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家晚飯,夜話

豆腐坊後頭的李家小院,此刻正被暖黃的燈光和飯菜的香氣填得滿滿噹噹。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擺著幾樣家常卻豐盛的菜肴:一大碗撒了蔥花的嫩豆腐腦,一盆油汪汪的紅燒肉燉豆腐泡,一盤清炒時蔬,還有一碟鐘金蘭自己醃的鹹菜。中間是一海碗冒著熱氣的青菜豆腐湯,湯色奶白,看著就鮮甜。

一家子人圍坐在一起。李開基和胡秀英坐在上首,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長子李錦榮和妻子趙玉梅坐在一側,兩個兒子李定豪和李定傑挨著他們,小的那個由趙玉梅時不時喂上一口。李柄榮和鐘金蘭帶著自己的孩子坐在另一邊,三歲的李定偉已經能自己抓著勺子吃飯,一歲的李春仙被鐘金蘭抱在懷裡,咿咿呀呀地看著滿桌大人。

“吃,都多吃點,”胡秀英拿著公筷,給兩個兒子和孫子們夾肉,“錦榮,玉梅,你們也多吃,藥鋪裡忙,費心神。”“謝謝媽,我們自己來。”趙玉梅笑著應道,舉止間透著清水街趙家獨有的那份溫婉與利落。

飯桌上,話題自然是圍著藥鋪和李錦榮即將到來的新角色轉。李錦榮嚥下嘴裡的飯,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光:“爹,娘,跟你們說個準信兒。爸(指嶽父趙當歸)那邊都安排妥了,下個星期一,我就正式去惠民藥鋪,接手掌櫃的活兒。爸說了,他就在後頭堂屋坐鎮,幫我看著,讓我放手去乾。”

這話一出,飯桌上頓時更熱鬨了。“好事啊!大哥!”李柄榮第一個端起酒杯,“來,哥,我敬你一個!以後咱家就有大藥鋪的掌櫃了!”李錦榮笑著跟他碰了一下杯沿,喝了一小口散裝白酒。“大哥真厲害!”鐘金蘭也笑著附和。趙玉梅看著丈夫,眼裡有光,也有不易察覺的一絲擔憂,輕聲說:“爹年紀大了,是該歇歇了。以後藥鋪裡裡外外,就得你多辛苦了。”“辛苦怕啥,這是爸信得過我。”李錦榮語氣裡滿是乾勁。

李開基放下酒杯,黝黑的臉上神色嚴肅了些:“錦榮啊,當歸兄把這麼大家業交到你手上,這是天大的信任和恩情。你可得給我記住了,一是不能忘了本,藥材好壞、價錢公道,那是藥鋪的根,也是你嶽父一輩子掙下的名聲,絕不能在你手裡壞了;二是要對得起玉梅,她嫁到咱家,冇少操心,以後你更得敬著她,幫著她,知道不?”

胡秀英也接著話頭:“你爹說得對。趙家就玉梅一個閨女,當歸兄這是拿你當半子,更是當繼承人看待。你得爭氣,凡事多思量,拿不準的就問爸,彆自作主張。玉梅啊,”她轉向兒媳,“以後錦榮有啥做得不對的,你該說就說,回來跟我們說也行。”

趙玉梅連忙說:“爹,娘,你們言重了。錦榮做事穩當,我爸常誇他呢。我們倆一定把藥鋪守好,不讓我爸操心,也不讓您二老失望。”

李定豪聽不懂太多,隻知道爸爸要當大掌櫃了,興奮地嚷嚷:“我爸最厲害!以後我去藥鋪玩!”大人們都笑起來,氣氛重新變得輕鬆熱鬨。

飯後,趙玉梅和鐘金蘭默契地起身收拾碗筷,進了廚房。兩個女人挽起袖子,一個洗碗,一個過水,配合嫻熟。廚房裡瀰漫著溫潤的水汽和殘留的飯菜香。“嫂子,以後大哥當了掌櫃,你可就是掌櫃娘子了,更風光了。”鐘金蘭打趣道。趙玉梅笑著搖搖頭:“啥風光不風光的,擔子更重了倒是真。以後藥鋪裡的事少不了操心,家裡這兩個皮猴子……”她頓了頓,看向鐘金蘭,“倒是你,帶著倆孩子,還要幫襯豆腐坊的活兒,更辛苦。”“嗨,習慣了,都一樣。”鐘金蘭利索地衝著一個碗,“隻要日子有奔頭,忙點累點怕啥。”

堂屋裡,李開基又拉著大兒子叮囑了些為人處世、經營之道的話。李錦榮一一應著。不多時,李錦榮一家便起身告辭,要回清水街那邊的家,明天藥鋪還有事。李定豪玩累了,已經被趙玉梅抱在懷裡,昏昏欲睡。

送走大哥一家,院子裡安靜下來。李柄榮幫著父母把豆腐坊的零碎活兒收拾利落,又燒了熱水給孩子們擦洗。等把李定偉和李春仙都哄睡了,夜已經深了。

狹小的臥室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鎢絲燈。鐘金蘭坐在床邊,就著燈光縫補李柄榮一件工裝上衣肘部的磨痕。李柄榮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洗腳,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略帶疲憊的臉。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和水波的輕晃。忽然,李柄榮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金蘭,我跟你說個事。”“嗯?”鐘金蘭冇抬頭,手指靈巧地打著結。“今天在廠裡,聽車間主任嘮嗑,又說咱廠效益下滑的事了。”李柄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憂慮,“說是什麼……改革深化,國營廠子負擔重,競爭不過人家南邊的私營廠。這幾個月,獎金是越來越少了。”鐘金蘭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不是說咱廠子大,倒不了嗎?”“倒是不至於立馬就倒,但這光景,怕是往後越來越難。你看街對麵紡織廠,不也聽說要搞什麼優化組合?”李柄榮擦乾了腳,把水盆推到一邊,挪到床邊坐下,麵對著妻子,“我尋思著,咱不能光指著廠裡那點死工資。爹孃年紀大了,豆腐坊也就是個辛苦營生,賺不了大錢。定偉和春仙眼看一天天長大,花錢的地方在後頭呢。”

鐘金蘭放下手裡的針線,抬眼看他:“那你是想……”“我琢磨著,”李柄榮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眼裡卻跳動著一點光,“能不能自己也做點小生意?你看大哥,這就要接手藥鋪了。還有街上老王叔家的麪館、喬叔家的雜貨鋪,不都過得挺紅火?我聽說,現在政策鬆動了,鼓勵個體經濟。咱有點手藝,或者找個靠譜的營生……”“做生意?”鐘金蘭微微蹙眉,“那得本錢啊?而且乾啥好?風險也大吧?萬一賠了……”“本錢……咱這幾年攢了點,再跟爹孃開口借些,或許……或許也能跟大哥那週轉一點?”李柄榮說得不太確定,顯然自己也還在盤算,“乾啥我還冇想好,但總得試試。廠子裡現在不死不活的,我心裡不踏實。彆人能做生意掙錢,咱又不比人家缺胳膊少腿……”

鐘金蘭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丈夫緊鎖的眉頭和眼中那份不甘於現狀的躁動,輕輕歎了口氣:“你這想法,跟爹孃透過冇?”“冇呢,先跟你商量。爹那脾氣,肯定說我不安分,先把廠裡的鐵飯碗端穩再說。”李柄榮撓撓頭,“但我總覺得,這世道好像要變了,光守著廠子,未必是長遠之計。”

夜深人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襯得屋裡談話聲的低沉。夫妻倆頭靠著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商討著、權衡著、擔憂著,又隱約懷著一絲對未知未來的憧憬。豆腐坊淡淡的豆腥氣彷彿從門縫裡滲進來,與這夜的低語纏繞在一起,飄向窗外。院牆外,桐花街早已沉入夢鄉,隻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映照著這條老街平靜的表象,而變革的潛流,已開始在某些角落悄悄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