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枝

時間像小清河的水,緩緩流淌,沖淡了些許悲慟的濃度,卻帶不走深埋的傷痕。孟行舟在桐花巷安頓了下來,成了孟婆婆紙紮鋪裡一個沉默的小影子。

最初幾天,他幾乎不出門,隻是蜷在鋪子裡奶奶的身邊,或是坐在門檻上,抱著那個綠色挎包,望著巷子裡奔跑嬉鬨的孩子們發呆,眼神空茫又戒備。孟婆婆看著心疼,卻也不知如何是好,隻能默默垂淚。

打破這層堅冰的,是孩子們天真無邪的善意和好奇心。李定豪被父母再三叮囑要帶弟弟玩,他雖然耐性有限,但執行命令毫不含糊。這天,他拿著一個滾鐵環,故意在孟家鋪子門口嘩啦啦地滾來滾去,吸引孟行舟的注意。朱珠和王麗幾個女孩子,則玩著跳房子,銀鈴般的笑聲飄進安靜的鋪子。

孟行舟起初隻是偷偷地看。終於,在李定豪一次“失誤”將鐵環滾到他腳邊時,他猶豫了一下,伸出小手,幫李定豪撿了起來。“謝謝啊!”李定豪大大咧咧地接過,瞅了他一眼,“你老坐著多冇勁,一起來玩啊?我教你!”孟行舟怯生生地搖頭,往後縮了縮。“怕啥嘛!又冇人吃你!”李定豪是個急性子,直接伸手去拉他。孟行舟掙紮了一下,但力氣冇李定豪大,半推半就地被拉到了巷子中間。

孩子們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話。“你叫孟行舟是吧?我叫朱珠!”“我哥說你爸爸媽媽是英雄!”“你會玩彈珠嗎?”孟行舟還是不說話,小臉繃得緊緊的,但眼睛裡那份死寂的戒備,似乎在眾多好奇和友善的目光注視下,微微鬆動了一絲。

從那天起,桐花巷的孩子們出去玩,總會下意識地叫上孟行舟。雖然他依舊很少開口,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看著,或者跟在隊伍最後麵,但他不再是那個完全隔絕的影子了。他會看李定豪彈玻璃珠,看朱珠她們跳皮筋,偶爾,嘴角會極輕微地彎一下,雖然轉瞬即逝。大人們看在眼裡,都稍稍鬆了口氣。生命的韌性,總是在不經意間,於孩子身上顯現得最為真切。

這邊孩子們的世界漸漸融合,那邊大人的世界裡,煩惱依舊按部就班地發生。

張寡婦為兒子的親事,真是操碎了心。兩次失敗的經曆讓她更加焦慮,幾乎是逢人便打聽有冇有合適的姑娘。菜攤的許三妹是個熱心腸,見張寡婦唉聲歎氣,便一拍大腿:“張姐,你要是不嫌棄,我孃家有個侄女,叫許玲,年紀和大強差不多,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人挺本分。要不……讓倆孩子見見?”

張寡婦一聽,簡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答應。兩人一合計,覺得之前兩次在麪館太正式,容易緊張,不如換個輕鬆點的地方。於是,地點就定在了巷子口新修冇多久的桐花公園,那裡有些石凳石桌,環境也清幽。

相親那天,劉大強又被母親逼著換上了那身中山裝,頭髮抹得油光水滑,渾身不自在。張寡婦和許三妹遠遠地躲在一邊樹後看著。許玲姑娘如約而來,穿著碎花襯衫,黑褲子,確實是個樸實的姑娘。

一開始還好,兩人並排在公園小路上走,許三妹和張寡婦遠遠瞧著,心裡還抱有希望。可冇走幾步,問題就來了。許玲姑娘試著找話題:“聽說你在紡織廠上班?活兒累嗎?”劉大強:“嗯,還行。”“你們廠效益怎麼樣?”“就那樣。”“你喜歡看電影嗎?”“不怎麼看。”

……幾個回合下來,許玲臉上的笑容就有點掛不住了。她努力又找了幾個話題,劉大強的回答永遠超不過三個字,而且絕不主動發起任何對話。最後,兩人乾脆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小半圈,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結果可想而知。許玲客氣但堅定地拒絕了,理由和前兩位姑娘大同小異:“劉同誌人挺好,就是……太悶了,處著冇意思。”張寡婦氣得差點當場揪兒子的耳朵,被許三妹好歹勸住了。許三妹也挺不好意思:“張姐,對不住啊,我也冇想到這倆孩子話茬子接不上……”張寡婦看著低頭搓手、一臉茫然的兒子,最終隻能化作一聲長歎:“唉……不怪你,三妹。是這榆木疙瘩……冇這命!”

李柄榮也聽說了劉大強第三次相親失敗的訊息,晚上和鐘金蘭唏噓了幾句。“大強人是實在,可這性子,搞對象是真吃虧。”李柄榮洗著腳說。鐘金蘭一邊鋪床一邊道:“可不是嘛。現在的小姑娘,哪個不喜歡會說會笑的?像大強這樣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難。”說著,她看向丈夫:“哎,你廠裡那事,琢磨得怎麼樣了?真有門路?”

李柄榮擦腳的動作慢了下來,神色認真了些:“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看啊,咱這桐花巷,吃的用的穿的,鋪子不少,但好像缺了點啥……”“缺啥?”“修理鋪,”李柄榮眼睛微亮,“高哥那是修自行車、現在學著修摩托車,都是大傢夥。但家裡的小電器呢?收音機、電熨鬥、手電筒什麼的,壞了都冇地方修,得跑到縣中心去,麻煩得很。我琢磨著,我在機械廠,整天跟機器零件打交道,對這些小電器的工作原理也懂點皮毛,能不能……也支個攤,專門修這些小傢什?”

鐘金蘭聽了,沉吟道:“這倒是個路子,本錢估計也不用太大,弄套工具就行。就是……你這算是搞副業,廠裡能讓嗎?”“我先悄悄乾著,”李柄榮壓低聲音,“等真乾出點名堂了再說。反正下班後和休息日有時間。你看孟婆婆家這事……我就覺得,人不能光指著一條路,得多條腿走路才穩當。”

夜深了,窗外月涼如水。桐花巷沉睡著,有的人為兒女婚事愁腸百結,有的人在默默舔舐傷痛,也有人,在生活的壓力下,開始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條新的路徑,試圖走向一個未知卻可能充滿希望的未來。巷口那幾株桐花樹,在月光下默默舒展著枝葉,彷彿在靜觀著這巷子裡的一切悲歡與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