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夢境-好孩子
“偏院潮濕,對她的關節不好。而且,一個藝伎出身的女子,在加茂家本就舉步維艱。如果冇有我的照拂,她會過得很難。”
他冇有說威脅的話。
但每一個字都是威脅。
小少年生理上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畢竟纔是個剛到四歲的孩子,一個成年男人的威壓他還是不太能適應。
他盯著加茂輝紀,盯著這個給予他生命、又將他置於如此境地的男人。
血緣在此刻變成了一條冰冷的鎖鏈,拴在他的脖子上,另一頭攥在父親手裡。
“我……”他開口,聲音略微啞,“我母親她……知道嗎?”
“她知道你會得到最好的教育。”男人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對她來說就足夠了,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佑樹。你不會讓她失望的,對嗎?”
加茂佑樹垂下眼睛。
他看見自己包紮好的手臂,看見和服袖口精緻的刺繡,看見榻榻米上規律的紋路。耳邊聽著雨水敲打著屋簷發出的聲響。
“嘀嗒”“嘀嗒”
在這個瞬間,他明白了許多事。
明白了為什麼母親總是在提及父親時眼神閃爍。
明白了為什麼她那麼迫切地希望他“爭氣”。
明白了為什麼她在半夜會突然喃喃自語“我們都是籠中鳥”。
籠子。
加茂家就是一個巨大的、華麗的籠子。
而現在,父親親手為他打開了籠門,不是放他自由,而是將他換進一個更精緻、更牢固的籠子裡。
代價是他的順從,他的天賦,他的人生。
以及,母親那脆弱而虛幻的幸福。
“我明白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陌生:“我會聽話的。”
男人滿意地點點頭。他轉身走向門口,在拉開門前,又停了一下。
“對了。”他說:“尚也那邊,我已經訓誡過了,以後不會再有那種事發生。你是加茂佑樹,是我的兒子,未來加茂少主。記住這個身份。”
門拉開又合上。
房間裡隻剩下小少年一個人,和一個無法被看見被觸摸的夏油傑。
夏油傑看著慢慢躺下的小少年,望著天花板上的木紋,雙眼空洞,眼角不自覺落淚的模樣。
他突然不知道怎麼形容心中的情緒。
隻好歎一口氣,陪在小少年身邊。
小少年輕輕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徹底沉了下去,凝固了。
……
搬到學舍的第一個月,小少年的母親來看過他一次。
她穿著嶄新的和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敷著粉,畫著厚厚的妝容。
她站在學舍的庭院裡,打量著四周的環境,眼睛裡閃著一種的光。
“真好。”她喃喃說:“這裡真好。”
小少年穿著家族統一的深藍色和服,頭髮束在腦後,站姿是老師剛教的標準姿勢。他看著母親,忽然覺得她有點陌生。
“母親。”他開口。
“噓。”女人豎起一根手指,湊近他,壓低聲音:“要叫母親大人。你現在是正經的加茂家少爺了,禮數不能差。”
小少年頓了頓:“……母親大人。”
“乖。”母親笑了,伸手想摸他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轉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家主大人說,你學得很快。老師們都誇你有天賦。”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
“那就好,那就好……”
母親的目光飄向主宅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傳來隱約的絃樂聲:“你要更努力,知道嗎?要讓你父親以你為榮。這樣……這樣我們才能一直過好日子。”
“如果我不想努力了呢?”他沉默好久,選擇問出了那個相似的問題。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她轉回頭,盯著加茂佑樹,眼神變得尖銳起來:“你說什麼?”
“如果我不想學了呢?”他繼續說,聲音很輕:“如果我就想像以前一樣,就想和你平平淡淡的在偏院過一輩子呢?”
“啪!”
耳光來得又快又狠。
小少年的臉偏向一側,臉頰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轉回頭,看著女人。
女人的手還在顫抖,她的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滿是驚恐和憤怒。
“不準說這種話!”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讓你有今天,付出了多少?”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活在怎樣的眼光裡?!你現在有了機會,有了前途,你竟然敢說這種話?”
小少年不說話,隻是看著她,隻有夏油傑看見了少年在袖子下握緊的手和麻木。
母親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聽著,佑樹,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你要好好學,要成為加茂家最有用的人。”
“隻有這樣,你父親纔會繼續看重我們。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在這個家裡活下去。”
“體麵地活下去。”
她伸手,抓住小少年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你明白嗎?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他看著母親眼中倒映的自己。
那個穿著精緻和服、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巴掌印的孩子。
他看著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睛,看著那裡麵的恐懼、渴望和不容置疑的堅決。
在這個瞬間,他最後一點幻想也破滅了。
母親愛的不是他。
她愛的是“加茂輝紀的兒子”。
愛的是“有天賦的繼承人”,是那個能帶她脫離苦海、走向體麵的工具。
而他,隻是那個工具的載體。
“我明白了,母親大人。”他說,聲音平穩無波:“我會成為父親想要的樣子。”
女人鬆開了手。她的表情緩和下來,甚至露出一個微笑:“這纔對。你是我的好孩子。”
她又在學舍裡待了一會兒,問了問飲食起居,囑咐了幾句要用功之類的話,然後便離開了。
走的時候,她的步伐輕快,背挺得筆直,彷彿已經成了未來的貴婦人。
他站在庭院裡,看著她消失在走廊儘頭。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他冇有回屋,也冇有避雨,隻是站在那裡,任由雨水打濕他的頭髮和衣服。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不知道為什麼,他看了很久。
直到雨漸漸停止,他握緊著拳頭又鬆開,轉身離去。
從那天起,加茂佑樹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