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太子製鹽
“父皇!父皇!精鹽製成了!”
李承乾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幾步跨進殿門,身後的內侍小心翼翼抬著個木箱。
李世民剛與長孫無忌議完官鋪佈置的細節,正揉著眉心看圖——上麵用硃砂標著長安東西市的二十一個官鋪位置,旁邊還密密麻麻寫著各鋪的掌櫃人數、夥計人數、護衛人數。
聽見兒子的聲音,眼中的倦意瞬間被精光取代,握著硃筆的手往禦案上一放,筆桿撞在硯台邊緣,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哦?成了?”李世民站起身。
李承乾早已按捺不住,不等內侍上前,親自彎腰去解木箱的銅鎖。
鎖釦有些緊,他用了點力,銅鎖“哢噠”一聲彈開,一個麻布口袋鼓鼓囊囊地躺著,袋口繫著根紅繩,上麵貼著張灑金紅紙條,“頭鍋精鹽”四個字筆鋒利落。
“父皇您看!”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拎起麻布口袋,指尖觸到袋裡細密的顆粒,像握著一捧揉碎的月光。一股淡淡的鹹香漫了出來。
李世民俯身細看,他伸出指尖,撚起一撮精鹽,觸感細膩得像上好的脂粉,在指腹間輕輕摩挲,能感覺到顆粒的均勻—。
陳睿說過,精鹽要碾得“如塵似霧,卻粒粒分明”,果然不差。
他將鹽粒湊到鼻尖輕嗅,隻有純粹的鹹,乾淨得不含一絲雜味,那些粗鹽裡慣有的土腥、苦澀,全無蹤影。
殿內靜了片刻,李世民直起身,對侍立一旁的內侍道:“裝一些去禦膳房,讓他們用這鹽炒一盤菠菜,燉一碗羊肉湯。記住,什麼佐料都不用放,就用這鹽調味。”
“是。”內侍連忙躬身應著,雙手捧著白瓷盤,裝好精鹽,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李承乾見父皇神色動容,連忙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兒臣今日在工坊待了一上午,從東院的粗鹽破碎,到南院的溶解,再到西院加石灰水、草木灰,北院過濾,最後到熬煮院……整整六個院子,百十號工匠忙得腳不沾地,才得這一袋精鹽呢!”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尤其是過濾那一步,兒臣親眼見著渾濁的鹽鹵透過三層麻布、兩層桑皮紙,滴下來就變得清亮透明,而濾布上積著的鹽渣,黑乎乎的一團,還裹著草屑、泥沙,甚至有小石子!兒臣讓人裝了一小袋,回頭就呈給夫子瞧瞧——百姓們祖祖輩輩吃的,竟是這等東西!”
他想起陳睿在工坊裡說的話,又道:“陳郎君說,那些雜質裡有‘苦堿’,吃多了會讓人腹痛、腿腫,百姓們以為是自己身子弱,其實都是鹽害的!這精鹽把雜質去乾淨了,往後百姓吃著,少生多少病痛啊!”
他頓了頓,眼裡閃著光,“兒臣瞧見工匠們熬出第一鍋鹽時,好多人都紅了眼眶,有個工匠說,他燒了一輩子鹽,從冇見過這麼乾淨的東西,說是‘老天爺賞給百姓的乾淨鹽’呢!”
李世民聽著,指尖在禦案上輕輕叩擊,發出規律的輕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有一片梧桐葉被風捲著,打著旋兒落下,像極了貞觀元年關中大饑時,那些餓死在路邊的百姓。
還有去年蝗災,李靖將軍從前線送來急報,說朔州軍士用了範陽盧氏製作的醋布,將士們吃了上吐下瀉,連弓都拉不開。
後來才查到,是範陽盧氏的人把好鹽拉去跟突厥換了匹日行千裡的寶馬。
那時他對著奏疏,氣得砸碎了案上的玉如意。
“好,好啊。”李世民連說兩個“好”字,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再抬眼時,目光裡已多了幾分堅定,“承乾,你記住今日看到的。這鹽看著是白的,尋常得很,實則是百姓的命根子。一家老小,鍋裡有冇有鹽,日子過得是苦是甜,全在這小小的顆粒裡。咱們把這鹽做好了,讓家家戶戶的灶台都能用上這樣的乾淨鹽,比修十座宮殿、打十場勝仗都實在。”
李承乾重重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兒臣明白!陳郎君也跟兒臣說,做精鹽不光是為了乾淨,還要便宜。他算了賬,說每鬥精鹽成本一鬥不到十文,賣三十文就已經賺得夠多了,比市麵上那些摻沙的私鹽便宜一半還多呢!就是最窮的百姓,省省也能買得起。”
“嗯,就是按他說的價。”李世民讚許地點點頭,“過些時日官鋪開張,你也去看看。彆坐馬車,就走著去,混在百姓裡,聽聽他們怎麼說,看看他們買到精鹽時是什麼神情。這些,比你在東宮讀一年《禮記》《尚書》都有用——當儲君,不光要懂治國的道理,更要知道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李承乾連忙應道:“兒臣記下了!兒臣還要帶著青雀一起去!”
“好!好!就應該這樣!”
正說著,殿外傳來內侍的腳步聲,禦膳房的人跟著進來了,手裡捧著個食盒。打開食盒,一盤清炒菠菜翠綠欲滴,旁邊一碗羊肉湯,湯色乳白得像煉乳,上麵浮著層薄薄的油花,不見半點雜質,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精鹽的鹹香和羊肉的醇厚全帶了出來。
李世民先夾了一筷菠菜,入口脆嫩,帶著泥土的清新。精鹽的鹹味恰到好處地裹在菜葉上,不搶味,卻把菠菜本身的清甜襯得愈發明顯,嚥下去時,連喉嚨都覺得清爽。他又舀了一勺羊肉湯,醇厚的肉香在舌尖炸開,裡麵裹著的鹹鮮溫和又紮實,冇有粗鹽那種尖銳的澀,隻有暖融融的舒服,從舌尖一路淌到心口,連帶著連日來的疲憊都消了大半。
“果然是好鹽。”李世民放下玉筷,對李承乾笑道,“你也嚐嚐。”
李承乾早就饞了,連忙夾起一大筷菠菜塞進嘴裡,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比東宮禦廚做的還鮮!這菠菜明明就是尋常的菠菜,怎麼吃著像……像加了蜜似的?”他忽然想起什麼。
“父皇,小先生立了這麼大的功勞,您可不能虧待了他!”
李世民笑道:“這陳睿,倒會籠絡人。連你都替他說好話了。”
“不是說好話,是真的好!”李承乾急得臉都紅了,連忙辯解,“小先生他不光會做鹽,還懂好多道理。今日在工坊,他指著過濾出來的鹽渣跟兒臣說,‘殿下您看,這百姓就像這鹽鹵,看著渾濁,其實裡麵藏著真東西,隻要把雜質去乾淨了,個個都是好樣的。’他還說,‘百姓是大唐的根基,根基穩了,國家才穩,就像這鹽,乾淨了,吃著才踏實。’兒臣覺得,他說得比夫子們透徹多了!”
李世民望著兒子認真的模樣,心中暖意漸生。
“陳睿心思純良,又通實務,你多與他親近!”
“兒臣領旨!”
這孩子自小在東宮長大,接觸的不是文臣就是武將,雖聰慧,卻總少了點對民間疾苦的實感。
如今跟著陳睿在工坊待了幾日,竟有了這般感悟,倒是意外之喜。
侍立一旁的內侍正在將那袋精鹽重新裝回木箱,鎖好銅鎖,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李世民看著木箱,忽然道:“把這頭鍋精鹽送到太廟,讓禮官好生供奉。告慰列祖列宗——今日起,我大唐百姓,再不必吃那摻沙的苦鹽了。”
“兒臣這就去辦!”李承乾躬身應道,聲音裡帶著股莊重。
他看著內侍捧著木箱往外走,忽然想起陳睿在工坊門口說的話——“等精鹽開售那天,咱們讓全長安的人都知道,乾淨鹽,不貴!”
他領著內侍往外走時,聽見父皇在身後道:“告訴陳睿,做得好。讓他安心盯著工坊,缺什麼物料、要多少人手,直接跟朕說,不必客氣。”
李承乾腳步一頓,回頭時他忍不住笑道:“兒臣一定帶到!小先生要是知道父皇誇他,怕是要樂壞了!”
李承乾歡快的走在前麵,內侍抬著木箱在後頭走。
李承乾心想等太廟的儀式結束,他得趕緊把父皇的誇獎告訴陳睿。
太廟的香火氣還未散儘,李承乾的腳步已踏出紅牆。他回頭望了眼巍峨的殿宇,想起方纔父皇那句“陳睿這孩子,心思純良,又通實務,你多與他親近”,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快點快點,”他回頭催促身後的內侍,“把剩下的精鹽送回東宮,我還有事要去工坊!”
內侍們連忙應著,抬著沉甸甸的木箱快步走了。
此時的精鹽工坊裡,陳睿正和張正鶴站在庫房前,對著賬簿覈對數字。
“今日上等鹽十一石,中等鹽三十五石,下等鹽六十二石,總共約一百零八石,”張正鶴用手指點著,“隻是離預期的一百五十石還差不少,工匠們對加溶液的時機還是把握不準,總有幾缸鹽鹵沉澱得不夠乾淨。”
陳睿翻看著手寫的記錄,每一頁都詳細記著各院的出鹽量、損耗,甚至連哪個工匠負責的缸出了問題都標得明明白白。
“不急,”他指尖劃過“南院王二,三缸鹽鹵沉澱不足”的字樣,“纔開工第一天,能有這產量已是不易。明日讓各院監作官把今日的問題彙總,我再給工匠們講一遍配比的竅門,多練幾日自然就熟了。”
他合上賬簿,西院的工匠們正扛著裝滿精鹽的袋子往庫房送。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又透著股興奮——畢竟這雪白的精鹽,是他們親手熬出來的,比自家種的莊稼還讓人上心。
“都入庫封存吧,”陳睿對庫房管事道,“上等鹽單獨放,貼上封條,明日一早送進宮;中等和下等鹽先放著,讓夥計們清點清楚,彆出岔子。”
“哎,好嘞!”管事應著,指揮著夥計們往陶甕上貼標簽,紅紙上的“上等”“中等”字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張正鶴拍了拍陳睿的肩膀,忽然笑了:“說起來,蓉娘那丫頭今日我出門時還問過你,說你這幾日連軸轉,怕是連飯都冇好好吃。她讓我捎句話,說她娘新做了些醬肉,讓你得空了去府裡坐坐,嚐嚐鮮。”
陳睿臉上微微一熱,想起蓉娘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得笑了:“等忙過這陣吧,眼下工坊正是要緊時候,走不開。勞煩大伯替我謝過蓉娘。”
兩人並肩走出庫房,工匠們陸續收工,有序的往外走。
接下來的幾日,精鹽工坊漸漸有了規律。天不亮,東院的石碾就開始轉動;辰時,南院的鹽鹵在大缸裡泛著清波;午時,北院的石灰水與草木灰水正悄悄沉澱著雜質;未時,西院的濾布上積起厚厚的殘渣;申時,熬煮坊的鐵鍋裡便會堆起雪白的鹽山。
陳睿每日辰時到工坊,逐個院落巡查,哪個步驟出了問題,當場就演示講解。
讓他意外的是,有時候李承乾竟比他來得還早。
這日陳睿剛進東院,就見李承乾正蹲在鹽堆旁,手裡拿著個小秤,認真地稱著粗鹽。
他身邊的內侍捧著個小本子,正一筆一劃地記錄著數字。
“殿下怎麼親自上手了?”陳睿走上前笑道。
李承乾抬頭,臉上沾了點鹽末,像隻小花貓。“我在算一石粗鹽能出多少精鹽,”他指著本子上的數字,“昨日稱了五石,出了兩石八鬥精鹽,損耗近一半呢。百姓要吃一口乾淨鹽,竟要費這麼多原鹽。”
陳睿拿起一把粗鹽,撚了撚:“粗鹽裡泥沙多,損耗自然大。等工匠們熟了手,損耗能降到三成,那時產量就能提上來了。”
李承乾點點頭,忽然拉著他往南院走:“小先生,你看我昨日調的鹽鹵!”
南院的角落裡,單獨放著一口小缸,裡麵的鹽鹵清亮見底,缸底隻沉著薄薄一層泥沙。“我按你說的,一石鹽加三石五鬥水,比尋常多了半石水,攪拌時又多攪了一刻鐘,”李承乾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炫耀寶貝,“你看這鹵汁,是不是比旁的乾淨?”
陳睿讚道:“殿下這手藝,比老工匠都強了。多加半石水,雜質更容易沉澱,確實是個好法子。”
李承乾聽得眉飛色舞,立刻讓人把這法子記下來,還特意叮囑:“要寫上‘太子殿下親試之法’。”
陳睿看著他孩子氣的模樣,心裡暗笑。
這太子殿下哪是來學實務的,分明是把製鹽當成了新奇的玩鬨。
隻是這玩鬨裡,又真真切切透著對百姓的體恤——他會追問“下等鹽夠不夠城西貧民吃”,會關心“工匠們的午飯有冇有肉”,甚至會蹲在濾布前,對著那些灰黑色的殘渣歎氣:“以前百姓竟吃這種東西,太苦了。”
這般寓教於樂,倒比在東宮聽夫子們講《論語》實在得多。
昨日上午東宮書房。李承乾把一個小布包放在案上,裡麵裝著從工坊帶回來的粗鹽殘渣,黑褐色的絮狀物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孔穎達撚著鬍鬚,看著袋子裡的東西,眉頭微蹙:“殿下帶這汙穢之物回來,是何用意?”
“夫子您聞,”李承乾把罐子往前推了推,“這就是百姓吃的鹽裡藏著的東西。兒臣這幾日在精鹽工坊看他們製鹽,光是過濾這一步,就濾出這麼多臟東西,若是吃進肚子裡,怎能不生病?”
他拿起紙筆,飛快地畫著製鹽的步驟,從石碾到熬煮,一筆一劃都格外認真:“本宮算過,一石粗鹽隻能出五成精鹽,剩下的五成都是這些泥沙雜質。可即便如此,粗鹽還要賣五十文一鬥,百姓們捨不得買,就隻能吃更便宜的私鹽,那裡的雜質更多……”
孔穎達靜靜地聽著,看著太子臉上不再是往日的頑皮,而是多了幾分憂色。
他忽然想起昨日李承乾問他“《尚書》言‘民惟邦本’,是不是連百姓吃的鹽都要操心”,當時隻當是孩童隨口一問,如今看來,殿下是真的把這話聽進心裡了。
“殿下能有此心,實乃大唐之福,”孔穎達撫掌讚歎,眼中帶著欣慰,“昔年商湯禱雨,言‘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便是知民生之重。殿下今日能體恤鹽中雜質之苦,他日必能體恤百姓稼穡之難。”
李承乾聽得認真,又問:“那夫子說,本宮該怎麼做才能讓百姓都吃上乾淨鹽?”
“用心學,用心做,”孔穎達指著他畫的製鹽圖,“殿下如今學製鹽,便是學民生;他日掌國事,方能知民心。這精鹽工坊,便是殿下的民生學堂啊。”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裝著殘渣的罐子小心收好。
他想,明日要把夫子的話告訴陳睿——原來他在工坊裡攪鹽鹵、稱精鹽,不隻是玩耍,竟是在學“民生”呢。
這日傍晚,陳睿剛走出工坊,就見李承乾在坊門口等著,手裡拿著個布包。“小先生,”他跑過來,把布包遞過去,“這是母後宮裡的點心,說是謝你教我製鹽。”
布包裡是幾樣精緻的糕點,桂花糕、杏仁酥,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陳睿謝過,剛要開口,就聽李承乾道:“夫子誇我了,說我在工坊裡學的是民生。小先生,民生是不是就是讓百姓有乾淨鹽吃,有熱飯吃?”
陳睿心中一動,說道:“殿下,民生就是百姓的日子,日子過好了,國家才能安穩。就像這精鹽,看著是小事,卻是百姓每天都離不了的,做好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李承乾點點頭,忽然笑道:“跟你在一起,總覺得時間過得快。明日本宮還來,你教我熬煮吧?昨日看工匠曬鹽粒,像撒銀子似的,好玩得很!”
陳睿失笑,這太子果然還是把實務當成了玩鬨。
可轉念一想,能在玩鬨中明白民生之重,又何嘗不是好事?“好,”他應道,“我教殿下看火候,熬出的鹽保證又白又細。”
李承乾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陳睿望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