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獻配方
李世民緩步走後殿時,長孫皇後正翻看一卷她自己手書的《女誡》。
見李世民進來,她放下書捲起身行禮,鬢邊的珍珠步搖輕輕晃動:“陛下今日議完事早些,可是精鹽的章程定了?”
“定了。”李世民接過內侍遞來的茶水,在軟榻上坐下,想起陳睿拆分六步的法子,嘴角忍不住帶了笑意。
“說起來,今日倒要多謝小九——哦,如今該叫陳睿了。他那分步設坊的法子,比克明與玄齡想得更細,將製鹽之法拆成六步,各院隔絕,工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縱是有人想偷學,也難窺全貌。”
長孫皇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那少年竟有這般心思?臣妾前日見他時,隻覺沉穩,倒冇看出這等縝密的盤算。”
她走到案前,為李世民續了水,“這法子確實穩妥,精鹽關乎國計,保密一事最是要緊,一步錯便是損失巨大。”
“可不是。”李世民指尖在案上輕叩,“朕已讓閻立德改造西作坊,五日內務必完工。朕還給他賜了名,叫陳睿,取深明通達之意。這孩子無世家背景,心思又純,隻想著讓百姓吃上乾淨鹽,倒是比那些精於算計的老狐狸們更可靠。”
長孫皇後莞爾:“陛下既賜此名,想來是對他寄予厚望了。”她略一沉吟,話鋒轉向精鹽掌管之事。
“隻是……精鹽司終究是要握在自家人手裡才穩妥,如今讓張正鶴主持,雖可靠,卻非宗室,長遠來看怕是……”
李世民歎了口氣,望向窗外的宮牆:“朕何嘗不知。可你瞧朕的孩子們,襄城剛定下與蕭家的婚事,十二歲的姑孃家,總不能讓她拋頭露麵管鹽務;承乾才十歲,性子跳脫,還坐不住;麗質更不必說,八歲的娃娃,連賬本都認不全。宗室裡倒是有幾個年長的,可要麼貪財,要麼庸碌,哪個能擔此重任?我就想,讓承乾跟著小九跟著學學。”
“陛下此舉甚妙。”長孫皇後溫聲道,“陳睿既可靠,不如先讓他多擔些事,讓承乾跟著學學。太子年幼,正好讓他瞧瞧這民生疾苦,看看精鹽如何從粗鹽提純,如何走進尋常百姓家。等承乾熟悉了流程,明白這鹽務的要害,陳睿再逐步放手,確實乃兩全之策。”
李世民放下茶杯:“既然皇後也說好,就讓承乾從旁學習,讓太子每日去西作坊待一個時辰,先看看工匠如何篩選、如何熬煮這兩步,讓他知道這雪白的精鹽,來得有多不易。也讓他瞧瞧陳睿是如何做事的,學學那份踏實細緻。”
今日,君臣商議的章程、帝後閒談的安排,都化作無聲的伏筆,悄然鋪向即將啟動的精鹽大業。
而此時的懷德坊,陳睿尚在燈下反覆覈對六步流程的細節,將各院工匠的職責、護衛的換班時辰、溶液的配送規矩,一一抄錄在冊子上,字跡工整如刻。
兩日後清晨,陳睿剛用過早飯,劉伯便引著張正鶴府上的仆役進來。
那仆役穿著青布長衫,見了陳睿便躬身行禮:“陳郎君,我家大人已在府中備下茶點,專等您過去商議精鹽的製造與銷售事宜。”
陳睿點頭應下,換了身半舊的襴衫——他如今雖有官職,卻仍不喜穿官服招搖。
他不知道,自己被賜名“陳睿”的訊息,已在長安悄然傳開。說這少年因發明馬蹄鐵得了陛下賞識,賜了大名,往後定是前程似錦。
卻無人知曉,真正讓他被陛下看重的,是那關係國計民生的精鹽之法。
張府的書房裡,張正鶴正對著兩幅圖冊。見陳小九進來,他連忙起身相迎,將圖冊推到他麵前:“小九你來的正好,你看這分院的工匠人數,我按每院二十人算,六院正好一百二十人,可過濾與熬煮兩道工序,是不是該多添些人手?還有這精鹽鋪的選址,長安縣設十個,萬年縣九個,朱雀大街兩個,共二十一個,你覺得妥當嗎?”
陳小九先看工匠名冊,指尖點在“過濾”一欄:“過濾需用細麻布反覆濾三次,確實費人手,再加十人吧,分成三班,免得累出紕漏。熬煮要盯著火候,二十人足夠,多了反而容易亂。”
他又看向精鹽鋪的分佈圖,“朱雀大街的鋪子可設在東西兩頭,一頭靠近皇城,方便官員采買;一頭挨著西市,能吸引商戶。長安縣與萬年縣的鋪子,要選在坊市密集處,最好離糧鋪、肉鋪近些,百姓買完菜就能順帶買鹽。”
張正鶴連連點頭,又取出一本價目冊:“陛下定了價,上等鹽二百六十文一鬥,中等一百文,下等三十文。隻是……這上等鹽會不會太貴?世家大族雖不差錢,可若是覺得不值,怕是不願買。”
“不貴。”陳小九搖頭,“上等鹽色白如霜,顆粒細勻,熬湯做菜隻需少許便夠,實則比私鹽劃算。再說世家看重臉麵,用這雪白的精鹽待客,正合他們心意。倒是下等鹽,雖便宜,卻要保證成色,絕不能因為價低就劣質——百姓的眼睛亮著呢。”
“小九你說得是。”張正鶴提筆在價目冊上批註,“我這就讓人刻些木牌,掛在各鋪子裡,寫上‘下等鹽亦淨,朝廷不欺民’,讓百姓放心。”
說到銷售規矩,張正鶴又取出一份限購章程:“新鹽上市初期,得限購纔好。平民每人限購一鬥,商號憑執照采購,每月不得超過十石。不然被鹽商囤積起來,咱們的定價就成了擺設。”
陳小九補充道:“還要給各鋪長髮一本戶籍冊子,百姓買鹽時登記姓名住址,同一個人不得在多鋪重複購買。商號采購時,要在執照上蓋鹽鋪的印,每月彙總到精鹽司,若是發現哪家商號超額,直接取消資格。”
兩人從清晨議到午時,張府的廚子端上飯菜,他們也隻是匆匆扒了幾口,又接著商議。
從工匠的工錢——篩選匠每月兩貫,熬煮匠因技術要求高,每月三貫——到鹽袋的樣式,用粗麻布縫製,袋口縫上精鹽司的朱印,防止被人偷換。
連押運的馬車都定下規矩,車輪要刻上專屬記號,每車配護衛兩名,沿途需在驛站登記出入時間。”
說罷把冊子還給張正鶴。
張正鶴接過冊子,小心地鎖進書房的銅櫃裡。
臨走時,陳小九忽然想起一事:“張大人,西作坊改造完成後,可否讓我帶太子殿下去瞧瞧?陛下許了太子熟悉流程,從篩選環節看起,一步步瞭解精鹽是如何做出來的。”
張正鶴笑道:“這是好事,太子殿下聰慧,多看看民生實務,將來必是明君。我這就安排,讓各院工匠提前備好演示的工具,保證讓殿下看得明白。”
走出張府時,見日頭還高,揣著寫有配方的冊子,陳小九往皇宮方向走去。
內侍掀開幕簾,甘露殿內的暖閣正飄著淡淡的鬆針香。
李承乾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圓領袍,正踮著腳湊在案前看一幅精鹽作坊的圖紙,聽見腳步聲便轉頭望來,一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李世民見陳小九進來,放下手中的茶盞笑道:“承乾,這位便是為父跟你說的陳睿,精鹽的法子便是他想出來的。今天來,先讓你見見這位小先生。”又轉向陳睿,語氣溫和了幾分,“小九,這是太子承乾,往後他去西作坊學鹽務,你多指點著些。”
陳小九連忙躬身行禮,雙手交疊按在膝前,動作規整不慌:“臣陳睿,見過太子殿下。”
他垂著眼,餘光瞥見李承乾快步走過來,小小的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小先生快快請起!父皇說您有本事,能把苦澀的粗鹽變成雪白的精鹽,我正想問問,那鹽水裡真能熬出像雪花一樣的東西嗎?那馬蹄鐵你是怎麼想出來的,還有那風箱,對了還有炒菜,我最愛吃那個火爆羊肉了!”
長孫皇後坐在一旁的軟榻上,見此情景眼底漾起笑意,抬手示意陳小九起身:“宣德郎,你比太子隻大三歲,性子沉穩。太子性子跳脫,卻最是慕賢,你當他的小先生正好!。”
李世民點頭附和,指了指案上的圖紙:“方纔正跟承乾說篩選鹽石的步驟,你來得正好,不如就先跟他說說,第一步為何要先挑揀那些帶泥的粗鹽塊?”
陳小九直起身,走到案邊,指尖輕輕點在圖紙上畫著篩子的地方,耐心解釋:“回陛下、皇後孃娘,粗鹽裡混著泥沙與雜質,若不先篩掉,後續熬煮時雜質會粘在鹽粒上,既影響成色,吃著也帶澀味。就像農戶收了稻穀,要先揚去穀殼,才能磨出白淨的米來。”
李承乾聽得認真,湊得更近了些,手指在圖紙上跟著劃動:“那篩子要選細的還是粗的?若是漏了小石子進去怎麼辦?”
“殿下問得好。”陳小九眼中露出幾分讚許,“篩子要多備幾種,先粗篩去大石塊,再細篩除小沙粒。每篩一遍,工匠都會仔細檢查篩網,若有破損便立刻更換,絕不讓雜質留到下一步。”
李世民看著兩人一問一答,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陳小九身上時多了幾分滿意——這少年不僅心思縝密,講事也條理清晰,倒真是個教太子的合適人選。
長孫皇後忽然開口,語氣輕柔卻帶著考量:“宣德郎,西作坊改造好後,太子每幾去一個時辰,你覺得先看篩選,再看熬煮,這個順序妥當嗎?”
“回皇後孃娘,妥當。”陳小九不假思索地應道,“篩選是根基,讓殿下先見粗鹽如何變乾淨,再看熬煮時火候如何掌控,能一步步明白精鹽來得不易。等殿下熟悉了這兩步,再教他看過濾與結晶,循序漸進,更容易懂。”
李承乾聽得眼睛更亮,拉著陳小九的衣袖追問:“那明日西作坊能完工嗎?我明日便能去看嗎?”
李世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急什麼?閻立德說了,五日內必完工,明日才第三日,你且等著。”又對陳睿道,“你今日來得正好,把你那六步流程的冊子給承乾留一本,讓他先看著,明日去作坊時也好有個底。”
“臣帶來了。”陳小九從懷中取出一本線裝冊子,雙手呈給李承乾,“這冊子上記了各步的工匠職責與注意事項,殿下若有不清楚的地方,改日去作坊時臣再詳細解說。”
李承乾接過冊子,像得了寶貝似的抱在懷裡,鄭重地點頭:“我一定好好看!明日小先生可不許嫌我問得多。”
陳小九躬身應下:“臣不敢。能為殿下解惑,是臣的本分。”
李承乾把冊子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塊燙手的暖玉,小臉上滿是認真:“小先生放心,今晚不睡覺也要看完!明日去作坊,若是有不懂的,您可千萬要耐著性子教我,不許學夫子說‘殿下該懂’這樣的話。”
“臣不敢。”陳小九躬身行禮,袍角掃過地麵的金磚,發出輕微的聲響,“殿下肯學,是精鹽司的幸事,也是百姓的幸事。臣自當知無不言,哪怕是一個篩子該怎麼握,都會細細講給殿下聽。”
李世民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見李承乾捧著冊子不肯撒手,嘴角噙著笑意。
陳小九又從袖中取出另一本冊子,這本冊子更小巧些,封麵用的是厚韌的皮紙,邊緣用粗線固定,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卻透著一股不容輕慢的厚重。
他雙手捧著冊子,緩步走到龍案前,躬身遞上:“陛下,這便是生石灰水與草木灰溶液的配比冊子,臣已按上等、中等、下等鹽的標準,寫明瞭溶液的用量、新增時機,還有如何分辨鹽鹵是否沉澱到位的法子。”
李世民接過冊子,指尖觸到冰涼的牛皮紙,心中微微一沉——這小小的冊子,可抵得上十萬兵甲。
他冇有立刻翻開,而是轉手遞給身旁的長孫皇後:“皇後,你替朕收著。以後這冊子除了你我,暫時絕不能讓第三人碰。”
長孫皇後雙手接過冊子,指尖輕輕拂過,目光落在陳小九身上,帶著幾分讚許:“陳郎君想得周到,連如何分辨沉澱是否到位都寫了。這細節若是漏了,縱是有配方,也做不出好鹽。”
“皇後孃娘明鑒。”陳小九垂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