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桐花悲聲
四月頭的桐花街,本該是春意最濃的時候,山上的桐花苞蓄勢待放,小清河的水也漲得豐沛了些。可這幾日,街上的氣氛卻莫名有些沉鬱,尤其是裁縫鋪張家。
劉大強的第二次相親,又黃了。這次見麵的姑娘是鄰鎮上的,模樣周正,也在鎮上的繡花廠乾活。約的還是老王麪館,張寡婦特意給兒子換了身半新的中山裝,千叮萬囑讓他活絡點。可劉大強本就嘴笨,在紡織機跟前悶頭乾活還行,到了姑娘麵前,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問一句答一句,多餘的話一句冇有。姑娘倒是大方,可也架不住這般冷場。一頓麵吃完,姑娘客氣地告辭,之後便托王媒婆傳了話,說是“性子不合”。張寡婦氣得在家直捶胸口,指著低頭不語的劉大強:“你呀你!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我真是……我這輩子還能不能抱上孫子了?”劉大強悶聲道:“媽,你彆急,我……我以後多掙點錢……”“這是錢的事嗎?是錢的事嗎?!”張寡婦的唉聲歎氣,連著幾天都從裁縫鋪裡飄出來,聽得鄰舍們也跟著心頭髮緊。
然而,這家長裡短的愁緒,很快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淹冇了。
四月初五,晌午剛過,桐花街上的人們大多在歇晌,街上冇什麼人。陽光暖融融地照著,安靜得能聽到河邊柳絮飄落的聲音。就在這時,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寧靜。幾個穿著不同製服的乾部模樣的人,表情凝重地出現在街口,由街道辦的同誌引著,徑直走向那條僻靜小巷裡的孟家紙紮鋪。有在門口打盹的鄰居被驚醒,疑惑地看著這隊人。“是找孟婆婆的?”“這陣仗……不像好事啊。”竊竊私語聲在街麵上悄悄蔓延。
冇過多久,一聲淒厲得不像人聲的哭嚎猛地從孟家那小院裡爆發出來,像一把尖刀,瞬間劃破了桐花巷午後慵懶的假象。“我的兒啊——東兒啊——寧寧啊——”是孟婆婆的哭聲,那聲音裡裹挾著絕望和毀滅,讓所有聽到的人都心頭一顫。雜貨鋪的喬利民最先放下算盤跑過去,緊接著,李開基胡秀英、老王夫婦、蔡大發許三妹……越來越多的人圍攏到孟家小院門口。隻見院裡,孟婆婆癱坐在地上,捶胸頓足,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她手裡緊緊攥著幾封信紙和一張電報,身邊圍著那幾位神色悲慼的乾部。武裝部的同誌沉痛地向大家解釋:孟婆婆的兒子孟東、兒媳周寧,還有女兒周芳,都在不久前的老山前線英勇犧牲了。唯一留下的血脈,是孟東和周寧六歲的兒子孟行舟,目前暫時由部隊安排在春城的留守處。噩耗如同晴天霹靂,炸得所有街坊目瞪口呆,隨即,女人們的眼淚都止不住地往下掉。“天爺啊!怎麼會這樣……”“一家子……三個都……”“孟婆婆這可怎麼活啊!”悲慼的氣氛瞬間籠罩了整個桐花巷。
孟婆婆哭暈過去兩次,被大家七手八腳抬進屋裡灌了熱水才緩過來。她眼神空洞,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但最終,這個失去所有至親的老人,還是強撐著坐了起來,用乾枯的手抹掉眼淚,嘶啞著聲音對街道乾部說:“我去……我去接我孫子……我得把我孟家的根……接回來……”
街坊們聞言,心酸不已。孟婆婆年紀大了,又遭此钜變,一個人怎麼去得了遙遠的春城?李柄榮第一個站了出來:“孟婆婆,您彆急,我陪您去!我跟廠裡請假!”他想起自己那一雙兒女,心裡堵得難受。雜貨鋪的喬利民也推了推眼鏡,沉穩地說:“老姐姐,我也去。我出過遠門,認路,路上也有個照應。”街道辦和武裝部的同誌見狀,也鬆了口氣,連忙幫忙協調開介紹信、聯絡那邊的事宜。
出發那天,幾乎整條桐花巷的人都出來送。大家塞錢的塞錢,塞吃的塞吃的,張寡婦紅著眼圈塞給孟婆婆一雙新做的布鞋:“路上穿,舒服點。”老王夫婦用飯盒裝了好幾份紮實的鹵肉和雞蛋麪餅。李開基胡秀英拉著李柄榮和喬利民的手,反覆叮囑:“一路上一定照顧好孟婆婆,平安去,平安回。”李柄榮和喬利民重重地點頭,一左一右,攙扶著彷彿一夜之間佝僂了許多的孟婆婆,慢慢走向巷口的汽車站。
幾天後,他們回來了。去時三人,回來時四人。李柄榮懷裡抱著一個瘦小的男孩,那就是孟行舟。孩子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舊軍裝改小的衣服,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褪色的綠色挎包,小臉蒼白,眼神裡充滿了驚恐、悲傷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寂。他緊緊抿著嘴唇,看著圍上來的一大群陌生人,下意識地往李柄榮身後縮。孟婆婆看著孫子,眼淚又流了下來,但強忍著冇哭出聲,隻是顫抖著手摸了摸孫子的頭:“舟舟,到家了,不怕,這是咱家……”
桐花巷的孩子們都被大人嚴厲地叮囑過了。李定豪雖然調皮,但也知道輕重,他好奇地看著這個新來的、不說話的弟弟,把自己最喜歡的玻璃彈珠分了他兩顆。朱珠和王麗她們幾個女孩子,則小心翼翼地把攢的水果糖放在孟行舟的手心裡。大人們更是格外照顧,誰家做了點好吃的,總會給孟家祖孫送上一碗。陳文華老師特意來看了孩子,輕聲細語地和他說話,雖然孟行舟大多隻是點頭或搖頭。這個突然闖入桐花巷的孩子,像一顆被狂風暴雨摧折過的小草,沉默、羞怯、內斂,帶著一身看不見的傷痕。而整條桐花巷,則用她樸素而溫暖的懷抱,小心翼翼地接納了他,試圖用點點滴滴的日常暖意,去熨帖那巨大的、難以言說的悲痛。
街角的桐花,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沉重,開放的速度都慢了些,那淡紫色的花朵,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也在無聲地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