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舊疤痕
七月底的日頭,已經帶上了盛夏的毒辣。午後兩三點,正是一天中最酷熱難當的時候。桐花巷像被曬蔫了的葉子,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青石板路麵被烤得滾燙,彷彿能烙熟雞蛋。河邊的柳絲紋絲不動,連最聒噪的知了都歇了聲。巷子裡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都在屋裡躲著這毒日頭,享受一天中難得的片刻酣眠。
隻有朱家的肉鋪還隱隱傳來些動靜。鋪麵早已歇業,肉案空空如也,蒼蠅都懶得光顧。後院門口,朱大順光著膀子,露出精壯黝黑的上身,正就著一個大木盆,吭哧吭哧地洗刷著一天下來沾滿油汙血漬的砍刀、剔骨刀和厚重的木案板。汗水沿著他虯結的肌肉往下淌,滴進盆裡,混著血水和油沫,發出細微的聲響。妻子楊秀在屋裡搖著蒲扇,哄著一雙兒女午睡。六歲的朱珠已經睡熟,十三歲的朱瑞半夢半醒。院子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皂角的味道,混合著暑氣,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朱大順埋頭乾活,心裡盤算著明天該進多少肉,最近天熱,肉賣得慢,不能進多了……正想著,巷口似乎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還有男人粗聲大氣的說話聲,打破了午後的死寂。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這一看,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隻見巷口來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簇擁著一個穿著不合時宜的舊中山裝、麵色晦暗的男人。那男人東張西望,眼神渾濁,嘴裡罵罵咧咧的,像是在找什麼。朱大順的心跳驟然加速——儘管多年不見,那人佝僂的背和眉宇間那股戾氣,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楊秀的前夫,孫老四!
朱大順臉色唰地變了,手裡的砍刀“哐當”一聲掉進木盆裡。他猛地站起身,也顧不上滿手泡沫,第一反應就是要去關肉鋪那兩扇厚重的木板門!不能讓這些人進來!絕對不能!
可是,已經晚了。
那孫老四顯然也看見了他。仇人見麵,分外眼紅。孫老四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指著朱大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聲叫嚷起來:“朱大順!你個狗日的王八蛋!拐帶婆孃的龜孫!你給老子滾出來!賠我老婆!把我婆娘楊秀交出來!”
他這一嗓子,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鋸開了桐花巷午後的寧靜。
朱大順關門的手僵住了,一顆心直往下沉。
孫老四身後那幫親戚也立刻跟著鼓譟起來:“對!交人!”“拐彆人老婆,缺德冒煙了!”“今天不把人交出來,冇完!”
這突如其來的喧鬨,如同在滾油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左右隔壁,原本緊閉的門窗紛紛“吱呀”作響。被吵醒的鄰居們揉著惺忪睡眼,探頭探腦地出來看究竟。
“咋回事啊?吵吵啥呢?”“誰啊這是?大中午的……”“好像是找朱老闆的?”老王夫婦、蔡大發許三妹、剛被孩子鬨醒的鐘金蘭、甚至書鋪的林老師都走了出來,疑惑地看著肉鋪門口這夥不速之客。
朱大順臉色鐵青,站在門口,像一尊鐵塔,擋住了進去的路,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氣得說不出來,隻是死死盯著孫老四。
孫老四見人多了,更加來勁,跳著腳罵:“街坊們都來看看啊!就是這個殺豬的朱大順!不是個東西!當年拐跑了老子婆娘楊秀!現在老子來找他要人!天經地義!楊秀生是老子的人,死是老子的鬼!躲起來就算完了?!”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後院屋裡,楊秀早已被外麵的吵罵聲驚醒。當聽到那個她做了無數噩夢都會嚇醒的聲音時,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手一抖,蒲扇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捂住嘴,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媽?外麵咋了?”朱瑞也被徹底吵醒了,坐起身,緊張地看著母親。小朱珠也被嚇醒,懵懂地癟嘴要哭。
楊秀一把將一雙兒女緊緊摟進懷裡,聲音發顫:“冇事……冇事……彆怕,彆出去……”
可是,外麵孫老四的叫嚷一聲高過一聲,尤其那句“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像毒針一樣狠狠紮進楊秀的心窩,把她這些年好不容易結痂的傷疤血淋淋地重新撕開!無儘的恐懼和屈辱瞬間淹冇了她。
然而,當聽到孫老四越發不堪入耳的辱罵,聽到他那樣詆譭朱大順,而朱大順卻隻是沉默地擋在外麵……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和憤怒,猛地從楊秀心底竄起!她不能再躲了!不能再讓大順一個人麵對!這個家是她的!誰也不能毀掉!
她猛地鬆開孩子,站起身,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她快步走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裡赫然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切菜刀!
“媽!”朱瑞嚇得驚呼。
楊秀冇回頭,隻啞聲急促地交代了一句:“小瑞,看好妹妹!千萬彆出來!”
說完,她拎著刀,一把拉開通向前鋪的後門,衝了出去!
“孫老四!你還有臉找來?!”楊秀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尖利,她衝到朱大順身邊,與他並肩站在一起,手裡的菜刀直指著孫老四,胸脯劇烈起伏著,“你給我滾!滾出桐花巷!我跟你早就一刀兩斷了!”
所有人都被拎著刀衝出來的楊秀驚呆了。平時的楊秀,總是溫溫柔柔,說話輕聲細語,在肉鋪裡幫忙也是低眉順眼,何曾有過這般潑辣悍勇的模樣?
孫老四也被震了一下,但隨即看到楊秀,眼睛更紅了,唾沫橫飛地罵:“好你個楊秀!你個不下蛋的母雞!還敢跟老子動刀?當初要不是你占著茅坑不拉屎,害得老子絕後,老子能打你?你倒好,跟個殺豬的野漢子跑了!你還有理了?!跟我回去!”
“你放屁!”楊秀氣得渾身發抖,“誰是不下蛋的母雞?你自己心裡清楚!我跟你回去?回去讓你和你那老不死的娘天天打死我嗎?做夢!我死也死在這裡!”
“嘿!反了你了!”孫老四帶來的一個堂兄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朱大順立刻往前一步,護住楊秀,雖然依舊冇說話,但那壯碩的身軀和緊繃的肌肉,充滿了威懾力。鄰居們也紛紛圍攏過來,雖然還冇完全明白怎麼回事,但顯然都站在朱家這邊。
“乾什麼乾什麼?還想動手啊?”“有話好好說!彆在街上撒潑!”老王和王興父子倆擋在了最前麵。
就在這時,誰也冇注意到,後院通鋪麵的門簾被悄悄掀開了一條縫。六歲的朱珠被外麵的可怕爭吵嚇壞了,她聽不懂那些複雜的話,隻知道有很多凶惡的人在罵她爸爸媽媽。極度的恐懼讓她忘了哥哥和媽媽的叮囑,哭著喊著“媽媽”就衝了出來,一把抱住了楊秀的腿!
“珠珠!”楊秀和朱大順同時驚呼!
緊接著,朱瑞也衝了出來,他雖然也害怕得臉色發白,卻毫不猶豫地張開手臂,擋在了媽媽和妹妹身前,對著孫老四那一群人怒目而視:“不準你們欺負我媽媽!”
一瞬間,整個場麵詭異地安靜了一下。
孫老四和他那幫親戚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朱珠和朱瑞身上。看著楊秀身邊這一對兒女,兒子已經半大小子,女兒玉雪可愛,孫老四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極度錯愕,隨即被一種難以置信的、扭曲的嫉妒和憤怒取代!
“這……這是……”孫老四指著朱瑞和朱珠,手指顫抖,聲音變調,“你……你跟他們生的?!”
楊秀緊緊摟住女兒,昂著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是又怎麼樣?跟你沒關係!”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孫老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尖叫起來,聲音刺耳,“你楊秀就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你怎麼可能生得出孩子?!騙誰呢!這肯定是你們從哪裡抱來的野種!拿來糊弄老子的!對不對?!”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漏洞,對著身後的親戚和周圍的鄰居大聲嚷嚷:“大家看看!看看!這婆娘跟我結婚五年,屁都冇放一個!她根本就不能生!這倆孩子指不定是哪個旮旯拐來的!朱大順你個龜孫,自己生不出,就合夥弄倆野種來充數!呸!不要臉!”
他這話惡毒至極,朱瑞氣得眼睛都紅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朱珠嚇得哇哇大哭。楊秀更是氣得眼前發黑,渾身哆嗦,手裡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街坊鄰居們聞言,也紛紛低聲議論起來。確實,朱家這對兒女來得有些“意外”,當年楊秀嫁過來一年多冇動靜,大家都默認這兩口子怕是冇孩子命了,誰知後來竟接連生了一兒一女,當時還成了巷子裡的一樁奇談。此刻被孫老四這麼一嚷嚷,一些陳年舊事和猜測不免又被翻了出來。
“你……你胡說八道!”楊秀聲音淒厲,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委屈,有些語無倫次。
一直沉默著、死死壓抑著怒火的朱大順,聽到孫老四如此惡毒地汙衊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刀子,狠狠剜著他的心。他看著嚇得大哭的女兒,氣得發抖的兒子,還有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妻子,最後看了一眼孫老四那張因嫉妒和無知而扭曲醜陋的嘴臉。
多年來積壓的屈辱、憤懣、還有為了保護這個家而一直隱忍的秘密,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朱大順理智的堤壩!
這個平時看起來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男人,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孫老四!你放你孃的狗臭屁!”
這一聲吼,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連孫老四都被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朱大順一步步上前,逼近孫老四,他身材高大,此刻怒氣勃發,帶著一股駭人的氣勢:“你說誰是不能下蛋的母雞?啊?!你說誰是野種?!我告訴你!朱瑞和朱珠,是我朱大順和楊秀如假包換的親生孩子!是我朱家的種!”
他猛地伸手指著孫老四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孫老四!你個冇卵用的孬種!你自己纔是那個斷子絕孫的貨色!你才生不出孩子!你禍害了楊秀不夠,還想來禍害我的家?!我告訴你!楊秀跟我之前,是去醫院查過的!她身體冇問題!有問題的是你!是你爹媽昧著良心,把不能生的臟水全潑在她身上!往死裡作踐她!”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不僅孫老四傻了,他帶來的那幫親戚也全都目瞪口呆,麵麵相覷。周圍的鄰居更是嘩然!
“你……你胡說!”孫老四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試圖反駁,“你放屁!老子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朱大順厲聲打斷他,積壓了十多年的真相,如同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老子當年在鄰縣屠宰場乾活,跟你是一個地方的!你爹媽偷偷帶你去看大夫,說你不中用的事,你以為冇人知道?!場子裡早就傳遍了!隻是大傢夥兒看你可憐,冇說破!你前頭那個婆娘是怎麼死的?真是病死的?她是被你媽活活氣死、折磨死的!就因為冇孩子!後來你爹媽花光積蓄給你娶了楊秀,結果還是生不出,就把所有火氣撒在楊秀身上!非打即罵!楊秀身上那些舊傷疤,現在都還在!”
朱大順越說越激動,眼眶也紅了:“楊秀受不了跑回孃家,你和你媽還追過去打!要不是當時街坊攔著,差點出人命!後來離了婚,你和你家那點破事誰不知道?你後麵又連著娶了三個,有一個懷上的嗎?有一個在你家待超過一年的嗎?最後一個是不是也跑了?啊?!你心裡就冇點數嗎?!你怪天怪地,怎麼就不怪怪你自己冇那個本事!”
他猛地喘了口氣,看著麵如死灰、渾身發抖的孫老四,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無比的鄙夷和肯定:“我跟楊秀結婚,是因為我們都知道對方的情況,就想找個伴,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們從來冇指望能有孩子!可老天爺開眼!我們搬來花城,心情好了,踏實了,不到一年就懷上了小瑞!後來又有了珠珠!這說明什麼?說明問題根本不在楊秀,從來就不在!而是在你孫老四身上!是你自己是個絕戶頭!你害了楊秀那麼多年,現在還有臉來找?我告訴你,趁早滾蛋!彆臟了我桐花巷的地!”
朱大順這一番連珠炮似的怒吼,夾雜著積壓多年的憤懣和不容置疑的事實,如同重錘,將孫老四徹底砸懵了。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帶來的那些親戚,此刻也臉上無光,竊竊私語,甚至有人悄悄往後縮。
周圍的鄰居們徹底明白了過來,看向孫老四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厭惡,而看向朱大順和楊秀的目光,則充滿了同情和敬佩。
“原來是這樣……”“我的天,這家人也太不是東西了!”“朱老闆和楊秀太不容易了……”“自己不行還怪老婆,真不是男人!”
楊秀早已淚流滿麵,不是委屈,而是釋然和解脫。這麼多年壓在心頭的巨石,終於被丈夫一番話徹底擊碎!她扔掉了菜刀,緊緊抱住了丈夫的胳膊。
朱大順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但眼神無比堅定,他環視一圈孫老四那幫人,最後目光落在麵如死灰的孫老四身上,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滾吧。”
孫老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親戚扶住。他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著“不可能……這不可能……”,再也說不出任何囂張的話。在街坊鄰居們鄙夷的目光和指指點點中,這夥人來時氣勢洶洶,去時灰頭土臉,攙扶著失魂落魄的孫老四,狼狽不堪地溜出了桐花巷。
鬨劇終於收場。
烈日依舊灼人,但桐花巷的空氣卻彷彿被徹底清洗過一遍。朱大順看著妻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個秘密,他守了十幾年,今天,為了守護家人,他終於說了出來。他摟住還在啜泣的楊秀,輕聲安慰:“冇事了,秀兒,冇事了,以後他再也不敢來了。”
朱瑞仰頭看著父親,眼中充滿了崇拜。小朱珠也止了哭,緊緊抱著媽媽的腿。
鄰居們紛紛上前安慰。“朱老闆,楊秀,彆往心裡去,那種人不值得。”“以後他再來鬨,咱們街坊都不答應!”“真是……大順哥,你剛纔太爺們了!”
老王拍拍朱大順的肩膀:“行了,都過去了。晚上來我家喝酒,壓壓驚。”朱大順感激地衝大家點點頭。
一場風暴過後,桐花巷重歸寧靜,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朱大順和楊秀的秘密不再是負擔,而朱家在這個巷子裡的根,似乎也因此紮得更深、更牢了。陽光依舊炙烤著大地,但那份悶熱裡,似乎多了一絲暢快淋漓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