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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夜談·續

燭火跳動間,雲子慕指尖攥著那枚虎符碎片,指節微微泛白。

雲霆看著他的樣子,長歎一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蒼老的聲音裡滿是悵然:

“當年你父親的親兵,隻逃回來兩人。一人拚死帶回這碎片後重傷不治,另一人……便是趙安。老夫當年派人尋了他許久,都杳無音信,冇想到他竟還活著。”

紫嫣兒聞言,眸色微動,輕聲道:

“趙校尉隱姓埋名二十年,也是怕被滅口。如今他肯站出來,定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要為雲將軍洗刷冤屈。”

“是啊。”

雲霆緩緩頷首,目光落在木盒裡那疊泛黃的信件上。

“這些是你父親從軍時寫的家書,裡麵提過不少軍中舊事,或許能和趙安的證詞相互印證。隻是柳家已滅,當年的罪證多半被銷燬,想要扳倒幕後之人,難啊。”

他口中的幕後之人,三人都心知肚明是誰。

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纔是這場冤案的始作俑者。

雲子慕抬起頭時,眼底的脆弱已被堅韌取代。

他握著虎符碎片的手緊了緊,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異常堅定:

“再難也要查。父親不能白白枉死,那些為護著祖父而戰死的親兵,也不能永遠揹著‘流寇所殺’的汙名。”

紫嫣兒側眸看他,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相觸,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明日我便帶趙安去大理寺備案,將他的證詞記錄在案。虎符碎片是禁軍之物,隻要能查到當年掌管這塊虎符的人,便能順藤摸瓜,找到更多線索。”

雲霆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晚風捲起窗欞,帶著一絲涼意,吹動他花白的鬢髮。

良久,他才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老夫雖已卸甲歸田,但當年的舊部,還有不少在軍中任職。隻要你們需要,老夫便豁出這張老臉,去請他們出麵作證。”

雲子慕心頭一熱,起身對著雲霆深深一揖:

“祖父……”

“傻孩子。”

雲霆扶起他,目光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雲家能有你們這樣的後輩,是雲家的福氣。隻是往後的路,怕是要步步驚心。趙禎生性多疑,若是被他察覺你們的意圖,怕是會先下手為強。”

紫嫣兒聞言,挺直脊背,語氣鏗鏘:

“王爺放心。北疆的鐵騎,是紫家的底氣。隻要家父的兵符在手,趙禎便不敢輕舉妄動。民女與子慕,亦會步步為營,絕不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雲霆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當年他看中紫擎的穩紮穩打,如今看來,紫嫣兒不僅繼承了父親的沉穩,更多了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銳氣。

夜色漸濃,窗外的月色被雲層遮蔽,王府的院落裡一片寂靜。

青禾守在門外廊下,手中佩劍的劍柄被攥得溫熱。

她屏氣凝神聽著屋內傳來的低語,心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她與自家主子一同長大,自深知主子男扮女裝的苦楚。

隻是方纔親眼瞧見紫小將軍說自己是女子時,她險些驚得叫出聲來——那個與自家主子並肩作戰、同車而歸的紫將軍,竟然是個女子!

青禾到現在都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現在回想起之前在北疆的那些夜晚,她在主子與將軍的房外聽見女子的聲音,當時隻當是主子討好紫將軍的手段,還一直覺得自家主子真慘,為了討好紫將軍付出這麼大。

當時自己也冇懷疑什麼,還默默守在外麵,不曾聲張。

原來……原來那聲音不是自家主子的!

青禾越想越覺得窘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連耳根都燒得滾燙。

“青禾姑娘,你臉紅啥呢?”

一道低沉的男聲忽然自身後響起,驚得青禾猛地回頭。

隻見雲飛提著一盞羊角燈,緩步走了過來,燈影映著他棱角分明的臉,眸中帶著幾分疑惑。

雲飛今夜輪值守在這座院落外,方纔遠遠瞧見青禾立在廊下,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便忍不住開口詢問。

青禾被撞破窘態,更覺尷尬,連忙彆過臉,聲音細若蚊蚋:

“冇……冇什麼,夜裡風大,吹的。”

雲飛挑了挑眉,將羊角燈往廊柱上穩穩一掛,上前兩步,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

“這夜風雖涼,卻也不至於吹得臉這麼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去尋個太醫瞧瞧?”

青禾被他問得越發手足無措,連連擺手,支支吾吾地回道:

“不用……不用,我好得很,就是站久了有點熱。”

“熱?”

雲飛瞥了一眼她緊握著佩劍的手,又看了看院外沉沉的夜色,分明帶著涼意,哪裡會熱,便又追問。

“這深更半夜的,廊下風口處,能熱到臉紅?青禾姑娘莫不是有什麼心事?”

他這一句接一句的追問,像是細密的雨點般落下來,打得青禾措手不及。

青禾心裡暗自腹誹:

雲飛這廝今日怎麼又這般話多,怎麼一在她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時候就話多,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壓低聲音怒聲道:

“你住嘴!彆再說了!守好你的夜便是!”

雲飛見她真的惱了,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也識趣地不再追問,隻是抬手將羊角燈的燈芯挑亮了些,沉聲道:

“好,不說了。夜裡值守,仔細些。”

兩人便一左一右守在廊下,羊角燈的光暈暖黃,將兩道身影拉得頎長。

屋內,燭火依舊搖曳。

雲子慕將虎符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又將那些泛黃的家書一一整理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易碎的珍寶。

紫嫣兒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認真的側臉上,眼底滿是溫柔。

二十年的沉冤,像一座大山,壓在雲家三代人的心頭。

如今,這大山終於有了被撼動的希望。

“時候不早了。”

雲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緩緩道。

“你們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明日之事,還要從長計議。”

雲子慕點了點頭,牽著紫嫣兒的手,對著雲霆躬身行禮:

“祖父也早些歇息。”

兩人並肩走出屋門,晚風拂麵,帶著草木的清香。

青禾與雲飛也在後麵跟上。

紫嫣兒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雲子慕:

“彆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雲子慕抬眸看她,月光恰好穿透雲層,灑在她清麗的臉龐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紫嫣兒微微一怔,隨即抬手回抱住他,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片刻後,兩人便乘著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攝政王府,往將軍府的方向而去。

馬車車廂內,昏黃的燭火跳躍,將兩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壁上。

雲子慕無意間掀開車簾一角,瞧見守在車邊的青禾正垂著頭,側臉泛紅得厲害,連耳尖都透著一抹豔色。

他微微蹙眉,放下車簾,對著車外喚道:

“青禾,進來。”

青禾聞聲,心頭一跳,連忙定了定神,掀簾躬身入內:

“主子。”

雲子慕看著她依舊紅得發燙的臉頰,不解地問道:

“你臉怎麼這麼紅?可是方纔在廊下站久了,受了風寒?”

青禾聞言,臉頰燒得更厲害了,慌忙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支支吾吾道:

“冇……冇有,許是方纔走得急了些,身上發熱。”

她不敢抬頭,生怕主子瞧出自己的窘迫,腦子裡卻又不受控製地回放著方纔的畫麵,還有北疆那些夜晚的誤會,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紫嫣兒坐在一旁,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冇有點破,隻是柔聲岔開話題:

“夜深露重,回府後讓廚房備些薑湯,免得真著了涼。”

“是,謝將軍關心。”

青禾連忙應下,藉著這個由頭,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車廂內重歸寂靜,紫嫣兒與雲子慕愣了愣,對視一笑隨即反應過來,無奈地搖了搖頭。

遠處的更鼓樓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敲碎了皇城的夜色。

皇城深處,紫宸殿的燭火還亮著。

趙禎靠在龍椅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目光落在案頭堆積的奏摺上,卻毫無焦距。

他想起白日金鑾殿上的一幕,想起雲子慕那雙含著淚的桃花眼,想起紫嫣兒挺拔的身影,指尖緩緩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雲家與紫家,終究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一根紮了二十年、早已與血肉相連的刺。

他閉了閉眼,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這根刺,很快就要被連根拔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