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長孫無忌

兩儀殿。

長孫無忌踏著青磚進殿。他停在殿中,雙手抱在一起,彎腰下去。

“陛下,臣有罪。”腰桿彎得筆直,像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劍,“這幾日忙於覈查關中戶籍,竟連陛下的朝會都曠了兩次,也未進宮給陛下、皇後請安。清晨在宮門口見了承乾,才知道太子近日還拜了先生,臣竟一無所知……”

李世民握著硃筆的手頓了頓,視線從奏摺上移開。

禦案上堆著半尺高的文書,最上麵那本攤開著,正是陳睿關於精鹽製作的奏疏,墨跡還帶著新乾的光澤。

他看著長孫無忌微顫的肩背——這位大舅哥素來沉穩,連當年玄武門之變時都冇見過他這般侷促,顯然是揣著滿肚子的疑問來的。

“輔機這是說的什麼話。”李世民放下筆,指了指旁邊的錦榻,“坐。承乾那小子,我就是給他找了個聰慧的玩伴。”

長孫無忌冇坐,反而又深揖了一禮:“陛下不必寬臣的心。臣雖愚鈍,也看得出陛下在謀劃大事。隻是……”他抬眼,目光撞進李世民深邃的眼底,“臣忝為外戚,蒙陛下信任,位列中樞,卻事事落在人後,實在有負聖恩。臣請辭……”

“你啊。”李世民忽然笑了,起身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朕要是信不過你,這兩儀殿的門檻,你能踏進來?”他轉身從禦案上拿起那本奏疏,遞了過去,“自己看吧。”

長孫無忌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頁時微微一顫。

奏疏的開頭畫著幾幅簡筆圖:一口粗陶大缸,裡麵沉著密密麻麻的鹽粒;旁邊是個竹編的濾架,標註著“麻布三層,桑皮紙兩層”;最下麵寫著“每石粗鹽可得精鹽七鬥,色白如霜”。

他越看越心驚,指腹劃過“五姓七望私鹽價百二十文,官售精鹽三十文”那行字時,指節都泛了白。

“陛下……”他抬頭時,聲音都有些發飄,“這是要動鹽利?五姓七望把持鹽道百年,清河崔氏在滄州有十二座鹽場,範陽盧氏的鹽隊敢在幽州官道上設卡收稅,就連關中的小吏,都要看著他們的臉色辦事。咱們驟然以半價開售,他們豈能善罷甘休?”

“善罷甘休?”李世民哼了一聲,走到殿外的迴廊上。太陽正好照在他龍袍上,織金的龍紋彷彿活了過來,鱗片間都閃著光。

“去年陝州大旱,朕讓各地開倉放糧,結果呢?華陰的楊氏把糧倉鎖死了,說‘倉中無糧,隻有家譜’;太原王氏更絕,讓家丁扛著祖宗牌位守在糧庫門口,說‘寧讓糧黴爛,不供亂臣’。”

他猛地轉身,龍袍掃過廊柱,帶起一陣風,“輔機你說說,那些百姓是朕的子民,還是他們五姓七望的私產?”

長孫無忌喉結滾了滾,想起去年賑災時的慘狀。

他奉旨去河東調糧,親眼見著饑民趴在盧氏鹽倉的牆根下,而牆裡傳來絲竹聲——盧家正在辦堂會。

那時他隻能讓人拆了驛館門板,煮了粥給百姓,可那點粥,連塞牙縫都不夠。

“可……”他還是猶豫,“五姓七望根係盤錯,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崔氏的門生在吏部掌著選官,盧氏的人在兵部管著軍餉,咱們動他們的鹽利,怕是朝堂要亂。”

“亂?”李世民冷笑一聲,從廊上撿起一片桐葉,葉脈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這朝堂早就被他們攪得烏煙瘴氣了!你以為去年科考,為何錄取的三十個進士裡,有二十八個是世家子弟?你以為關中的稅銀,為何年年收不齊?他們拿著百姓的血汗錢修莊園、養私兵,還敢說‘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他將樹葉捏碎在掌心,“朕告訴你,這精鹽就是一把刀,朕要親手握著,把他們紮在百姓身上的吸血管子,一根根挑斷!”

長孫無忌看著皇帝掌心裡的碎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少年郎,兩人在太原的酒肆裡偷喝酒,李世民說:“將來我若得了天下,要讓種地的百姓有飯吃,織布的女子有衣穿。”

“陛下打算如何做?”他問,聲音裡的猶豫散了大半。

“十日之後,長安萬年共開二十一家官鋪,掛‘皇唐精鹽’的牌子。”

李世民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長安的位置,“陳睿的法子能讓精鹽產量大增,朕已讓少府監趕製了百口大缸,就在鹹陽設了工坊。價格定在三十文一鬥,比世家的私鹽便宜大半,品質還更好。”他又點了點洛陽、太原、揚州,“這些地方的也要設立官鹽鋪,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跟著朝廷,能吃上乾淨鹽、便宜鹽。”

“世家若是動手腳呢?”長孫無忌問,“他們要是讓人去官鋪鬨事,或是栽贓陷害官鹽……”

“朕早留了後手。”李世民從袖中掏出一份名單,“這是五姓七望在京中私兵的名冊,你讓金吾衛悄悄盯著,敢動官鋪一根手指頭,就按‘謀逆’論處。至於官吏……”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朕已讓戴胄盯著吏部,凡是敢拖延官鋪文書的,先摘了烏紗帽再說。”

長孫無忌接過名單,上麵的名字密密麻麻,連誰家養了多少私兵、藏在哪個莊園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撫過“崔承基”三個字——那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去年就是他讓人把賑災糧拉去換了西域的寶馬。

“臣還有一事不明。”他抬頭,“陛下為何要把精鹽之事告訴陳睿?那小子雖有才,獻上了馬蹄鐵,終究是個白身……”

“就因為他是白身,了無牽掛。”李世民望著殿外的梧桐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世家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用他們的人,難免被舊誼牽絆,被利益裹挾。陳睿不一樣,他從山中來,在長安無親無故,眼裡隻有做事,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頓了頓,轉身:“而且,不妨告訴你,這精鹽製作的法子,從頭到尾都是他帶著工匠琢磨出來的。甚至連過濾用的麻布該織多密,都是他一點點試出來的。”

“這小子不僅獻上了馬蹄鐵,”李世民笑道,“前些日子還幫將作監改了風箱,能省三成力氣,閻立德都快把他當成寶了。這次精鹽工坊的工匠排班、物料調度,也是他定的,皇後都說,這少年心思比老吏還縝密。”

長孫無忌忽然想起前幾日在吏部看到的卷宗——陳睿的出身欄裡隻寫著“山中道士,師已逝”,除此之外再無半字。

當時他還覺得奇怪,如今想來,這般乾淨的出身,反倒成了最難得的好處。

“隻是……”他仍有些顧慮,“讓一個白身掌著核心配方,會不會太過冒險?萬一他被世家收買……”

“他不會。他能獻出製鹽方子,就足以說明此子不是愛財之人!”李世民斬釘截鐵地說,“他跟朕說,就想讓百姓吃上乾淨鹽,哪怕少賺些錢。這樣的人,眼裡有百姓,心裡就不會藏著齷齪。”

他走到長孫無忌身邊,聲音壓低了些:“再說,朕掌握的是天下,有朕的支援,他的那些奇思妙想才能最快最好實現。朕覺得,他要的是朕的支援,而不是一丁點賞賜!”

最後一句話裡帶著淡淡的威嚴,長孫無忌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道:“陛下考慮周全,臣多慮了。”

“你不是多慮,是謹慎。”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正是朕信你的地方。”

他指著圖紙上的長安周邊工坊地圖,“這些工坊的守衛你親自安排,選些身家清白、跟世家冇牽扯的府兵,輪班值守,連工匠進出都要搜身,絕不能讓半粒精鹽的殘渣帶出去。一切按精鹽條例去辦,路已經踏出來了,怎麼走的好,還得看你的!”

“臣遵旨。”長孫無忌將圖紙摺好,“那長安的官鋪……”

“官鋪的掌櫃你可提五個人選,”李世民道,“要選那些家裡遭過災、受過世家欺壓的,他們知道百姓的苦,纔會把這事當成自己的事辦。另外,讓戶部備好銅錢,若是世家敢哄抬糧價逼百姓買私鹽,咱們就開倉放糧,跟他們耗到底。”

長孫無忌一一記下,忽然想起一事:“陛下,太子殿下近日總去工坊,若是被世家的人瞧見……”

“瞧見纔好。”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承乾是儲君,他去看精鹽製作,就是告訴天下人,這是朝廷要做的大事,誰也攔不住。再說,讓他親眼見見百姓吃的鹽有多臟,見見工匠們有多辛苦,比在東宮讀十車書都有用。”

“十日之後,官鋪開張那天,”李世民走到輿圖前,指尖在長安的位置重重一點,“朕要讓金吾衛沿街巡邏,再讓大理寺的人盯著那些世家子弟,敢聚眾鬨事的,當場拿下,不必請示。”

他的指尖緩緩劃過洛陽、太原、揚州:“這些地方也要做好準備,讓地方官配合官鋪,貼出告示,把精鹽的好處、價格寫清楚,親眼見了,纔會信。”

長孫無忌看著皇帝運籌帷幄的樣子,忽然覺得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或許真的擋不住這波精鹽的浪潮。

“臣這就去安排。”他躬身行禮,轉身要走,卻被李世民叫住。

“輔機,”李世民的聲音柔和了些,“晚上朕過去蹭頓飯。咱們哥倆好久冇好好說說話了。”

長孫無忌一怔,隨即笑道:“臣這就回去準備,溫一罈三十年的汾酒,和陛下很久冇有一醉方休了!”

走出兩儀殿時,長孫無忌抬頭望著天上那片紅雲,腳步深沉的走著。

而兩儀殿內,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精鹽司的奏疏,指尖在“陳睿”二字上輕輕一點。窗外的風捲梧桐葉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