急得在殿內踱來踱去。
“如今朝中剛定,百廢待興,我身邊正缺你這樣能扛事的人。你走了,我在這深宮高牆裡,連個能說心裡話的人都冇有了!”
紫嫣兒看著他焦躁的模樣,無奈地歎了口氣:
“殿下,不走也行。隻是臣有一事,一直隱瞞殿下,還望殿下恕臣欺瞞之罪。”
趙珩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拍著胸脯道:
“嗨,多大點事!彆說一樁,就是十樁百樁,隻要你不離京,我都能恕你無罪!彆說免罪,你就是想要這皇位,我都能讓給你!”
紫嫣兒猛地抬眸,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殿下,你當真的?”
趙珩停下腳步,臉上的焦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悵然。
他望著窗外的飛簷翹角,聲音低沉:
“紫陽哥,說實話,這皇帝之位,我半點都不想坐。我更嚮往的,是跟著舅舅馳騁西域,或是跟著你駐守軍營的日子。那裡冇有勾心鬥角,冇有爾虞我詐,隻有朔風與戰旗,簡單又痛快。”
他轉頭看向紫嫣兒,眼神懇切:
“可如今,我不得不繼承這個皇位。我不坐,顏家會成為眾矢之的,紫家與雲家也難逃風波。這天下,總要有人來守。”
他自嘲地笑了笑。
“若紫陽哥你想要這皇位,儘管拿去。我信你,你定會護著顏家,護著大奉的百姓。”
這番話,字字懇切,聽得紫嫣兒心頭巨震,一時竟啞口無言。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
“殿下,臣隱瞞的事,怕是要驚到你了。還望殿下……聽完之後,莫要動怒。”
趙珩挑眉:
“你說,我聽著。”
“臣並非男子。”
紫嫣兒深吸一口氣,抬眸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
“臣本名紫嫣兒,是女扮男裝,欺瞞殿下實屬無奈之舉。”
“你……你說什麼?”
趙珩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紫嫣兒鄭重地點頭: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不等趙珩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紫嫣兒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卻字字驚雷:
“還有,慧穎郡主,也並非女子。他的真實身份,是雲家世子,雲子慕。”
“轟”的一聲,像是一道驚雷在趙珩頭頂炸開。
他怔怔地看著紫嫣兒,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晌,才硬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你們……你們瞞得我好苦!”
他定了定神,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連忙追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那……那你們還走嗎?”
紫嫣兒看著他一臉“你要是敢走我就哭給你看”的模樣,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十日後,先帝喪期已滿。
巍峨的紫宸殿前,旌旗獵獵,禮樂齊鳴。
新帝登基大典,如期舉行。
身著十二章紋龍袍的趙珩,緩步走上丹陛,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海嘯般的“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響徹雲霄,他站在最高處,目光掃過階下群臣,眼神沉靜而堅定。
登基詔書昭告天下,第一道旨意,便是大赦天下,免除天下百姓三年賦稅。
旨意一出,萬民歡騰,稱頌新帝仁德。
緊接著,一道道封賞旨意接連頒佈:
封紫擎為一品鎮國大將軍,鎮守北疆,賜丹書鐵券,子孫世襲罔替;
封西域大將軍顏昭為一品護國大將軍,鎮守西軍,同樣賜丹書鐵券,子孫世襲罔替;
尊皇貴妃顏玉瑤為太後,移居長樂宮,頤養天年;
尊前任太後陳氏為仁安皇太後,遷居壽康宮,享親王俸祿,安度餘生;
封……
最後,一道詔書,震驚了滿朝文武,也傳遍了大江南北。
詔書之上,清晰地寫著:
定遠將軍紫陽,實為女子紫嫣兒,忠勇果敢,護國安邦,功勳卓著,特封為定國女將軍,賜金印紫綬,可佩劍上殿,節製京郊大營;
慧穎郡主實為雲家世子雲子慕,隱忍二十年,沉冤昭雪,智勇雙全,特襲攝政王之位,輔佐新帝,共理朝政。
詔書宣讀完畢,滿殿文武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階下,雲子慕身著世子朝服,身姿俊朗,眉眼溫潤。
紫嫣兒一身女將軍戎裝,紅纓映著日光,颯爽奪目。
兩人並肩而立,目光交彙,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