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夏日躁動
暑假像一盆潑灑下來的陽光,瞬間點燃了桐花巷的活力。學校放了假,巷子裡到處都是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李定豪帶著一幫半大小子,呼嘯著從巷頭衝到巷尾,彈珠、鐵環、紙麪包戰得不亦樂乎。朱珠、王麗等稍大點的女孩,則聚在樹蔭下跳皮筋、抓子兒,清脆的念謠聲和笑聲像銀鈴一樣灑落。連最初總是縮在奶奶身邊的孟行舟,也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雖然依舊安靜,卻也會搬個小板凳坐在孟家鋪子門口,看著大家玩,偶爾被李定豪硬拉進去湊數,小臉上漸漸有了些屬於孩子的光亮。
與大人們的悠閒不同,河對岸的紡織廠卻是一片熱火朝天。廠裡接了個出口的大訂單,機器日夜不停地轟鳴,工人們三班倒,忙得腳不沾地。劉大強作為搬運工,更是辛苦,每天下班回來,工裝都被汗水浸透,累得話更少了,常常扒拉幾口飯倒頭就睡。王美也在車間裡忙碌著,白皙的臉上時常帶著倦容,但眼神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那個叫範建國的技術員,最近因為生產線改造,來車間的次數更多了。
這忙碌的時節,王媒婆往桐花巷跑得也更勤快了。她搖著蒲扇,穿著富態的綢衫,笑眯眯地穿梭於各家店鋪之間,儼然成了巷子裡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張姐喲,大強這回來可得上點心咯!”王媒婆坐在裁縫鋪裡,喝著張寡婦倒的涼茶,“我手上還有個姑娘,棉紡二廠的,家裡條件不錯,就是人稍微厲害點,能管得住大強就行!你看啥時候再見見?”張寡婦自然是千恩萬謝,可一扭頭看到兒子那副悶頭乾活、對相親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又愁得直歎氣。劉大強現在聽到“相親”兩個字就頭皮發麻,母親的焦慮和幾次失敗的經曆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上,讓他更加沉默退縮,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廠裡。
王媒婆下一個目標便是老王麪館。“王老弟,錢家妹子,你們家大姑娘王美,可是咱巷子裡一朵花啊!二十二了,不小了,該琢磨終身大事了。廠裡追她的後生肯定不少吧?有冇有中意的?”王媒婆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王興在一旁揉著麵,憨厚地笑笑:“她小孩子家心思,我們哪知道。”錢來娣擦著桌子,倒是留了心:“王姐你有好的儘管說,我們家美美性子靜,得找個踏實穩重的。”王美正在後廚幫忙剝蒜,聽到外間的談話,臉微微一紅,手下動作慢了下來。她心裡藏著一個人呢——那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技術員範建國。他每次來吃麪,總是安靜地看會兒書,然後慢條斯理地吃完。她偷偷留意過他看的書,是些她看不懂的技術手冊。她喜歡他身上那股和文化沾邊兒的氣質,跟巷子裡其他青年都不一樣。可這份心思,她誰也冇告訴,隻是默默埋在心裡,偶爾範建國來的時候,她會下意識地把麵裡的蔥花撒得更好看些。
王媒婆搖著扇子,又晃悠到了街角的“尤其好”糕點店。店主尤其是個和氣生財的中年人,妻子田紅星卻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兒,一心想讓兒子尤亮出人頭地。“紅星大妹子,你家尤亮二十了吧?在機械廠可是正式工,好小夥子!想找個啥樣的姑娘?包在我身上!”王媒婆拍著胸脯。田紅星立刻來了精神,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王姐,不瞞你說,我們家尤亮可是要技術有技術,要模樣有模樣!這找對象,可不能隨便。起碼得是乾部家庭出身,姑娘本人最好也有正式工作,以後對小亮的事業能有幫助才行!街麵上這些……”她撇撇嘴,意有所指地掃了眼窗外,“怕是高攀不上我們家。”
她這話音剛落,店裡正在給客人稱點心的尤亮臉就垮了下來。他不耐煩地打斷母親:“媽!你說什麼呢!”他的心思,可全在斜對麵菜攤那個像向日葵一樣明媚的姑娘身上呢——蔡金妮。蔡金妮十九歲,也在紡織廠上班,性格開朗得像個小太陽,整天嘻嘻哈哈,手腳麻利地幫父母招呼客人,稱菜算賬利索得很。尤亮就覺得,看她笑一笑,自己一天乾活都有勁。他經常藉口買蔥買蒜,往菜攤跑,就為了跟蔡金妮說兩句話。可母親這話,簡直是把他的那點念想摁死在了泥地裡。
田紅星被兒子頂撞,麵子掛不住,瞪了他一眼:“我怎麼說了?我這不是為你好?!娶錯一門親,耽誤三代人!你懂什麼!”尤亮氣得把糕點盤子重重一放,扭頭進了裡屋,心裡憋悶得厲害。他隔著窗戶,看著菜攤前那個忙碌的、笑容燦爛的身影,又看看身邊一心隻想“攀高枝”的母親,第一次對未來的生活感到了一種無力的煩躁。
夏日的桐花巷,空氣裡瀰漫著陽光、汗水、糕點甜香和各家飯菜混合的味道,也躁動著年輕人隱秘的心事、長輩們焦灼的期盼和難以調和的觀念碰撞。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彷彿在替這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愫,聲嘶力竭地呐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