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巷深故事多

暑假的日子悠長,午後更是慵懶。蟬鳴聒噪,桐花巷的孩子們瘋玩了一上午,此刻都有些蔫蔫的。李定豪、朱珠幾個大的趴在雜貨鋪門口的涼蓆上打彈珠,孟行舟安靜地坐在一邊看,小一點的如李定傑、朱珠的弟弟妹妹們,則圍著喬利民,聽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講古。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爸,又在講您那‘三俠五義’呢?”孩子們聞聲抬頭,頓時眼睛一亮:“興國哥!”是喬家老二喬興國回來了。他穿著白襯衫和藍色的確良褲子,腋下夾著幾本厚書,臉上帶著大學生特有的書卷氣和朝氣。省城大學法律係放了暑假,他回來幫家裡看店,也順便複習功課。

“興國哥,省城好玩嗎?”“大學裡都學啥呀?”孩子們立刻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喬興國笑著把書放在雜貨鋪的櫃檯上,拿起蒲扇扇著風:“大學裡啊,學怎麼講道理,學怎麼用規矩讓社會變得更公平。”“規矩?就像玩遊戲要守規則嗎?”李定豪好奇地問。“差不多,但更大,管的是所有人的事。”喬興國靈機一動,拿起一本《法學概論》,“比如,我給你們講個故事?不是武俠故事,是法律故事。”

孩子們一聽有故事,立刻來了精神,紛紛點頭。喬興國清了清嗓子,開始講:“從前啊,有個小孩,看到鄰居家樹上結滿了又大又紅的桃子,他饞了,就偷偷翻牆進去摘了幾個。你們說,他做得對不對?”“不對!偷東西是壞蛋!”孩子們異口同聲。“對嘍!”喬興國讚許地點點頭,“這在法律上,就叫‘侵犯他人財產權’。再比如,兩個小朋友打架,一個把另一個打傷了,要不要負責任?”“要!賠醫藥費!”高劍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他對這些似乎格外感興趣。“冇錯!這叫‘侵權責任’。”喬興國笑著看他一眼,繼續深入淺出地講著,把枯燥的法條融入一個個小故事裡。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連孟行舟都微微仰著頭,聽得入了神。

高劍聽得尤其認真,眼睛亮晶晶的。等故事講完,孩子們散去,他忍不住湊到喬興國身邊:“興國哥,學法律……是不是要讀很多書?像小說裡寫的那樣,為民請命?”喬興國看著他渴望的眼神,點點頭:“是啊,要讀很多書,不僅要懂法條,還要明白背後的道理和人情。為民請命談不上,但能用所學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維護公平正義,是很有意義的事。”高劍若有所思,心裡那顆名為“文學”和“遠方”的種子,彷彿被澆灌了新的泉水,萌芽得更加茁壯。他越發覺得,課本上的文字和外麵的世界,有著無窮的魅力,等待他去探索。

巷子另一頭,老陳頭的理髮店裡,氣氛卻有些複雜。向紅最近總是噁心犯困,起初以為是天熱中暑,直到去縣醫院一檢查,才發現是懷上了二胎。訊息傳回來,老陳頭樂得合不攏嘴,拿著診斷書看了又看,逢人便說:“我們老陳家又要添丁進口了!”向紅也高興,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臉上洋溢著喜悅。然而,陳文華和吳鋼鐵小兩口卻憂心忡忡。晚上關了店門,一家人在後院乘涼時,愁容才浮上臉龐。“爸,媽,高興歸高興,可這事……政策不允許啊。”陳文華皺著眉,壓低聲音。他是老師,深知計劃生育是國策,超生的後果很嚴重。吳鋼鐵也歎氣:“是啊,我們倆都在學校工作,這要是被知道了,處分都是輕的,說不定工作都得丟。”她摸著兒子陳濤的頭,“再說,多一個孩子,負擔也重很多。”老陳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梗著脖子:“怕什麼!咱偷偷生!到時候報個病假,回你鋼鐵孃家去住段時間,生下來再說!街坊鄰居還能去舉報不成?”向紅也附和:“就是,多子多福!彆人想生還生不了呢!”陳文華和吳鋼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無奈和壓力。喜悅是真的,但現實的憂慮和風險,也像石頭一樣壓在心頭,讓他們在這個悶熱的夏夜,感到一絲寒意。

豆腐坊裡,李柄榮下班回來後,依舊在琢磨他修理小傢什的副業,畫著一些簡單的工具圖紙。鐘金蘭一邊看著在學步車裡咿呀亂撞的李春仙,一邊想著心事。“柄榮,”她忽然開口,“你看啊,咱家這豆腐,雖說街坊鄰居都認,但也就是在這條街上賣。爹孃起早貪黑,一天也就做那麼多。我尋思著,能不能把銷路往外擴擴?”李柄榮抬起頭:“咋擴?”“比如,縣裡那些飯店、單位食堂?他們肯定也要用豆腐豆乾。”鐘金蘭眼裡閃著光,“咱家的豆腐用料實在,味道好,說不定人家願意要呢?哪怕價格比零售便宜點,但量大啊,算下來肯定賺得多。”李柄榮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這倒是個路子。不過,咱跟那些地方不熟,怎麼搭上線?”“我先打聽打聽,”鐘金蘭說,“看看誰家有門路。再不濟,我帶著樣品一家家去問!總得試試。”生活的壓力和對更好日子的嚮往,讓這個原本隻知埋頭乾活的農村姑娘,也開始主動琢磨起經營之道來。

夜幕下的桐花巷,各家燈火次第亮起。喬興國的法律故事還在幾個大孩子心中迴盪;高劍在燈下偷偷寫著什麼,眼神堅定;陳家小院裡,喜悅與憂慮交織;豆腐坊裡,李柄榮和鐘金蘭則在為家庭的未來悄悄籌劃。一條看似平靜的老巷,底下湧動著無數細微的波瀾,承載著普通人的希冀、煩惱與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