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異端 忌憚
雖然狂怒不可遏製, 但劉先生往人嘴裡塞大糞的瘋狂計劃還是冇有執行;這倒不是霍將軍本人有什麼意見(雖然他的確應該有意見),而是穆祺尖叫著發怒了——他大聲咆哮,宣稱剛剛從現代運來的貨物中有大量的食物和飲料, 如果劉徹真要在後門乾這樣噁心吧啦足以讓人半年吃不下飯的事情,那他必須和他們拚了!
劉徹無可奈何, 隻能讓霍去病將人拖進商肆外的一間小小土房,遠離食品、飲料、和一切生活區域,預備著嚴加審問——雖然從種種跡象上來看, 這群人上門挑釁的目的已經非常清楚;但劉徹心中總是存著僥倖, 覺得審一審說不定還能審出點隱藏的邪惡陰謀。這倒不是什麼皇帝的疑心, 而純粹是出於自尊的掙紮——因為身份地位被謀害算計, 總比飛揚跋扈到遭人上門潑大糞要好聽得多吧?
抱定此念, 絕無動搖, 君臣倆氣勢洶洶,拎著工具進屋撬口供;據說其中要用到不少前線審匈奴戰俘的辦法, 過於殘暴, 不便展示;所以謝絕外人蔘觀。而作為外人,穆祺也絕不想去看什麼血呼啦的場麵,他把商肆的門鎖好(萬一暴徒還有同夥呢?),縮在屋裡繼續清貨——從現代買的廉價罐頭與高熱量軍糧、批發的青黴素粉末、以及幾箱作為試用品運來的、晶瑩剔透的玻璃瓶子。
穆祺拎起來了一瓶仔細端詳,透過陽光打量內裡起伏晃盪的液體……現代工業的確是偉大的奇蹟,可以用二十五一瓶的價格穩定供應高純度的勾兌烈酒,確實大大削減了他的成本。
大概是因為氣候暖濕的緣故,漢朝人並不喜歡酒精度過高的飲料, 部分蒸餾酒漿也僅在方術密法中有所應用,影響極為狹小;這樣泠冽刺激的烈酒,大概隻有在寒風料峭、物資匱乏的漠北, 才能發揮它獨有的優勢:刺激精神、抵禦寒冷,甚至還能在受傷時緊急用來消一消毒;作為軍用物資配發,還是相當合適的。
……當然,漢軍配發的軍用物資,在無意中被潛伏在長安的匈奴間諜偷取,順著走私渠道流入漠北貴人手中,也是很正常,很符合邏輯的事情吧?
穆祺欣賞已畢,小心將酒瓶放在窗邊的木架上,順便還調了調角度,讓陽光從瓶頸的拐角照入,衍射一串七彩的暈環。在推出了二十錢一張的白紙後,他已經打算著要積極開拓出奢侈品市場的新賽道,狠狠爆一波富佬的金幣;而售賣此精細絕倫的玻璃製品,無疑是確定高階形象的重要抓手。
當然,富佬們不一定會喜歡烈酒,但買櫝還珠,本來也不在於那點酒漿;再說了,就是要客戶買下這樣不好入口的烈酒,才方便後續推銷果汁糖漿這樣可以調和口感的佐料;這就叫一魚兩吃,格外不——
“嗷!”
某種尖銳淒厲的嚎叫忽然從外傳來,悲哀淒楚,不忍細聽;穆祺手上一抖,玻璃瓶敲在木頭架子上,噹啷一聲輕響。
……唉,看來在轉向奢侈品路線之前,還得培訓培訓員工的基本行為素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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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先生在土屋裡折騰了半日,到傍晚才重又走進商肆。他身上到冇有什麼不詳的血漬汙跡,隻是臉色依舊陰沉。他看到抄寫賬本的穆祺,劈頭隻說了一句:
“都是儒生假扮的。”
停一停又道:
“有兩個還在公孫弘手下乾過。”
穆祺:“……喔。”
劉徹的臉繃得更緊了。要是穆祺對這樣的事情表現出過大的熱情,他當然會非常尷尬;但如今這樣冷冷一帶而過,卻也叫劉某人極為不快:
“隻有‘喔’這一聲?你就不懷疑些什麼?”
“我完全相信陛下。”穆祺客客氣氣道:“陛下不懷疑,我就不懷疑。”
“儒生”、“公孫弘門下”,兩個要素如此敏感,簡直可以讓稍有警覺者想象出一千篇一萬篇的詭秘陰謀;但正如穆祺所說,在玩弄陰謀權術這方麵,你應該完全的相信武皇帝陛下——作為這個世界上唯一(好吧,也可以唯二)的登中之登,最疑心最尖刻最冇有安全感的角色,如果連他都隻是一語帶過闡述事實,而非無限延伸上綱上線,跳起腳來怒斥公孫丞相謀逆,那就說明這個事實中確實冇有可以一丁點上綱上線的部分;而公孫丞相也是真的冤枉——百分之百的冤枉。
“他們說是為了‘捍衛斯文’、‘攻乎異端’,纔要出手對付我。”劉先生寒聲道:“一群蠢貨,本來也不值得計較。但儒生居然都有了這樣的風氣,真是荒謬透頂!”
“攻乎異端”。“異端”這個詞在儒家理論中的地位是非常重的。當年孟子與楊、墨諸生對噴,噴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從頭到尾也冇給人家安個什麼“異端”的罪名;一是因為還不至於,二則是因為他們不配——什麼叫異端?孔子朝七日而誅少正卯;隻有少正卯這樣心達而險、行辟而堅、言偽而辯、記醜而博、順非而澤的角色,纔有資格當“異端”呢。
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對方士的至高褒獎;這意味著他們不再隻是彈指可滅的螻蟻和蛆蟲,前進路途中不值一提的小小阻礙;而是足可與先聖匹敵的魔王。儒生必須要精誠團結、才能僥倖戰勝的強大敵人。
顯而易見,這種判斷不是區區幾個冇有腦子的底層角色有資格論定的;“異端”的說法必定已經在儒家高層流佈甚廣,纔會在言談爭辯中被下麵無意聽到。而儒家高層竟做出這樣的判斷,風氣當然相當可慮——一般的政敵也就罷了,但如果被公然視為“異端”,那說明雙方在意識形態上的矛盾已經完全不可調和,衝突已經不僅僅侷限於利益,更是理念道統的爭奪。
理唸的爭奪未必比政治廝殺血腥,但肯定更綿長持久,是真正意義上的薪儘火傳、不死不休,可以打到天地失序法則崩壞,將大漢朝都硬生生磨滅為止。皇帝是知道這個後果的,也知道道統之爭是多麼難纏、多麼費解的事情,所以語氣頗為不快。
“但這不也正貼合陛下的身份麼?”穆祺冇有正麵迴應這樣的不快,隻是輕輕巧巧,將話題岔了開來:“‘異端’——想來大漢開國七十年,還冇有人得到過這樣的稱呼吧?這何嘗不是陛下威德所至,令儒生戰栗恐懼,不能自已,纔不得不加上了這樣的尊號呢?”
他是知道皇帝的脾氣的,寧為雞頭不為鳳尾,就算做反派也要做得轟轟烈烈、花團錦簇;被一群底層蠢貨找上來打群架潑大糞,當然是此生意料不到的屈辱;但被儒家視為幾十年來未曾一見的大敵,足可與孔聖相匹敵的“異端”,卻又可以充分滿足這中二的自尊、永不消退的自戀,足以撫平陛下因為羞辱而炸開的毛。
在曆次任務中,他侍奉各種老登的經驗已經太多了,非常熟悉這種順毛摸的操作。果然,劉先生臉上的陰霾少了一點,但依然不快。
“‘異端’這種稱呼,是不能亂用的。”他板著臉道:“這些儒生為什麼要發瘋?”
停了一停,他又道:
“不管儒生為何發瘋,這一回我決計放不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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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陽光燦爛、溫暖舒適的午後,狹小的書房內卻升起了極旺的柴火。五經博士歐陽生跪坐在熊熊火焰之前,不顧自己一張老臉已經被炙烤得汗流滿麵,仍然竭力抬起頭來,努力端詳著手上托起的某個玩意兒——一塊黢黑、乾裂、到處都是蟲蛀痕跡的木片。
如此端詳許久,他終於勉強辨認了出來,那裂縫、木屑與蛀痕中極淡的墨跡:
“……應該是個‘邦’字。”
跪坐在側的弟子迅速俯身,在攤開的白紙上記下了一個“邦”字。
歐陽生再辨認了片刻,終於隻能搖了搖頭。他顧不上擦拭汗珠,隻是膝行著從火堆前退後,雙手將木塊捧給了下一個人——同是治《尚書》的五經博士夏侯氏。夏侯氏同樣小心接過木片,膝行至火焰之前,開始繼續烘烤這珍貴的物事,接力辨認隱匿於紋理中的筆跡。
——先前一個多時辰以來,這些年高德劭的大儒就是這樣環繞著跪坐在火焰四麵,一個接一個的辨認這片小小木塊。而能讓京中最頂級的大儒團聚一堂,不辭炎熱也要辛苦辨識的,當然隻有一樣珍物。
《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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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還要從方士那封高深莫測的信件說起。
在召集了京中巨手逐字推敲書信之後,幾位段位最高的大佬漸漸感覺到了不對。
喔,這倒不是說他們反駁不了這封書信。實際上,無論對手的觀點如何精深微妙,細細追究下去也總會有疏忽,還不至於到無力掙紮的境地;但令某幾位巨佬最感覺古怪的是,這書信中引用的某些詞句……這些詞句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偏偏又自成體係;如果詳細追究其語言風格,似乎——似乎應該來自業已失傳的那部分《尚書》?
這種判斷是很難下的。自秦火之後,《尚書》散逸流落得實在太嚴重了,各門各派各窺一斑,門戶之見牢不可破;隻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纔有資格跳出句讀與版本的桎梏,能站在更高的角度上“一攬全域性”、“斷定真偽”;而即使是這樣超凡脫俗的人物,要擔此縱覽全域性的重任,亦艱苦之至。
——這麼說吧,為了驗證書信是否真引用了失傳之《尚書》,歐陽氏夏侯氏等已經數日數夜閉門不出,相互提示彼此勾連,將他們所知的、市麵上能夠流傳的、所有版本的《尚書》都默寫了一遍,根據句讀和篇章的不同分類排列、彼此校對,並參雜引述先賢的考證——這每一項上下的刻苦功夫,要是放到兩千年後的大學時代,大概都可以水個博士論文出來;而巨佬兢兢業業,卻僅僅是隻為了查重和證偽而已。
當然,隻在現有文獻上用功夫還不夠。歐陽生還動用了自己身份,辛苦請出來了師門壓箱底的寶物——伏生當年遺留下來的,幾片毀蝕殆儘的《尚書》竹簡。
當年儲存《尚書》之時,伏生實際上做了兩個備份;一個備份是他自己的腦子;另外一個備份則是被封進牆壁的竹簡。隻不過秦末亂離太久,不隻伏生記誦的《尚書》有了殘缺,就連藏在牆壁裡的竹簡也被水氣蠅蟲侵蝕乾淨,基本不可辨認。伏生記憶中的殘缺《尚書》流傳了下來,成為現在所有儒學的祖源;但從牆壁中取出的竹簡卻隻能充作某種繼承的信物,被小心供奉起來,基本再冇有啟封。
而現在,伏生的後人輾轉千裡,將這份寶貴的信物秘密運到了長安,用於檢驗某個危險的猜想——竹簡當然已經被毀了,但零散木片上依然可以看出一丁點字跡;從這散碎不成章句的字跡中,他們或許能推斷出什麼來。
為了執行這一思路,大儒們屏退了一切外人,在最安全的所在點燃火焰,烘烤木塊,謹慎的辨彆了兩三個時辰——而兩三時辰的議論下來,他們大概也隻認出了十幾個字。
爭辯完最後幾個字形,隨侍的儒生捧上了白紙。跪在上首的歐陽生接過白紙,慢慢讀出一天的心血:
【都,X(不可識彆的蛀痕),天X!古,天XXX民,XX邦,作……】
他閉了閉眼睛,喃喃背誦出一句話,那是方士書信中引述的話:
“……都,魯,天子!古,天降下民,設萬邦,作之君,作之師……”
——毫無疑問了,引述的內容居然與殘損的《尚書》竹片若合符節,連塗抹的字都能補得這麼恰好;那要麼是方士夢中通靈,一請周公老祖宗,二請孔丘大聖人;要麼就是這些人手腕高明,確實掌握了某些已經失傳的內容。
當然,僅僅是有一點《尚書》的失傳內容還不算什麼,麻煩的是,這失傳的部分偏偏相當之敏感,敏感到叫人害怕。
“……天降下民,設萬邦,作之君,作之師。”歐陽生抬頭仰視,語氣飄渺:“不錯,這是《尚書》中的《厚父》。”
即使早有預料,團坐四麵的大儒臉色也立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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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父》。
在多年離亂之後,《尚書》流失的篇章大概在三分之二左右。其中相當部分並無緊要,在曆史中亦痕跡寥寥;但部分章節卻重要之至——譬如《厚父》。
當然,它為什麼這麼重要,後世儒生們已經不大清楚了(畢竟也看不到原文);他們隻知道,自《尚書》定稿以來,孔子引用過《厚父》、《左傳》引用過《厚父》、孟子引用過《厚父》、荀子鑽研過《厚父》——你不需要知道內容,隻需要看一眼引用名單上星光璀璨的姓名,就立刻能知道這篇文章的分量。
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應該算是儒家理論最本初的原典之一,“為有源頭活水來”的那個“源頭”。儒生對三代所有的浪漫想象,對上古之治一切的美好描摹,其中有相當一部分衍生,應該都來自於這個“源頭”——“源頭”存在與否,其實並不要緊;或者說,正因為“源頭”已經失落,儒生才能儘情揮舞想象的翅膀,翱翔於失落的天堂。
可是現在,這個“源頭”居然再次顯現於世界了!
眾所周知,儒家是最講複古、最講傳統、最講紹敘聖人之言的;可現在最古最傳統、最能體現聖人本意的《尚書》已經被人捏在了手裡,設若方士挾尚書以令諸儒,他們又為之奈何?
對於已經充分發揮過想象力的儒生而言,比原典遺失更為糟糕的,是原典再次出現;而比原典再次出現還要糟糕的,是原典居然落在了一群方士的手裡——掌握了這種級彆的原典,無異於是掌握了儒家釋經權的一部分。而淪喪了釋經權的後果,儒生們當然比任何人都懂。
膽敢與儒生爭奪政治利益的,會被攻為佞幸;膽敢與儒生爭奪經濟利益的會被攻為小人;而膽大包天,居然敢與儒生爭奪釋經權與道統地位的人,又該如何稱呼呢?
歐陽生慢慢,慢慢歎了口氣。
“……真是個異端啊。”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