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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對峙·續

趙禎臉色慘白如紙,握著龍椅扶手的指節泛青,喉間湧上一股腥甜,被他強自嚥了回去。

他死死盯著紫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你說什麼?”

紫嫣抬眸,目光坦蕩,一字一頓重複道:

“臣懇請陛下,徹查攝政王先世子雲驍遇襲身亡一案。”

滿朝文武皆是倒吸一口涼氣,竊竊私語聲陡然高漲。

雲驍當年戰死北疆,對外宣稱是遭流寇暗算,可誰不知道,雲世子治軍嚴明,身邊親兵皆是精銳,怎會輕易折在一群流寇手裡?

隻是此事牽扯攝政王與皇家顏麵,無人敢輕易置喙。

趙禎的呼吸愈發急促,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怒意掩蓋。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試圖用帝王威嚴壓下這場風波,奈何病體沉重,這一拍顯得有氣無力:

“荒謬!雲驍一案早已定論,乃是流寇所為,時隔多年,你又要翻出舊案,是何居心?”

他刻意拔高音量,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心底的惶恐。

雲子慕站在殿側,垂眸看著自己繡著纏枝蓮紋的裙襬,心頭翻湧的情緒漸漸平複。

他緩緩抬眼,露出一副嬌柔怯怯的模樣,蓮步輕移,走到紫嫣身側,盈盈一拜,聲音柔婉得像一汪春水,卻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

“陛下息怒。”

這一聲喚,讓殿內的喧囂瞬間靜了幾分。

趙禎看著他,語氣稍緩:

“郡主有話要說?”

雲子慕抬眸,眼底水光瀲灩,似有無限委屈:

“陛下有所不知,臣女自小無父無母,全賴祖父撫養長大。兒時聽祖父提起父親,總說他戰無不勝,是大胤的守護神。可臣女總不解,父親那般厲害,怎會栽在流寇手裡?更何況祖父現下身體越發不佳,臣女想讓祖父在世時,能看到真相。”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哽咽:

“前些日子隨紫將軍出征北疆,偶然聽聞當地牧民說,當年父親隨祖父班師回朝,曾遇見過一支裝備精良的騎兵,那些人穿著流寇的衣裳,馬靴上卻繡著禁軍的雲紋。臣女當時隻當是牧民胡言,可如今想來……”

他話未說完,卻已足夠。

滿朝文武皆是一驚,禁軍雲紋乃是皇家專屬,流寇怎會有?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趙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雲子慕,氣得說不出話:

“你……你一個閨閣女子,聽信牧民胡言,竟敢在金鑾殿上妄議朝政!”

“臣女不敢。”

雲子慕垂眸,聲音越發柔弱。

“隻是臣女不孝,隻求能還父親一個清白。若真是流寇所為,查清楚了,也能告慰父親在天之靈;若……若另有隱情,還望陛下為臣女做主。臣女願以郡主之位擔保,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他字字泣血,句句懇切,任誰聽了,都要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紫嫣適時開口,聲如洪鐘:

“陛下!雲驍一案疑點重重,當年負責勘驗現場的官員,不出三月便辭官還鄉,此後杳無音信;護送雲世子的親兵,無一生還;就連所謂的流寇頭目,也是事後草草抓來的替罪羊。種種疑點,豈能一句‘定論’便草草了之?”

她抬手一揮,吳坤再次上前,將一疊卷宗高舉過頂:

“陛下!這是臣等暗中調查所得,當年辭官的官員,實則是被人滅口;替罪羊的家人,至今仍在喊冤!這些證據,足以證明此案另有隱情!”

“臣等還有一人證!此人乃是當年跟隨雲將軍的校尉趙安,他僥倖逃脫滅口之災,隱姓埋名多年,親眼目睹了雲將軍遇害的全過程!隻因當年幕後之人追殺甚緊,才遲遲不敢現身!”

“趙安?”

趙禎喃喃自語,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狠狠刺進他的記憶深處。

他知道這個校尉,當年是雲驍身邊最得力的乾將之一,深受雲驍信任。

事後對外宣稱死於流寇之手,原來竟是逃脫了。

鐵證如山,容不得趙禎再狡辯。

趙禎靠在龍椅上,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

當年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百姓沿街稱頌雲驍的功績,朝臣們直言“雲世子在,北疆安”,還有他心底那瘋狂滋長的猜忌與嫉妒。

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冇想到,時隔多年,竟會找到趙安這個活口。

趙珩跪在一旁,看著搖搖欲墜的父皇,又看了看據理力爭的紫嫣與楚楚可憐的雲子慕,心頭微動,朗聲道:

“父皇!兒臣以為,紫將軍所言極是!雲驍世子乃是國之棟梁,若真是含冤而死,朝廷豈能坐視不理?徹查此案,既能還雲世子清白,亦能彰顯我大奉的公正廉明!”

林相立馬附和:

“請陛下恩準!徹查雲驍一案!”

蘇尚書也不甘示弱:

“請陛下還雲世子一個公道!”

文武百官見有太子帶頭,又有林相與蘇尚書,便紛紛附和。

此起彼伏的聲音,如同潮水般淹冇了金鑾殿。

趙禎看著滿朝文武的目光,看著紫嫣堅定的眼神,看著雲子慕眼底那抹隱忍的悲憤,終是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在大殿中響起:

“準奏。”

兩個字,輕得像一聲歎息,卻又重得像千鈞巨石。

雲子慕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熱流直衝眼眶。

他強忍著淚水,對著禦座深深一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謝陛下。”

紫嫣側眸看他,眼底閃過一抹心疼,伸手悄悄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雲子慕渾身一顫,抬眸看向她。

那壓抑多年的委屈,是沉冤得雪的希冀,亦是兩人並肩而立的篤定。

而高坐龍椅之上的趙禎,看著緊握的雙手,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

金鑾殿的香爐依舊青煙嫋嫋,隻是這煙,卻彷彿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