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憤怒 儒生
顯然, 劉先生的憤怒絕不會隻有穆祺麵前的那一句抱怨。或者說,穆祺麵前的那點抱怨已經是劉徹相當收斂、相當剋製的結果了——他肯定不願意在穆某人麵前暴露什麼真實情緒。唯二能體察聖上真正麵目的人選,除了全程陪同審問的小霍將軍以外, 當然就要屬偶然外出,到傍晚才知道底細的舅舅了。
總之, 做舅舅的被劉徹拉近商肆的密室(冇錯,就是那間化妝間)裡蛐蛐了小半個時辰,吃晚飯時才一同露麵。可能是情緒垃圾傾倒已畢, 劉先生的麵色恢複了淡定從容, 繼續快樂的享受他的現代訂購大餐;而作為被傾倒垃圾的兩個倒黴收容處, 舅甥倆則都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神色怪異, 在吃飯中幾次偷看穆祺——不過可惜, 穆先生是真搞不明白陛下的思路,所以一點也冇get到他們的心思。
等到晚飯吃完, 劉徹照例穿過木門, 回現代享受電視時光(體驗過先進生產力之後,誰還願意在黑黢黢的房子裡孤枕難眠呢?);舅舅躊躇許久,則終於坐到了穆祺身側,小心翼翼地開啟話題:
“穆先生應該已經和陛下聊過了。”
“差不多說了幾句吧。陛下似乎對儒生有些不滿。”
“不是‘有些’不滿。”
“什麼……”
“陛下對儒生是‘非常不滿’。”衛青重複道:“陛下說,儒生的種種舉止,已經完全逾越了界限。”
這是一句很重的話,重得穆祺都有些驚訝:
“何至於此!”
的確,何至於此?你要說儒生的舉止過分不過分, 那肯定是相當過分;但以如今長安城的彪悍民風,無論上門打群架還是悄悄潑大糞,都屬於底層鬥毆的常見手段;有點出格, 但肯定冇有出格到你死我活,乃至於什麼“完全逾越界限”的地步。
好吧,皇帝陛下養尊處優了一輩子,威重令行百靈嗬護,驟然間被人揹後暗算當麵潑屎,那肯定是越想越是破防,稍微激進點也算正常;但激進也好亢奮也罷,畢竟也在幾個倒黴蛋身上發泄過了;如今一日兩日都已經過去了,又何必還念念不忘?
穆祺有點不以為然了:“既然陛下餘怒未消,那又打算在誰頭上泄憤?讓衛將軍再把俘虜料理一頓?派霍將軍悄悄潛入公孫弘的府邸潑大糞?”
好歹是當過皇帝的人了,有必要這麼小心眼麼?
長平侯……長平侯有些尷尬,不能不勉力辯解:“聖上——聖上當然不至於記恨幾個小人物(穆祺嘟嚷了一句“難說”)。陛下的意思,是這些儒生的反應居然如此躁進亢奮,肆無忌憚;下黑手後居然連一點畏懼惶恐都冇有,不像是官場廝殺,倒像是在除邪衛道。”
“那又如何……”
穆祺剛剛回了半句,便自己嚥了下去。
他本來想說,他們儒生一向都是這樣的;所謂捍衛斯文,義不容辭;所謂三綱五常,天經地義;不管普通不普通,自信一定是非常自信。隻要養成一口浩然正氣——或者自以為養成了一口浩然正氣,那上可噴天下可噴地,中間可橫掃一切論敵——膽敢與儒家倫理相違背的任何觀點都是魑魅魍魎,都是牛鬼蛇神;儒生們仰承聖賢正統大道,當然噴得是理直氣壯,噴得是心安理得。
我是正,你是邪;我是對,你是錯;所以無論如何攻擊、侮辱、謾罵,都是以正淩邪的堂皇之舉,都是道德高地上不容置疑的偉大事業;儒生們篤信於此,當然永遠自信、永遠開朗,永遠不會有什麼畏懼惶恐的心理內耗。
作為思想與儒家“正統”頗為不搭,先前任務中也被儒生輿論攻勢圍攻過幾回的牛馬,穆祺非常熟悉儒生這種永遠正確的自信做派;但正因為太過熟稔,習以為常,以至於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異樣。直到此時此刻,穆祺才猛然醒悟過來,意識到了某個疏忽的現實:
——誒不對,這個時候的儒生哪裡來的資格自信啊?
如果換做哪怕百年以後,那儒家的確已經在思想領域剿滅了一切叛逆,真正意義上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真正意義上的天上天下,唯吾獨尊;那作為思想上彆無選擇的唯一太陽,儒家盜的確有那個驕恣傲慢,以正統隨意壓人的資格。可現在——武皇帝薦拔儒生未久,黃老影響仍在,連法家陰霾都揮之不去的現在,儒家是哪裡來的膽子自命正統?
異端……異端,誰給你們的資格宣判異端?
思想上的正統地位不是吹牛皮吹出來的,而是刀對刀槍對槍血海裡廝殺出來的。要是在三十年前人人皆誦黃老、大儒自己都得下豬圈刺豬的時代,恐怕儒生自己都不敢相信什麼“正統在我”;可三十年來,居然連最底層、最無知的士人都已經對儒學的正統深信不疑,甚至願意付出汗水與鮮血,以生命來剷除“異端”,捍衛正統的榮光。
天命正統是個虛無飄渺的概念,是個純屬想象的修辭。可是,一旦有人願意為它流汗,為它流血,為它犧牲,那再虛無的概念都會變得堅實強壯起來。而現在,事實雄辯的證明,儒家的“正統”已經足夠強壯了,強壯到可以輕易動員起最單純、最冇有腦子的底層角色,憤而剿滅異端……異端最終剿滅與否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動員本身——它意味著儒家的學說正在建立某恢弘、博大、無可匹敵的東西,它意味著儒生正在嘗試逾越皇帝,自己為自己加冕,謀取思想上絕對的統治權。
——而更可怕的是,後續的曆史再三證明,儒家的這頂冠冕的確是輝煌燦爛,無可比擬;而且一旦戴上,便再也不會取下。他在思想領域的統治地位,將絕不遜色於皇權在現實領域的統治地位。
“儒家強壯得太迅速了。”衛將軍輕輕道:“對於陛下來說,昨日的種種遭遇,簡直像是儒生們露出了獠牙……”
關中的俠客郭解犯法無數,但依仗高貴的家世和顯赫的人脈,曆次都設法逃脫了刑獄;直到他的門客為了捍衛他的名聲殺人,天子知道後立刻將郭解處死,不但靠山束手無策,連家族也隨之夷滅。這是因為動員他人為自己而死,是獨屬於人主的權力,擅自嬰觸,斷無幸理。而現在,儒家卻在皇帝麵前完整展示了一遍動員的流程,並隱約觸碰到了動員死士的界限——那激起的忌憚反感,當然不出意料之外。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取死之道”,和實際篡權奪位之間的區彆,恐怕也就隻有那麼一哆嗦了。如果居心叵測一點,那甚至可以將之視為對皇權的試探。
“我倒不知道陛下會是這樣的心思。”穆祺道:“但其實仔細想來,這也不算奇怪吧?畢竟儒家很快就會獲得獨尊的地位,從思想向各個領域全麵滲透,最後甚至搞出篡位這種大活……那它蔓延得快上一點,又算什麼呢?”
聽到“篡位”二字,長平侯的臉很厲害地抽動了一下。他勉強控製住表情,終於冇有當場破防,隻是說道:“……但先生也知道,至尊已經嘗試過很多製衡儒生的手段;如今——如今略受挫折,當然會有憂慮。”
皇帝自然知道儒家坐大、王莽篡位的結果,並曾有意無意給另一個“自己”做過劇透。但以他的觀點看來,儒家的擴張之所以完全失控,是因為另一個“自己”挑選的製衡手段太低級、太失敗了——李少君、李少翁,欒大,和這樣的蟲豸方士混在一起,怎麼能搞好政治呢?脆弱的製衡策略最終一敗塗地,本也不在意料之外。
但還好,還好,現在他有幸重新來過,終於能夠糾正以往的疏漏,製定新的方略。所以,皇帝一定要精心挑選,百般斟酌,為儒生選擇一個最強大、最可怕、最難纏的敵人,讓他們彼此對戰,纏纏綿綿,一直打到世界儘頭為止。
以此標準精心篩選,選出來的人也果然冇有讓皇帝失望——拋開癲狂錯亂、大字不識、狂悖犯上、目無尊長、常常無差彆攻擊氣到皇帝蛋疼等等一百多個缺點不談,你就說穆祺是不是一個相當難纏的對手吧!
人選一旦選對,天下的事情都會好辦。這幾個月以來劉先生袖手旁觀,是親眼看到儒生們被錘得魂不守舍丟盔棄甲,在更先進的技術與高妙的理論前潰不成軍,甚至被迫與諸子百家的殘兵敗將反覆撕咬,困在亂戰泥潭中不可自拔——往日儒生睥睨天下的銳氣消弭殆儘,傾頹衰敗的先秦各家則在印刷術的刺激下重振旗鼓,雙方唇槍舌劍,難分高下,竟彷彿重回了文、景時乾坤未定,各派尚能激烈爭鳴的時代;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儼然顯現於前,即使皇帝為此受過一點池魚之殃,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損失了。
這樣一切順遂、儘在掌握幻夢做了很久、很長,直到儒生的巴掌橫空而來,啪唧一聲把陛下給扇醒了。
在高強度混戰之餘,儒家還能保持這種級彆的動員能力,那就說明先前的種種手腕——印刷術也好、造紙術也罷,甚至再加上曆史研究院的精妙助攻——都決計不能損害到儒家的根本;被精心挑選出來的穆姓方士可以將大儒們羞辱得體無完膚,編段子編漫畫三百六十度的嘲諷儒生,以強力動搖儒生的學術權威;但他能起到的作用也僅此而已了……你總不至於指望這點傷害能有什麼大用吧?
奇技淫巧當然很厲害;但要指望著一星半點的奇技淫巧就能阻礙儒家這種龐然大物,那就純粹是想太多了;甚至搞不好儒生適應了新技術,還能玩得更花呢。
皇帝本人當然清楚這一點;他還同樣清楚,一旦確認了這個事實,那就等於宣佈製衡策略的再次失敗——如果連辛苦挑選出來的瘋批都無法戰勝儒生,天下還能有多少人是他們的敵手?
辛苦籌謀,付諸東流;至尊心中之屈辱破防,自然不難想象。也難怪憋屈一夜不能釋懷,還要偷偷找心腹排解發泄了。
不過,要是過度渲染這種悲哀,卻難免有質疑穆姓方士辦事不力、未克全功的嫌疑。所以衛將軍躊躇再三,纔要特意到穆先生處委婉解釋——在他看來,無論陛下的策略成功與否,穆先生都已經算是絕對儘力了,委實不應該有什麼苛求。兩位聖上挑中穆先生搞製衡,好歹還能靠著新技術撓儒家一個滿臉花,傷不了根本也可以給對手一個冇臉,節目效果總是有的;要是遵循舊製繼續用些什麼神經術士,那搞不好大家的名字都得上什麼方術詐騙名人錄,成為反詐案例中格外光輝燦爛的一頁——那才叫丟死個先人呢。
有鑒於此,衛將軍對穆先生甚至可以說是感激的。他很小心,很含蓄的向穆祺解釋,陛下的“不快”、“憂慮”,都隻是因為小小的挫折,而絕非質疑穆祺的能力,就是生怕會在雙方的合作中生出什麼不該有的縫隙。穆祺本人則並未表態,隻是默默傾聽長平侯的解釋,麵上並無多餘表情,彷彿隻是在長久思索。等到長平侯小心解釋完,他才望瞭望窗外——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淡了下來,可以看到星星點點、冇有光汙染的閃爍夜空。
“我明白大將軍的意思。”他輕輕道:“其實,我也並不覺得有什麼。無法戰勝儒生,本來就是意料中事。儒家畢竟是生長數千年之久,已經可以稱得上‘偉大’的意識形態。與這樣偉大而頑強的意識形態作戰,當然很難——很難獲取勝利。”
衛青:…………等等,這態度不對吧?
長平侯幾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和穆先生相處了也有幾個月了,印象裡這位大爺是和自家陛下齊上齊下不分高低,發起瘋來連天都敢捅破個窟窿的角色;這種無法無天肆無忌憚的人物,什麼時候會說出這樣冷靜、剋製……乃至於近乎消極的話?
當初宮變造反你不消極;當麵開大蛐蛐皇帝你不消極;現在不過是區區幾個儒生打上門來,你反倒消極了——這這,這消極的對象是不是有啥不對頭啊?
說實話,他設想過穆祺陰陽怪氣譏諷自家君主(反正也譏諷慣了,當聽不到即可);也設想過穆祺看熱鬨不嫌事大,說一堆挑撥離間的話把事情鬨大;但千想萬想,卻從冇有想到過如此冷淡的反應——離奇變故突如其來,居然一時反應不能,隻能愣在原地。
在長平侯驚愕的木楞注視中,穆祺渾不介意,淡定開口:“所以,我個人的意見是,陛下最好儘快接受這個現實。螳臂當車冇有什麼意義,退一步海闊天空嘛——其實想想,天下哪有萬年不改的皇位,篡位奪權這種事情,總是很難避免的,我勸陛下還是要想開。”
衛青:…………啊?
還冇等長平侯從“要想開”的強烈刺激中反應過來,他就聽到了一聲冷哼——淩厲的、不快的、極為厭惡的冷哼;衛將軍下意識轉頭,看到窗邊人影一閃而過,再不見了蹤跡。
……看來,這種事情總還是很難想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