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阿木歸來

月圓之日,天還冇亮林家人就起來了。

蘇氏做了最豐盛的早飯——粟米粥熬得稠稠的,裡麵加了林實昨天摸到的幾個河蚌;還烤了芋頭,特意挑了幾個最大最甜的。

“都多吃點。”她一邊盛粥一邊叮囑,“今天要見外人,精神頭得足。”

林崇山已經能正常走路了,隻是還不能乾重活。他特意換上了最整潔的一身衣服——雖然也是破舊的,但洗得乾乾淨淨,補丁也縫得整整齊齊。

“爹,您腿剛好,還是坐著吧。”林晚扶他在窩棚外的石頭上坐下。

林崇山擺擺手:“冇事,今天得站著見人。咱們林家雖然落魄了,但不能丟了禮數。”

林堅林實林樸三兄弟也收拾得利利索索。林實甚至用溪水把頭髮梳了梳,雖然冇梳子,用手指也勉強捋順了。

阿木起得最早,天冇亮就去溪邊洗了臉,還特意颳了鬍子——用那把短刀的刀刃小心地刮,雖然颳得不太乾淨,但看得出來用心了。

“我阿叔,太陽出來就會到。”阿木看了看天色,“他從寨子過來,要走一個時辰。”

林晚把準備好的交易物品擺出來。二十件陶器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旁邊是捆好的麻繩,還有一小筐昨天剛挖的野山藥——這是蘇氏提議加的,說是見麵禮。

太陽完全升起時,遠處山林的小徑上出現了兩個人影。

走在前麵的是箇中年漢子,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臉上有風霜刻出的皺紋。他穿著彝人傳統的對襟褂子,腰間佩刀,背上揹著個揹簍。步伐穩健,眼神銳利。

跟在後麵的就是阿木。他腿傷還冇全好,走得有些慢,但儘力跟上阿叔的步伐。

林家人集體站了起來。林崇山往前走了兩步,抱拳行禮:“貴客遠來,有失遠迎。”

那中年漢子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林崇山,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林家人。目光在林晚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大概冇想到這群漢人裡還有個年輕女子。

“阿木說,你們是流放來的。”他開口,漢語說得比阿木流利,但帶著濃重的口音,“我是他阿叔,叫我岩坎就行。”

“岩坎兄弟。”林崇山從善如流,“一路辛苦,請坐。”

岩坎冇有立刻坐,而是圍著營地走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細:看他們搭建的窩棚,看新挖的防禦溝,看菜園裡倖存的那片菜苗,看堆在一旁準備建圍牆的木料。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陶器上。

“這些,是你們做的?”他拿起一個雙耳鍋,在手裡掂了掂,又仔細看胎體和釉麵。

“是我女兒帶著做的。”林崇山示意林晚上前。

林晚行了個禮:“岩坎叔,您好。”

岩坎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些驚訝:“女的會做陶?”

“我們漢人講究男女都能學手藝。”林晚不卑不亢,“做陶不難,用心就能做好。”

岩坎冇說話,又拿起一個帶蓋的罐子,打開蓋子看了看裡麵,又試了試蓋子的嚴實程度。然後他做了個讓所有人意外的動作——把罐子舉起來,輕輕摔在地上!

“哎!”林實驚撥出聲。

陶罐落在鬆軟的泥地上,滾了兩圈,完好無損。

岩坎彎腰撿起來,再次仔細檢查,終於點點頭:“結實。”

林晚這才鬆了口氣——原來是在測試陶器的堅固程度。

“這些,怎麼換?”岩坎開門見山。

林晚看向林崇山。林崇山示意她來說——既然陶器是她主導做的,交易也該由她談。

“岩坎叔,我們初來乍到,不懂彝人的規矩。”林晚很誠懇,“您看這些陶器值什麼,您就給什麼。我們最缺的是鐵器,但彆的也行——糧食、種子、皮毛,都可以。”

岩坎冇立刻回答。他走到陶器堆邊,一件一件地看。拿起燈台時,他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這個,做什麼用?”

“燈台。”林晚解釋,“插鬆明或者油燈,底下穩,不容易倒。”

岩坎試了試,確實穩當。他沉思片刻,從揹簍裡拿出了幾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把鐵斧。斧頭不大,但看得出來是精鐵打的,刃口磨得鋒利,木柄握感舒適。

第二樣是一口小鐵鍋。鍋不大,隻夠兩三個人用,但對他們來說已經非常珍貴了。

第三樣是一小袋鹽。用獸皮袋子裝著,大概有兩斤重。

第四樣是幾張鞣製好的皮毛——有兔皮,有鹿皮,還有一張不大的狼皮。

“這些,換你們所有陶器,加麻繩。”岩坎說,“行不行?”

林晚心裡飛快計算。鐵斧和鐵鍋是他們急需的,鹽更是珍貴——他們很久冇正經吃過鹽了。皮毛可以冬天做衣服被子。而他們付出的隻是陶器和一點麻繩,黏土和柴火都是現成的,幾乎零成本。

但她冇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阿木。阿木微微點頭,意思是這個交換很公道。

“行。”林晚點頭,“不過岩坎叔,我們還有個不情之請。”

“說。”

“這把鐵斧,能不能請您幫忙開個刃?”林晚解釋,“我們不會磨鐵器,怕磨壞了。”

岩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雖然隻是嘴角微微上揚。

“可以。”他從懷裡掏出塊磨刀石,當場就磨起了斧頭。動作熟練,一看就是老手。

趁著岩坎磨斧頭的功夫,林崇山讓蘇氏端來了熱水和烤芋頭。

“岩坎兄弟,吃點東西。”

岩坎也冇客氣,接過芋頭就吃。他吃得很香,看得出走了遠路確實餓了。

“你們漢人,為什麼會流放到這裡?”他邊吃邊問,“阿木說,你們是官家的人。”

林崇山苦笑:“官家的事,說不清楚。總之是遭了難,被髮配到這裡。但我們不想死,就想在這兒建個家,活下去。”

岩坎沉默地吃著芋頭,冇再問。

斧頭磨好了,刃口閃著寒光。岩坎試了試,一斧子砍在旁邊一根木柴上,木柴應聲而斷,切口平整。

“好斧頭!”林堅忍不住讚道。

交易完成,岩坎把陶器小心地裝進揹簍。阿木在旁邊幫忙,叔侄倆配合默契。

裝完後,岩坎並冇有立刻離開。他看著林家人,忽然說:“這片山穀,往西走十裡,有個溫泉。冬天冷的時候,可以去泡。往東走五裡,有片野果林,這個季節正好有果子。”

這是……在告訴他們生存資源的位置。

林家人又驚又喜。林崇山鄭重抱拳:“多謝岩坎兄弟指點。”

岩坎擺擺手:“阿木說,你們對他有恩。我們彝人,有恩必報。”他頓了頓,“以後每個月月圓,可以在這裡交易。你們需要什麼,提前跟阿木說。”

這相當於建立了長期的貿易關係!

“太好了!”林實激動得臉都紅了。

岩坎看了看天色:“該走了。”他背起沉重的揹簍,對阿木說:“你,再住幾天。腿好了再回寨子。”

阿木眼睛一亮:“阿叔……”

“寨子裡的老人說的。”岩坎打斷他,“但下個月必須回去。”

“是!”阿木大聲應道。

岩坎最後看了林家人一眼,點點頭,轉身走進了山林。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但留下的東西,將徹底改變林家人的生活。

岩坎一走,所有人都圍到了那幾樣換來的東西旁。

林堅拿起鐵斧,愛不釋手:“有了這個,砍樹就容易多了!”

蘇氏摸著那口小鐵鍋,眼圈紅了:“總算有口像樣的鍋了……以後做飯就不用擔心陶罐炸了。”

林實最感興趣的是鹽。他小心地捏了一小撮放進嘴裡,鹹得直咧嘴,卻笑得像個孩子:“是鹽!真正的鹽!”

林崇山拿起那張狼皮,仔細看了看:“鞣製得不錯。冬天給晚晚做件皮襖,暖和。”

林晚卻看著岩坎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小妹,想什麼呢?”林實問。

“我在想……”林晚輕聲說,“岩坎叔其實是個好人。他隻是不擅長表達。”

阿木走過來,聽到這句話,用力點頭:“我阿叔,嘴硬心軟。他今天帶這麼多東西來,說明寨子接受你們了。”

接受。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感到溫暖。

有了鐵斧,下午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林堅隻用了半個時辰,就砍倒了昨天需要大半天才能砍倒的樹。有了鐵鍋,蘇氏終於能好好炒菜了——她炒了一鍋野菜,雖然隻有一點點油,但比煮的好吃多了。

晚飯時,蘇氏用新鍋煮了粟米粥,炒了野菜,還煮了河蚌湯。每個人都分到了一小撮珍貴的鹽,撒在湯裡,鮮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這是他們流放以來,吃得最豐盛、最滿足的一頓飯。

吃完飯,一家人圍坐在火堆旁。林崇山拿著那把鐵斧,仔細端詳。

“有了鐵器,咱們就能做更多事了。”他說,“明天開始,加快建圍牆的速度。冬天之前,一定要把住的地方建結實。”

“爹,我還想建個窯。”林晚說,“現在的窯太小,一次燒不了多少陶器。建個大窯,咱們就能多做陶器,多換東西。”

“可以。”林崇山點頭,“還有菜園,要擴大。粟米要抓緊種下去,趕在冬天前收一季。”

“我明天就去開地!”林實立刻說。

林樸憨憨地笑:“那我負責砍柴,燒窯需要很多柴火。”

阿木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家人熱火朝天地規劃未來。火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映亮了他眼中的溫暖。

這裡,真的像個家了。

夜深了,林晚躺在鋪位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像做夢一樣——有了鐵器,有了鹽,建立了貿易關係,得到了當地人的認可。

這一切的轉折點,都源於那個雨夜,阿木拖著傷腿回寨子求藥。

源於信任。

她翻過身,輕聲對旁邊的阿木說:“阿木,謝謝你。”

黑暗中,阿木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也謝謝你們。”

冇有多餘的話,但一切儘在不言中。

月光從窩棚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山林傳來夜梟的叫聲,悠長而神秘。

但窩棚裡溫暖安寧。

這一夜,每個人都睡得格外香甜。

因為他們知道,最艱難的時期已經過去。

因為他們知道,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們不再孤單。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正在黎明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