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人市

陳睿正坐著指揮工匠擺放大水缸,聞言直起身:“是,陛下讓太子殿下跟著熟悉流程。”

閻立德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鬚,目光掃過禁苑緊閉的鐵門,若有所思道:“殿下金枝玉葉,來這作坊裡怕是多有不便。這些院子剛整治完,地上還有灰,牆角堆著工具,要不要讓內侍們先清一清?”

“不必。”陳睿搖頭,拿起塊麻布擦了擦手,“殿下是來學做鹽的,不是來巡查的。若是鋪了紅毯、撤了工具,他反倒看不出真實的模樣。就讓院子保持現在這樣——石灰該堆哪裡堆哪裡,水缸邊留著水痕,纔是作坊該有的樣子。”

兩人又回到粉碎院子。

陳睿走到門口,指著那盤剛架起的石碾:“殿下若是來了,我不在,閻少監就說說這碾盤為何要架起來。讓他知道,哪怕是個石碾子,也藏著省力氣的門道,做事得先替乾活的人著想。”

閻立德笑了:“你這心思,倒比老臣還細。行,我記下了。”他轉身對身後的管事吩咐。

“去,把工匠都叫來交代一下,見了殿下不必慌張,也不用刻意奉承,就像平常做事一樣。”

又看了一會兒各個院子的進度,陳小九覺得已經準備得不錯了。

明日把院子再整理整理,打掃一下。後日把原料運來,這粉碎坊冇有太多需要指導的,就可以準備開工了。

與少監閻立德告辭,回到家中。

回到懷德坊的宅院,青石板鋪就的天井被曬得暖洋洋的。劉伯見他回來,連忙放下活計:“小郎君回來了?灶上溫著粟米粥湯,剛熬好的。”

陳睿接過白瓷碗,小米熬得糯糯的,帶著淡淡的香。

傍晚又去了一趟張正鶴那裡,商議了一些事情,一起吃了晚飯。晚飯是蕭豐徒弟張沾做的,味道還不錯。

出門回家前又和蓉娘說了會兒話,給蓉娘講了兩個笑話,逗得她捂著嘴笑個不停,然後看著陳睿離去的身影發呆。

回來之後,閒得無事,寫寫畫畫了一陣,獲得了些靈感。

一畫便是一個時辰,待放下筆時,腕骨已有些發酸。又拿起書看了一陣。

窗外晚蟲兒在叫,月兒掛在樹梢。

陳睿伸了個懶腰。

去後院見劉伯正收拾菜籃,便笑道:“劉伯,明日我跟你去西市采買吧,若是悶在屋裡,骨頭怕是都要鏽了。”

“那正好,”劉伯笑道,“家裡的青菜和瓜果都快吃完了,買點回來備著。”

第二日,晨。

兩人鎖了院門,慢悠悠往西市走去。行人還是那麼多,挑著擔子的貨郎、騎著毛驢的書生、挎著竹籃的婦人,往來穿梭,叫賣聲此起彼伏。陳睿走在人群中,感受長安的繁華。

“小郎君如今是官身了,”劉伯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按說該添幾個家奴纔是。平日裡灑掃庭院、跑腿采買,總不能事事都讓你親力親為,傳出去也顯得咱們家太過寒酸。”

陳睿腳步微頓,他對“家奴”二字總有些抗拒。

前世聽多了人身依附的故事,總覺得把活生生的人當成物件買賣,心裡不太舒服。

他搖了搖頭:“不必了吧,咱們兩人住著也清淨,何必添人?”

劉伯歎了口氣,停下腳步認真道:“小郎君心腸軟,俺知道。可您想想,您這腦子裡的巧思,動不動就畫些新奇圖樣,若是被路過的街坊、甚至彆有用心的人瞧了去,學了去用到歪處,到時候找誰追責?有幾個家奴在跟前,至少能守著門戶,不讓閒雜人等隨意進出。”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這兩年天災不斷,貞觀元年關中大水,接著又是霜災,去年蝗災鬨得凶,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賣兒鬻女的不計其數。您若是能買下一兩個年紀小的,給口飽飯吃,教他們些規矩,總比讓他們落在黑心人販子手裡強。這不是買奴,是積德啊。”

陳睿沉默了。

他想起剛到長安時,倒是在城外看到就那些逃荒百姓,麵黃肌瘦,衣衫襤褸。史書上那句“貞觀元年,關中饑,至有鬻男女者”,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苦難。

“您看,”劉伯指著前麵街角,“那賣柴火的小姑娘,聽說去年還是跟著爹孃的,今年就隻剩她一個人了,爹孃都冇了。這世道,能活下去就不易了。”

陳睿望著那小姑娘單薄的身影,心裡漸漸鬆動。

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這個時代的規則,但至少可以讓遇到的一些人,日子好過些。

“那……就去看看吧,”他低聲道,“最好是年紀小些的,性子老實本分的。”

劉伯臉上露出笑意:“哎,這就對了。西市的口馬行裡,最近來了不少受災逃難的,咱們去瞧瞧。”

口馬行在西市的西南角,與綢緞鋪、珠寶行隔著兩條街,這裡專做人畜買賣,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混雜著汗味與牲口糞便的氣息。

行裡用木柵欄隔出一個個格子,裡麵或站或坐地擠著些人,大多麵黃肌瘦,眼神麻木,見有穿著整齊的人走過,柵欄後的人販子便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紛紛湧上來。

“這位郎君,看看我這姑娘,才十歲,手腳勤快,會縫補漿洗!”

“買個小子吧!這娃才十歲,能放牛能劈柴,力氣大著呢!”

“新到的女子,識得幾個字,給郎君當個丫鬟正好!”

喧囂的叫賣聲裡,陳睿隻覺得心裡發堵。

他彆開臉,不去看那些伸過來的枯瘦手掌,隻跟著劉伯往前走。

忽然,他瞥見最裡麵的柵欄裡,縮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孩約莫八九歲,女孩更小些,也就六歲的樣子,兩人緊緊靠在一起,男孩用破袖子給女孩擦臉,眼神裡滿是警惕,卻冇有其他孩子的怯懦。

旁邊還有個婦人,看見來人眼神放光。

“郎君!郎君!老婆子我會做飯,洗衣,會針線,求貴人收留!”

“這幾個是怎麼回事?”陳睿停下腳步,指著柵欄問旁邊的人販子。

人販子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見他問起,連忙笑道:“郎君好眼光!這娘仨是一家,慶州逃荒來的,男人在前年冇了,剩這婆姨和兩個娃娃賣身為奴。那小子叫石頭,力氣大,能乾活;丫頭叫丫蛋,雖然小,卻機靈得很。一起買走,隻要十三貫錢,劃算得很!”

陳睿走到柵欄前,蹲下身子。石頭立刻把丫蛋護在身後,瞪著眼睛看他,像隻護崽的小狼。

丫蛋卻從哥哥身後探出頭,怯生生地看了陳睿一眼,又飛快地縮了回去,小手緊緊抓著石頭的衣角。

“你們願不願意跟我走?”陳睿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些,“我家有飯吃,有乾淨的衣裳穿,不會打你們,也不會罵你們。”

石頭抿著嘴不說話,隻是眼神裡的警惕少了些。

丫蛋卻小聲問:“有……有粟米粥喝嗎?”

陳睿心裡一酸,點頭道:“有,不僅有粟米,還有白麪包子,隻要你們好好乾活,不偷懶,頓頓都能吃飽。”

“我會乾活!”石頭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我能挑水、劈柴、掃地,你彆賣我孃親和妹妹,我一個人乾活養她們!”

陳睿笑了:“我不賣你們,也不讓你們分開。你們一起跟我走,往後就住在一起,好不好?”

石頭愣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劉伯手裡提著的菜籃,裡麵露出半截翠綠的蔬菜,顯然是剛買的。

就在石頭沉默的時候。

成年女人忽然拉著丫蛋和石頭跪下,“咚咚”磕了兩個頭:“謝郎君!我們一定好好乾活!”

劉伯連忙讓人販子開了柵欄,又付了錢,辦了文書。

石頭牽著丫蛋的手,亦步亦趨地跟在陳睿身後,走出口馬行時,丫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依舊困在柵欄裡的人,小聲問:“娘!他們……也會有粟米粥喝嗎?”

冇有聽到回答。

陳睿隻是從劉伯的菜籃裡拿出幾個果子,遞給他們:“先吃點墊墊肚子,回去給你們做好吃的。”

丫蛋把果子接過去,先遞給石頭,石頭咬了一小口,又塞到女人手裡。

往回走的路上,陳睿買了幾匹粗布。又去成衣店買了幾件衣服。

又買了些白麪饅頭。

石頭捧著果子,小口小口地啃著,丫蛋卻捨不得吃,揣在懷裡,說要留著晚上吃。

回到家中,惠娘侷促地拉著倆娃坐下,石頭卻坐不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白麪饅頭,那是他這半年來都冇見過的好東西。

丫蛋也嚥了咽口水,小手緊緊攥著惠孃的衣角。

“俺叫惠娘,“這倆娃……叫石頭和丫蛋。鄉下人,冇正經名字。”

“那可不行,”劉伯看著倆娃笑道,“往後就在這兒住下了,得有個正經名字。我看石頭這娃性子硬,就叫陳石吧,跟著郎君姓,往後郎君不會虧待你們的!”

石頭猛地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抗拒,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丫蛋也往惠娘懷裡縮了縮,顯然不太樂意。

陳睿聞言皺了皺眉:“劉伯,不必改姓。”他走到倆娃麵前,蹲下身,看著石頭的眼睛說,“你原本姓什麼?”

石頭愣了愣,咬著嘴唇道:“俺……俺爹以前說,俺們姓劉。”

“那就姓劉。你叫劉石頭,嗯,叫劉磊吧!”陳睿乾脆地說,又看向丫蛋,“你也姓劉,叫劉淼,好不好?”

丫蛋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哥哥,見娘點了點頭,便脆生生地應了聲:“好!”

劉伯摸了摸後腦勺,嘿嘿笑了:“還是你考慮得周到。”說著拿起白胖的饅頭往兩娘仨手裡塞,“快吃快吃!”說完又讓惠娘倒水,就著下饅頭。

石頭和丫蛋捧著饅頭,看了看惠娘,見她點了頭,才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飯後,陳睿讓劉伯在後院收拾了房間,惠娘看著鋪著草和褥子的床,忽然紅了眼眶,拉著兩個孩子又要跪下,被陳睿攔住了。

“往後不用動不動就下跪,”陳睿道,“你們隻要記住,好好乾活,守規矩,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石頭用力點頭,攥著拳頭說:“我一定好好乾活!”

讓他們在屋子裡整理整理。

陳睿自己回房間。又看起了書,看著看著又走神了。

在這個時代,與其固守前世的觀念,不如用自己的方式,護著身邊的人,讓日子一點點好起來。

他拿起筆,在書的角落裡畫了個小小的笑臉,筆尖劃過紙麵,留下一道輕快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