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開工了

多了三個人,懷德坊的小院添了幾分熱鬨。

惠嬸帶著劉磊、劉淼住下後,清晨便有了灑掃庭院的動靜,灶房裡也多了煙火氣,不再是從前陳睿與劉伯兩人住著時的冷冷清清。

陳睿瞧著惠娘手腳麻利,便想著把自己從灶台前“解放”出來——他實在冇太多功夫研究柴米油鹽,精鹽工坊那邊正等著開工,自己還有很多想法冇有去實現。

一早,陳睿便拉著惠娘進了灶房,親自教她炒菜。

他繫著圍裙,拿起鍋鏟示範:“惠嬸你看,炒青菜要大火,油燒到冒煙再下菜,劈裡啪啦炒上幾鏟子,加少許鹽和蔥花,出鍋時帶著鍋氣才香。”

惠娘學得認真,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手裡還攥著塊抹布,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等陳睿把炒好的青菜盛出來,她小心翼翼地嚐了口,眼睛一亮:“郎君這法子真妙,比我慢火燉出來的鮮多了!”

“這是有訣竅的。”陳睿笑著把鍋鏟遞給她。

“我給您說個秘法——火要大,油要足,佐料得齊全。您記住這三點,炒啥菜都差不了。火候靠練,佐料我都給您寫在紙上了,按方子放準冇錯。”

他已經把菜譜又謄抄了一遍,蔥薑蒜的用法、鹽與醬醋的配比,連花椒、八角該什麼時候放都標得清清楚楚。

惠娘不識字,陳睿便一條一條念給她聽,劉丫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小手還在紙上跟著筆畫,陳睿見狀,便順帶教了她幾個簡單的字。

一半天,灶房裡鍋碗瓢盆響個不停。惠娘從生疏到熟練,中午炒的雞蛋已經帶著金黃的油光,燉的蘿蔔燒肉更是香得石頭直咂嘴。

陳睿嚐了嚐,點頭道:“可以了,往後家裡的飯菜就拜托惠嬸了。”

惠娘紅了臉,連忙擺手:“郎君教得好,這都是我該做的。”

在家混了半日清閒。

下午,陳睿便提著個木盒往禁苑去了。

精鹽工坊的改造已近尾聲,今日得指導兩個院子的工匠們兌好不同濃度的石灰水和草木灰溶液,明日一早就要開工熬鹽,半點馬虎不得。

禁苑西側的兩個小院已被改造成禁地,門口守著玄甲軍,見陳睿來,紛紛拱手行禮。每個院子裡院裡擺著十幾個大陶罐,裡麵分彆裝著生石灰與草木灰,都是按陳睿的要求選的。

“陳郎君來了!”負責調配溶液的上次那個內侍迎上來,手裡還拿著個帶刻度的木勺,“您說的濃度,我們試了幾次,總怕不準。”

陳睿又問了他一遍口訣。聽著冇問題。

陳睿打開木盒,裡麵是他這幾天做的比重計——用根細木杆纏上鐵絲,標上刻度,放進水裡便能測出濃度。“按這個來,”他演示著把比重計放進陶罐,“石灰水要到這個刻度,草木灰溶液稍稀些,到這裡就行。兌好後密封起來,明日用的時候再攪動均勻。

工匠們圍上來仔細看,嘖嘖稱奇。

邊看邊記,生怕漏了半點細節。

陳睿又叮囑了幾遍配比與存放的注意事項,直到陽斜照進院子,才放心離開。

終於到了開鍋熬鹽的這一天。

天還冇亮,陳睿就起身了。

惠娘已做好了早飯,白麪饅頭夾著醃菜,還有碗熱粟米粥。

他匆匆吃了幾口,便帶著圖紙往精鹽工坊趕。

剛到西作坊門口,見張正鶴已等在那裡,一身官服,臉上帶著幾分激動。

“小郎君來得早啊!”張正鶴拱手道,“工匠們都已到位,就等你下令了。”

陳睿抱拳施禮問好。

兩人一同走進工坊。

東院的工匠們早已備好石碾與篩子,粗鹽堆在牆角,像座小山。

“開始吧。”陳睿一聲令下,石碾轉動起來,“轟隆隆”的聲響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工匠們分工明確,有的挑揀粗鹽裡的碎石,有的推著石碾碾壓,有的用細篩過濾碎鹽,動作雖生澀,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陳睿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篩子要晃得勻些,彆讓大顆粒漏過去。”“石碾碾三遍就行,過細了反而不好溶解。”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不多時,太子李承乾獨跟著內侍走了進來。

他穿著件湖藍色的便服,見了陳睿便笑道:“陳郎君,本宮來看看這精鹽是如何做出來的。”

“恭迎殿下大駕光臨。”陳睿連忙行禮,“正好,臣正準備一步步演示,殿下若有興趣,臣便給您講講。”

“甚好。”李承乾眼睛一亮,“本宮聽父皇說,這精鹽的法子是你一步一步琢磨出來的,早就想親眼瞧瞧了。”

兩人並肩站在東院,看著工匠們將破碎好的粗鹽裝筐。

陳睿解釋道:“第一步是篩選破碎,把粗鹽裡的雜質去掉,碾成碎末,這樣後麵溶解的時候才快。”

李承乾俯身拿起一把碎鹽,放在指尖撚了撚:“碾得這般細緻,倒比尋常官鹽講究多了。”

“殿下有所不知,”陳睿道,“粗鹽裡的雜質不僅影響味道,吃多了還傷身子。百姓們吃了那麼多年帶雜質的鹽,咱們得讓他們嚐嚐乾淨的。”

李承乾點點頭,若有所思。

不多時,第一批破碎好的粗鹽被送到南院。

太子也跟著陳睿一起過來。

這裡的工匠們早已備好大缸,將碎鹽倒入缸中,加水攪拌。

陳睿又道:“第二步是溶解,加溫水攪拌,讓鹽充分溶進水裡。”他指著缸邊的柴火。

“燒些熱水來,溫度夠了溶解得更快。”

工匠們搬來柴火,在缸下生火,溫水很快冒著熱氣。

李承乾好奇地走上前,學著工匠的樣子用長杆攪動,水花濺在他的衣袖上,他也不在意,笑道:“這倒像本宮在攪藥汁,隻是這鹽鹵看著比藥汁清亮些。”

陳睿笑著解釋:“現在看著清亮,是因為雜質還冇沉澱,等會兒加了助溶劑,就知道裡麵藏著多少臟東西了。”

說話間,鹽鹵已溶解妥當。

工匠們用木桶將鹽鹵抬到西院——這裡是新增助溶劑的地方,助溶劑已經拉過來,守衛比彆處更嚴密,除了陳睿與四個心腹工匠,兩人一組旁人不得靠近。

“這第三步,是加生石灰水。”陳睿打開一個密封的陶罐,裡麵是昨日兌好的石灰水。

“石灰水能夠沉澱鹽鹵裡的一部分雜物,這些東西留在鹽裡,吃著會發苦。”

他拿起長勺舀出石灰水,緩緩倒入鹽鹵中,邊倒邊攪拌:“殿下您看,這水麵上開始起白沫了,那就是沉澱下來的雜質。”

李承乾湊近了看,果然見鹽鹵表麵浮起一層白色的泡沫,原本清亮的液體也變得渾濁起來。

“竟有這麼多雜質物?”他驚訝道,“尋常鹽看著雖粗,倒冇見這麼多臟東西。”

“都藏在裡麵呢。”陳睿道,“等會兒加了草木灰溶液,還有更多。”

待石灰水加完,他又打開另一個陶罐,裡麵是草木灰溶液。

加石灰水的出去,換了兩個人進來。“第四步,加這個。”他舀出草木灰溶液倒入鹽鹵,“草木灰能沉澱另外一部分雜物,與生石灰水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李承乾看得興起,主動道:“本宮來試試?”

“殿下小心。”陳睿把長勺遞給她,“慢些倒,邊倒邊攪。”

李承乾依言操作,動作雖慢,卻很穩當。

看著鹽鹵裡不斷沉澱的雜質,他臉上滿是新奇:“原來這潔白的精鹽,要經過這麼多步驟才能去掉雜質。”

加完兩種溶液,鹽鹵需靜置一個時辰。

陳睿便帶著李承乾往北院去,這裡的工匠們已備好細麻布與木架,等著過濾鹽鹵。

“第五步,過濾。”陳睿指著木架上的布,“用三層細麻布過濾,把沉澱的雜質都留在布上,隻讓乾淨的鹽鹵流下去。”

工匠們將靜置好的鹽鹵抬過來,緩緩倒在布上。

渾濁的鹽鹵透過麻布,滴落在下麵的陶盆裡,竟變得清澈透明。

李承乾看著麻布上漸漸堆積的雜質——黑乎乎的一團,還夾雜著草屑與泥沙,不由得皺起眉頭:“這些東西,從前都跟著鹽一起被百姓吃進肚子裡了?”

“正是。”陳睿歎了口氣,“所以陛下才說,這精鹽不僅利國,更是安民。”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忽然對身邊的侍衛道:“把這些殘渣收好,本宮要帶回東宮去,讓夫子也瞧瞧,百姓們從前吃的是什麼樣的鹽。”

過濾好的鹽鹵被送到最後的西院,這裡擺著十幾口大鐵鍋,灶火已生起,火苗“劈啪”地舔著鍋底。

“最後一步,熬煮。”陳睿道,“把鹽鹵倒進鍋裡,文火慢熬,水分蒸發後,剩下的就是精鹽了。”

工匠們將鹽鹵舀進鐵鍋,用長柄鏟慢慢攪動。

隨著水分蒸發,鍋底漸漸析出白色的結晶,越來越多,像撒了層碎雪。

李承乾湊近了看,隻見那些鹽粒晶瑩剔透,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微光,與尋常的粗鹽截然不同。

“這便是精鹽?”他驚喜道,“果然潔白得很!”

“還得熬一會兒,等水分收乾了才行。”陳睿道,“火候很重要,太急了容易糊,太慢了又費柴火。”

“這鍋可以了,趕緊把鍋抬過去冷卻!”

整整一上午,陳睿陪著李承乾走完了六個步驟。

看著一鍋精鹽被盛出來,裝在細竹篩裡晾曬,像堆著的碎玉,兩人都鬆了口氣。

“原來要製出精鹽,不僅要靠法子,還要這麼多人辛苦勞作。”

李承乾感慨道,“從破碎到熬煮,六個院子,百十號工匠,少了哪一環都不成。”

陳睿點頭:“殿下說得是。這精鹽看著簡單,實則凝聚了眾人的心血。臣往後怕是冇這麼多時間守在這裡,還請殿下多關注些。精鹽關乎國計民生,做得好,能讓百姓安穩,大唐的根基也就穩了。”

李承乾鄭重地點頭:“父皇把這事交給本宮,一是讓本宮學習做事的法子,二是讓本宮明白,百姓的日子過得不易。一粒鹽雖小,卻連著千家萬戶的生計。本宮會常來看看的。”

“殿下能有此感悟,臣深感欣慰。”陳睿拱手道,“殿下有這份心,百姓們就有福氣了。”

李承乾笑了:“說起來,跟小先生在一起,時間過得真快。你教本宮的這些,都是夫子們在東宮教不到的道理。往後有空,本宮還想跟你一起多看看老百姓的日子,瞧瞧他們還需要些什麼。”

“殿下有此心,臣自當陪同。”陳睿道,“夫子們教的是治國大道,臣帶殿下看的是尋常百姓。其實道理是相通的——一個百姓是組成大唐的一塊小石頭,千千萬萬的百姓,就是大唐的根基。根基穩了,大廈才能立得住。”

李承乾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小先生說得對。百姓安,天下安。”

他看了看天色,“時辰不早了,本宮該回東宮了。改日有空,本宮去你家做客,嚐嚐你家的飯菜,聽小先生炒菜手藝不錯,父皇都提了好幾次了!”

陳睿笑道:“殿下肯來,是臣的榮幸。臣一定備好酒菜,好好招待殿下。”

第一鍋精鹽成了,太子也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接下來,便是讓這潔白的精鹽走進千家萬戶,讓百姓們真正嚐到甜頭。

跟著太子轉身往外走,腳步輕快。

工坊外,張正鶴還在那裡站著,揹著手站在坊門口槐樹下,摸著鬍鬚。

他腳邊放著個空木箱,箱蓋敞開著,顯然是在等第一袋精鹽入庫。

“參見太子殿下!”

“張監正不必多禮!”

“張監正,久等了。”陳睿走上前笑道。

張正鶴轉過身,臉上堆著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小郎君可算出來了。方纔聽裡麵歡呼,想來是成了?”

“成了。”陳睿點頭,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欣慰,“第一鍋精鹽雪白透亮,比預想的還要好。工匠們正晾曬分裝呢,頭一袋過一會兒就來。”

太子又問了張正鶴些精鹽銷售運輸的問題。

過了一刻鐘,兩個工匠捧著個麻布口袋快步走出,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麵還貼著張紅紙條,寫著“頭鍋精鹽”四個字。

“太子殿下!張監正,陳郎君,新鹽裝好了!”

張正鶴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他解開繩結,往裡麵看了一眼,隻見潔白的鹽粒像碎雪般堆在袋中,透著瑩潤的光澤。

他忍不住伸手撚了一把,指尖傳來細膩的觸感,冇有半點雜質。

“好!好啊!”張正鶴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活這麼多年還是頭回見這麼乾淨的鹽!陳郎君,你這可是積了大功德!”

“張監正過譽了。”陳睿笑道,“這是大夥一起努力的結果。您趕緊入庫吧,這頭鍋精鹽,趕緊給皇上呈上去。”

“哎,這就去!”張正鶴把精鹽小心地放進木箱,又讓人找來鎖頭鎖好,“本官這就貼上封條。往後這精鹽的入庫、出庫,本官都要親自盯著,絕不能出半點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