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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夜談

金鑾殿的風波尚未平息,夕陽的餘暉便已染紅了皇城的飛簷。

攝政王府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禁軍衛戍的街巷,車簾低垂,將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

車內,雲子慕依舊是那身藕荷色宮裝,鬢邊瑪瑙簪隨著馬車輕晃搖曳生姿。

褪去了金鑾殿上的故作怯怯,那雙瀲灩的桃花眼底,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悸動。

紫嫣兒坐在他身側,玄色勁裝未換,墨發高束,依舊是那挺拔俊朗的紫小將軍模樣。

她看著雲子慕緊抿的唇角,指尖微微一動,覆上他微涼的手背,聲音壓得極低:

“怎麼了?”

雲子慕抬眸看她,指尖輕輕蜷縮,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暖意緩緩漫開:

“祖父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馬車緩緩駛入攝政王府的朱漆大門,穿過層層雕欄迴廊,最終停在一座古樸的院落前。

院外老槐樹虯枝蒼勁,枝葉在晚風中簌簌作響,樹下立著一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玄色長袍被風拂得微微晃動,正是攝政王雲霆。

雲子慕率先跳下車,裙襬落地,蓮步輕移,快步走上前,盈盈一拜,聲音柔婉卻帶著真切的孺慕之情:

“祖父。”

雲霆轉過身,渾濁的眼底先是閃過一絲久經沙場的銳光,落在雲子慕身上時,又漸漸柔和下來。

他抬手虛扶一把,目光卻越過孫兒,落在了緊隨其後下車的紫嫣兒身上。

紫嫣兒一身男裝,身姿挺拔如鬆,對著雲霆拱手行禮,聲如洪鐘:

“末將紫陽,見過攝政王。”

雲霆微微頷首,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她,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好小子,多年不見,你倒是越發沉穩了。當年在北疆,你父親還是個跟在雲驍身後跑的小屁孩,如今他的‘兒子’,竟已是能獨當一麵的將軍了。”

紫擎當年初出茅廬,是雲霆一眼看中他的穩勁,領著他和雲驍一同帶兵,手把手教他排兵佈陣。

雲子慕聞言,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輕輕挽住雲霆的衣袖,眼神堅定:

“祖父,有件事,孫兒瞞了您許久。”

他說著,轉身看向紫嫣兒,眼中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嫣兒,不必藏了。”

紫嫣兒微微一怔,隨即會意。

她抬手解下束髮的玉冠,一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襯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瞬間添了幾分清麗絕倫的嫵媚。

她抬手抹去唇邊的墨須,露出原本的容顏,眉眼彎彎,對著雲霆盈盈一拜,聲音清脆婉轉,與方纔的低沉判若兩人:

“末將紫嫣兒,見過攝政王。”

雲霆瞳孔驟縮,猛地後退一步,指著紫嫣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是女子?紫擎那混小子,竟瞞了老夫這麼多年!”

雲子慕重重點頭,伸手牽過紫嫣兒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側,一字一頓道:

“祖父,她是紫嫣兒,是孫兒的妻。紫小將軍不過是她女扮男裝的身份。”

雲霆怔怔地看著兩人緊握的雙手,看著紫嫣兒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想起已經二十年未曾謀麵的紫擎,塵封的回憶頓時湧上心頭。

他良久纔回過神,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連連點頭:

“好,好啊,紫擎生了個好孩子!”

一行人走進屋內,青禾早已奉上清茶,又識趣地退了出去,守在門外,將偌大的屋子留給祖孫三人。

雲子慕挨著雲霆坐下,將金鑾殿上的種種變故,一五一十地稟報給祖父。

從三皇子通敵下毒,到趙安現身指證,再到陛下恩準徹查舊案,每一字每一句,都透著驚心動魄。

“柳家已滅,物證難尋,如今隻有趙安這一人證,以及當年散落的旁證。”

雲子慕說著,眼底閃過一絲不甘。

“但孫兒相信,隻要徹查下去,定然能找到當年參與埋伏的爪牙,還父親一個清白。”

雲霆端起茶杯,指尖微微顫抖,茶水晃出些許漣漪,濺濕了他的指尖。

他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與無儘的悔恨,字字泣血:

“當年老夫受夠了趙禎的猜忌,執意上交兵權,領著你父親班師回朝,本想求個安穩,誰料竟中了奸人的圈套。若不是你父親拚死斷後,逼著老夫先走……是我,是我害了他啊!”

他抬眸看向紫嫣兒,目光沉沉,帶著幾分歉意:

“紫丫頭,雖然當年雲驍與你父親情同手足。隻是你要明白,這事已過了二十年,你此番所作所為,是在與皇家為敵。紫家手握北疆重兵,趙禎本就忌憚,此事一出,怕是會引火燒身。”

紫嫣兒聞言,挺直脊背,目光坦蕩,語氣鏗鏘有力:

“王爺放心。既與子慕是夫妻,便是雲家的人。家父早已知曉此事,亦願與雲家共進退。當年雲將軍為國捐軀,卻遭奸人暗算,此等冤屈若不昭雪,於心難安!家父常說,攝政王與雲將軍是他此生最敬佩的人,他等這一天,也等了二十年。”

雲霆看著她堅定的模樣,又看了看身側孫子眼中的信賴與愛意,終是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輕輕推開一處暗格,取出一個落滿塵埃的木盒。打開木盒,裡麵是一疊泛黃的信件,以及一枚染著暗褐色痕跡的虎符碎片。

“這是當年你父親戰死時,親兵拚死從他屍身旁搶回來的。”

雲霆將虎符碎片遞給雲子慕,聲音凝重。

“碎片上的齒痕,與禁軍虎符的齒痕一模一樣。老夫一直留著它,就是等著有朝一日,能親手為你父親洗刷冤屈。”

雲子慕接過碎片,指尖輕撫過上麵斑駁的痕跡,那暗褐色的印記,是父親當年未乾的血。

他的眼眶瞬間泛紅,滾燙的淚水終是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虎符碎片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紫嫣兒伸手輕輕攬住他的肩,掌心貼著他的後背,無聲地給予安慰。

夜色漸深,王府的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祖孫三人圍坐桌前,手中握著的,是二十年的沉冤,亦是一場即將席捲朝堂的風暴。

窗外,月色如水,樹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