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太子李承乾
此時內侍進來稟報,說西作坊那邊派人來報,今日已將篩選坊的篩網與木架備好,隻待明日鋪設地麵。
李世民聽了,對李承乾道:“你瞧,進度很快,再過兩三日,你便能去親手試試篩鹽了。”
李承乾歡呼一聲,抱著冊子跑到長孫皇後麵前,興奮地念起冊子上的字句,甘露殿內的氣氛頓時熱鬨起來,連帶著窗外的日光,都彷彿暖了幾分。
李世民:“既已說妥,你便先回吧。承乾,你送送小先生,順便再問問篩選時該留意的細節。”
李承乾立刻應了聲“好”,抱著那本流程冊子快步跟上陳睿,走到殿外廊下時,還不忘小聲追問:“先生,改日去作坊,我能親手試試篩鹽嗎?會不會很難?”
陳小九放慢腳步,側頭看向他,語氣溫和:“殿下若想試,臣便讓人備一副輕便的篩子。篩鹽不難,隻需穩住手腕、慢慢晃動,難的是耐住性子,不讓一粒帶泥的鹽粒漏過去。”
李承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起一事:“那我明日要穿什麼衣裳去?父皇不讓我穿新做的錦袍。”
“殿下穿一身素色的布袍便好,”陳睿答道,“作坊裡工匠們都穿粗布衣裳,殿下穿得輕便,也方便檢視篩網。到時臣會在作坊門口等殿下,不必擔心找不到地方。”
走到宮門處,陳睿停下腳步,躬身向李承乾行禮:“殿下留步,臣就此告辭。三日後未時,西作坊外見。”
李承乾連忙擺手:“小先生不必多禮,我一定準時到,絕不遲到!”他看著陳睿轉身離開,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才抱著冊子,蹦蹦跳跳地往甘露殿跑去——他要趕緊回去把要穿的布袍找出來,再把流程冊子多翻幾遍,絕不能讓小先生覺得自己不懂事。
看著李承乾遠去的身影,陳小九若有所思。
他攏了攏袖口,晚風帶著些許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翻湧的思緒。方纔李承乾抱著冊子時那股認真勁兒,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心裡,漾開圈圈漣漪。
十歲的少年,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卻已隱隱有了儲君的模樣,隻是那雙眼睛裡的好奇與執拗。
陳睿忽然想起前世史書裡的記載——那個後來因謀反被廢的太子,那個在史冊裡留下“足疾纏身、性情乖戾”評語的李承乾。
“足疾……”陳睿低聲呢喃。
他記得史書記載,李承乾後來得了腳疾,行走不便,或許正是這份生理上的缺憾,讓他漸漸變得敏感多疑,再加上身邊小人的攛掇,才一步步走上歧路。
可今日見他,雖也有幾分少年人的跳脫,卻更多的是對新知的渴望,那眼神清澈得像未被汙染的山泉水。
曆史裡那個荒唐的太子,此刻還隻是個會抱著冊子說“不許嫌我問得多”的孩子。
陳睿的腳步慢了些,目光掃過街邊嬉鬨的孩童。
幾個半大的小子正圍著一個老工匠,陳睿忽然想起,李承乾的足疾似乎就是這幾年落下的,若是能早些留意,或許能避過?
又或者,即便避不過,若能讓他在性情未定之時,多接觸些踏實做事的人,多看看民生疾苦,會不會就少些戾氣,多些沉穩?
他想起方纔在殿裡,李世民讓李承乾跟著自己熟悉精鹽流程時,那語氣裡的期許。
帝王之心,深沉如海,或許陛下早已察覺太子身邊需要些不一樣的人——不是隻會阿諛奉承的宦官,不是汲汲營營的世家子弟,而是像他這樣,隻懂做事、不懂鑽營的人。
“小九你回來啦!”劉伯對著他喊了一聲。
陳睿抬頭,見坊門就在眼前,劉伯正站在門內張望,手裡還提著盞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暮色裡格外溫暖。
他快步走進坊門。
“郎君可算回來了,”劉伯接過他的外衣,絮絮叨叨地說,“剛煮了湯,你喝一碗暖暖身子。對了,蓉娘姑娘下午送來些糕點。”
陳睿接過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寒意。
他走到院裡,月光灑在楊鐵信白天擺弄的自然崩斷的彈簧上,泛著冷冽的光。
“或許……真的能不一樣。”他望著月亮,輕聲自語。
曆史書上的文字是冰冷的,可眼前的人是鮮活的。
十歲的李承乾,還冇經曆後來的那些磋磨與背叛,他的心裡還裝著對世界的好奇,對父皇的孺慕。
若是自己能在帶他看精鹽製作時,多講講篩選粗鹽要剔除雜質,就像做人要摒棄雜念;多說說熬煮鹽鹵要耐住性子,就像做事要持之以恒;多讓他看看工匠們雖出身平凡,卻憑手藝安身立命,就像治國要依靠百姓……這些瑣碎的道理,或許比朝堂上的大道理更能住進少年心裡。
他想起李承乾問能不能去西院看加溶液時,那眼裡的光。
那是對知識的渴望,是未經汙染的純粹。
若是能守住這份純粹,讓他明白,權力不是用來揮霍的,而是用來做事的——就像這精鹽,看著潔白無瑕,實則是無數工匠彎腰篩選、守著灶台熬出來的,那麼將來的太子,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
至於李治……陳睿笑了笑。
那個未來的唐高宗,現在還在繈褓裡吮手指呢。
眼下最要緊的,是眼前這個十歲的少年。
他轉身回房,將那本工匠職責冊又翻開。
在“熬煮工序”旁,他提筆添了一行字:“火候過急則焦,過緩則慢,需不疾不徐,方得精鹽。”寫完,他覺得還不夠,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灶台。
或許,改變曆史不用驚天動地,就從這一點一滴的影響開始。
讓李承乾在看熬鹽時,記住“不疾不徐”;讓他在看過濾時,明白“去蕪存菁”;讓他在聽工匠說“家裡妻兒等著用這工錢買米”時,懂得“民生為大”。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在書頁上,那行小字彷彿也泛著光。
陳睿合上冊子,心裡忽然踏實了。他不知道自己能改變多少,但至少,他願意試試。
就像精鹽提純那樣,一步一步來,總有能做好的一天。
陳睿拿起白日裡蓉娘送來的芝麻糕,想起坊裡百姓為了一撮乾淨鹽的期盼,忽然覺得,自己要做的,或許不隻是造出精鹽,更是守住這份讓日子變好的可能——對百姓是,對那個十歲的太子,也是。
夜漸深,懷德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有陳睿窗前的油燈,還亮了許久。
第二天,天已大亮。
劉伯便急匆匆掀簾進來:“郎君,將作監的人來了,說閻少監催著您過去呢,各院的工具都已備齊,就等您去定佈局了。”
陳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來擦了把臉,又將畫滿批註的圖紙捲起來塞進袖中,嘴裡塞了半塊胡餅便往外走。
西作坊外已圍了不少工匠,閻立德正叉著腰站在東院門口,見陳睿跑來,眉頭舒展了些:“你可算來了!再不來,這些石碾子都要按老法子埋進土裡了。”
他指著院裡堆著的十幾盤石碾,“工匠們說按從前碾糧食的規矩,把碾盤嵌進地裡穩當,你覺得呢?”
陳睿走到東院中央,這院子是六院之中最寬敞的,地麵已被夯實。他彎腰抓了把土抬頭道:“不行。粗鹽裡混著碎石,碾起來比糧食費力氣,若嵌進地裡,碾盤轉動時容易卡殼。得把碾盤架在墩子上,離地麵一尺高,底下鋪層木板,碎鹽漏下去直接落進木槽裡,省得再彎腰去掃。”
他撿起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石碾按‘品’字形擺,中間留六尺寬的過道,方便推碾子的人轉身。堆的粗鹽,得用竹筐分裝好,每筐裝五十斤,貼上標簽,寫明是哪批運來的——萬一裡麵雜質太多,也好追溯。”
閻立德蹲在地上看了半晌:“就按你說的辦!李木匠,趕緊讓人搭墩子,把碾盤架起來!”
轉到南院,這裡要做的是溶解工序,院裡擺著二十口大缸。
陳睿圍著水缸轉了一圈,眉頭皺了起來:“缸擺得太密了。溶解時要往缸裡加水、攪鹽鹵,缸間距要兩人並排走都不蹭胳膊。”
他指著院角的水井,“井口離水缸太遠,挑水費勁,後麵在各水缸中間挖條淺溝,引井水過來,溝上蓋木板,既方便舀水,又不礙著走路。”
“溝底鋪層青石板,縫隙用石灰抹死。”陳睿笑著解釋,“再在溝頭裝個木閘,晚上不用水時把閘放下。”
北院的過濾工序。
院裡掛著幾十片細麻布,工匠們正琢磨著在房梁上搭架子,把麻布吊起來。
陳睿見了連連擺手:“麻布不要吊得太高,往上麵倒鹽鹵時容易灑出來。得做木架,離地麵三尺高,架上並排釘上木槽,每個木槽底下掛一片麻布,麻布四角固定,既能繃緊,又方便拆下來清洗。”
他走到院尾:“用過廢掉的麻布不能扔,在這邊做一個火塘,直接燒了——麻布上沾著溶劑殘渣,萬一被人撿去研究就糟了。”
到了熬煮所在的東院,這裡已盤好了十個灶台,每個灶上都放著一口鐵鍋。
他指著灶台間的空地,“砌幾排長條形的石台,把細篩子放成排,煮好的鹽倒在篩子裡晾曬。”
禁苑兩個院子是製作溶劑的地方,兩個院子院牆比其他院子高了三尺,門口已裝上了鐵門,門環上掛著把大鎖。
院裡擺著幾排水缸,旁邊堆著生石灰,陳睿走到水缸前,伸手摸了摸缸壁:“這缸得換。生石灰遇水放熱,普通陶缸怕禁不住,得用官窯燒的厚壁缸,壁上多掛層釉,防腐蝕。”
一圈看下來,已過了午時。
閻立德讓人端來兩張胡餅,兩人蹲在西作坊的門檻上,就著水壺裡的涼水啃起來。
閻立德看著遠處工匠們按新佈局忙碌的身影,感慨道:“以前總覺得工匠按老法子乾活省心,今日才知,這佈局裡藏著這麼多門道——光是石碾架起來這點,就至少能讓工匠們少彎一半腰。”
陳睿咬了口胡餅,笑道:“法子是人想出來的,隻要多替乾活的人琢磨琢磨,總能找出省力的辦法。”
他看著院子裡的人。這些看似瑣碎的佈局,就像精密的齒輪,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閻立德忽然想起一事:“對了,太子殿下也要來學這精鹽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