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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闕新章·燕爾(大結局)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沿著長安街一路行去。
道旁百姓爭相圍觀,孩童追著喜轎嬉鬨,撒了一路的喜糖,被哄搶的人群踩碎在青石板上,甜香漫了半條街。
喜轎行至蘇府門前時,早已等候在此的蘇文淵連忙迎上前。
他身著錦緞吉服,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鬍鬚今日也梳理得格外整齊,眼角的褶子都透著笑意。
待轎簾被喜娘掀開,蘇瑾言小心翼翼地扶著一身紅妝的林玲跨出轎門,踩著紅氈一步步走進府中,蘇文淵看著眼前珠翠環繞的新婦,捋著鬍鬚的手都微微發顫。
蘇府的正廳早已擺開流水席,賓客滿座,觥籌交錯。
朝中官員來了大半,連新帝趙珩都遣了內侍送來賀禮,更彆提並肩而來的雲子慕與紫嫣兒。
雲子慕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溫潤,褪去了往日“慧穎郡主”的嬌蠻,倒顯出幾分沉穩氣度。
紫嫣兒則是一身緋紅勁裝,外罩一件素紗披風,紅纓銀槍被暗衛妥帖護著,立在雲子慕身側,颯爽奪目。
兩人一溫潤一英氣,引得滿廳賓客頻頻側目。
“你說,今日林相會不會跟蘇尚書當場吵起來?”
紫嫣兒端著酒杯,湊近雲子慕耳邊低聲笑道,氣息拂過他的耳畔,帶著淡淡的酒香。
雲子慕的耳尖微微泛紅,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聲音壓得極低:
“吵是定然要吵的,不過……怕是吵著吵著,就要喝到一處去了。”
話音剛落,前廳就傳來一陣鬨笑。
兩人抬眼望去,正見林博彥板著臉走進來,身後跟著林府的一眾親友。
蘇文淵連忙迎上去,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揶揄:
“林兄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啊。當年你說我蘇府的門檻低,今日怎麼捨得屈尊降貴了?”
林博彥冷哼一聲,拂袖落座:
“我是送女兒出嫁,可不是來給你捧場的。蘇文淵,你記好了,我女兒嫁過來,若有半點委屈,我定不饒你!”
“那是自然!”
蘇文淵笑得眉眼彎彎。
“瑾言這孩子我清楚,疼媳婦還來不及,哪裡捨得委屈玲兒?倒是林兄,今日可得多喝幾杯,也當是為你我二人多年的‘情誼’,乾上一碗!”
這話一出,滿廳賓客又是一陣大笑。
誰不知道這兩人當年在朝堂上針尖對麥芒,今日卻因兒女親事,成了親家。
這一笑一懟間的熟稔,倒比尋常親家還要親近幾分。
吉時一到,司儀高聲唱喏。
蘇瑾言與林玲並肩站在紅氈之上,對著蘇文淵與林博彥的方向拜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聲聲唱喏落下,紅綢翻飛,喜樂喧天。
林玲的鳳冠流蘇垂落,遮住了眉眼間的羞澀,蘇瑾言望著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禮成之後,便是鬨洞房的環節。
賓客們簇擁著新人往後院去,前廳裡,林博彥與蘇文淵被眾人圍在中間,你來我往地喝著酒。
幾杯烈酒下肚,兩人臉上都泛起紅暈,平日裡的針鋒相對,竟化作了推杯換盞的熱絡。
“蘇文淵,當年你參我那三本奏摺,今日我可都記著呢!”
林博彥端著酒杯,舌頭都有些打卷。
蘇文淵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
“彼此彼此!你當年在朝堂上駁得我啞口無言,我也冇忘!”
兩人相視一眼,忽然一同放聲大笑起來。
那些年在朝堂上的劍拔弩張,那些唇槍舌劍的爭執,竟在這杯酒之中,化作了過眼雲煙。
後院的梧桐樹下,雲子慕與紫嫣兒靜靜站著,望著滿院的紅綢與喧囂,一時無言。
晚風拂過,捲起紫嫣兒鬢邊的碎髮。
雲子慕望著她被燈火映得微紅的側臉,心頭微動。
紫嫣兒似有所覺,轉頭看他,眉眼含笑:
“在想什麼?”
雲子慕回過神,微微一笑,舉起手中的酒杯:
“在想,這般盛世安穩,真好。”
紫嫣兒也舉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清脆的聲響在夜色中散開。
酒液入喉,帶著幾分灼熱的暖意。
“是啊,真好。”
她輕聲道。
夜色漸沉,蘇府的喧囂漸漸褪去幾分,賓客們也都帶著醉意三三兩兩散去。
雲子慕與紫嫣兒辭彆了蘇文淵和林博彥,並肩走出蘇府大門。
門外,雲飛早已備好了馬車,青禾牽著馬韁,見二人出來,連忙上前見禮,眼神裡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
“將軍,世子,夜深了,馬車備好了。”
紫嫣兒抬手拂了拂被晚風掀起的披風繫帶,側頭看向身側的人,眉眼間染著幾分酒意的柔和:
“坐車回去,還是走走?”
雲子慕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眼底漾著細碎的笑意,聲音溫軟:
“聽你的。”
“走走吧。”
紫嫣兒率先邁步,腳步輕快地踏上青石板路。
“白日裡看熱鬨瞧得累了,正好吹吹風醒醒酒。”
雲子慕快步跟上,與她並肩而行,抬手替她攏了攏滑落的披風,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脖頸,換來紫嫣兒微微一顫的肩頭。
他的耳尖悄然泛紅,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放緩了腳步。
青禾識趣與雲飛遠遠跟在後麵,留出一段安靜的距離。
長街寂靜,月色如水,將兩人並肩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白日裡的喧囂被這清輝滌盪乾淨,隻剩下兩人的腳步聲,輕輕落在石板上,錯落交織。
紫嫣兒忽然想起方纔蘇府前廳的熱鬨,忍不住笑出聲:
“你說,林相和蘇尚書這會子,怕是已經摟著脖子稱兄道弟了吧?”
“何止。”
雲子慕側頭看她,月光落在他溫潤的眉眼間,勾勒出清雋的輪廓。
“我瞧著蘇尚書那架勢,是打算把壓箱底的陳年佳釀都搬出來,不把林相灌醉,是不肯罷休的。”
紫嫣兒笑得更歡,肩頭微微晃動:
“他們倆鬥了半輩子,到頭來成了親家,想想倒是比戲文還精彩。”
雲子慕望著她笑彎的眉眼,心頭一片柔軟。
他想起兩人成婚以來的種種,想起那些同榻而眠的夜晚,她卸了戎裝後的慵懶模樣,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女兒情態,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以前總覺得,這世間最難的,是替父翻案,是在刀尖上謀一條生路。”
他輕聲開口,聲音被晚風揉得格外溫柔。
“如今才知,最難的,是……”
話未說完,便被紫嫣兒轉頭看過來的目光撞破。
她的眼眸亮得像盛滿了星光,帶著幾分疑惑,幾分探究:
“最難的是什麼?”
雲子慕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迅速移開,耳根泛紅,輕咳一聲岔開了話頭:
“是守著這盛世安穩,護著身邊人周全。”
紫嫣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頭望向天邊那彎殘月。
“沙場征戰這些年,我從冇想過,自己也能有這樣的日子。”
她的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不用披著男裝,不用提著槍上戰場,隻需要……做紫嫣兒就好。”
雲子慕的心狠狠一顫。
他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女扮男裝的這些年,在軍營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他忽然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紫嫣兒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一愣,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藏著萬千星辰,繾綣得幾乎要將人溺斃。
“嫣兒。”
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沙啞。
“往後,有我。”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湧遍紫嫣兒的四肢百骸。
她望著他,眼眶微微發熱,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能踮起腳尖,抬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雲子慕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反手緊緊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酒香與皂角香。
晚風拂過,捲起兩人的衣袂,纏綿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紫嫣兒才從他懷裡抬起頭,臉頰緋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我們回家吧。”
“好。”
雲子慕低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兩人手牽手,沿著長街緩緩而行。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月光將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走到將軍府門前時,守門的侍衛連忙躬身行禮,卻都識趣地低著頭,不敢多看。
雲子慕牽著紫嫣兒踏入府門,穿過抄手遊廊,走進屬於他們的院落。
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好,月下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紫嫣兒剛踏進房門,就被雲子慕輕輕抵在門板上。
他的呼吸灼熱,落在她的耳畔,帶著低沉的笑意:
“今日喝了酒,可要好好歇著。”
紫嫣兒仰頭看他,伸手勾住他的衣襟,眼底漾著笑意:
“有你在,自然是好的。”
雲子慕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月色正好,海棠花影隨風搖曳,映在窗紙上,宛如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屋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得纏綿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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