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甘露殿內的談話
李世民移步出太極殿,往甘露殿方向而去。太陽將甘露殿的金磚地映照得一片通明,金磚上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彷彿流淌著歲月沉澱的光澤。
杜如晦靜立在廊下等候。見陛下走來,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往日這個時辰,陛下臉上多帶著處理政務的沉凝,今日卻難得地漾著幾分輕鬆笑意。
他連忙拱手行禮:“陛下,陳郎君已隨內侍去領粗鹽了。隻是精鹽提純一事繁雜,他一人恐難周全,是否要調些人手協助?”
“克明說得是。”李世民頷首,目光掃過廊外快要抽芽的柳樹,轉身對身旁的內侍總管道,“去選五個手腳麻利、嘴巴嚴實的內侍,到陳郎君所在的院子聽用。切記叮囑他們,到了那裡隻許埋頭乾活,不許多問一句,更不許向外透露半個字。若有半點風聲泄露,無論是誰,提頭來見!”
總管不敢怠慢,躬身應道:“奴才這就去辦,定當仔細叮囑,絕不敢出半點差錯。”說罷,快步轉身離去。
待內侍走遠,杜如晦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陛下,精鹽之事關乎國本,牽連甚廣。如今五姓七望在鹽業盤根錯節,各州鹽政多被其門生故吏把持,若是此事傳開,怕是會引起不小的動盪……”
“朕知道。”李世民抬手打斷他,語氣瞬間沉了幾分,眼底的笑意斂去,隻剩下帝王的深謀遠慮。
“此事急不得,需步步為營。先讓陳郎君做出樣品,看看這提純之法究竟可行到何種程度。其餘的,容朕再從長計議。”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克明你先回衙署理事,順便找找最近幾年鹽業方麵的奏報,看看老百姓吃鹽的情況,有訊息朕再遣人喚你。”
杜如晦躬身應道:“臣遵旨。”說罷,轉身離去,袍袖拂過廊柱,帶起一陣輕微的風。
李世民緩步走進甘露殿,殿內暖意融融,熏香嫋嫋。
剛過門檻,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便鑽入耳畔,清脆得如同山澗溪流。
循聲望去,隻見長孫皇後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披著件月白色的披風,懷裡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是他們剛滿週歲的皇子李治。
“陛下回來了。”長孫皇後抬頭,臉上漾著溫婉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風拂過湖麵,漾起層層漣漪。
見李世民走近,她輕輕晃了晃懷裡的孩子,柔聲道:“治兒,快叫父皇。”
李治還不會說話,隻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李世民。
那雙眼眸乾淨得像一汪清泉,映著殿內的光影,閃爍著天真無邪的光彩。他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胖手伸出來,想去抓李世民腰間懸掛的玉帶,手指在空中胡亂揮舞著,模樣憨態可掬。
李世民心中一柔,笑著俯身,用指腹輕輕逗了逗兒子柔嫩的小臉。
小傢夥被逗得咯咯直笑,笑聲清脆響亮,如同碎玉落盤,瞬間驅散了殿內殘存的幾分肅穆。
“什麼事讓陛下這般高興?”長孫皇後見他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好奇地問道,“上早朝時還見你因突厥部異動的事蹙眉,這會子倒像換了個人似的。”
李世民在她身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隨手丟在榻邊的小幾上:“你瞧瞧這個,往後禦膳房怕是要添些新花樣了。”
長孫皇後拿起冊子翻看,隻見上麵用工整的字跡寫滿了各式菜肴的做法,從“爆炒蝦仁”到“醋溜白菜”,從“紅燒羊肉”到“清炒時蔬”,菜式豐富多樣。
更難得的是,連火候的大小、調味的多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熱鍋涼油”“快炒出鍋”這樣的細緻提醒。
她忍不住笑道:“這炒菜的菜譜看著倒是別緻,步驟清晰,一目瞭然。隻是……就為了一本菜譜,陛下也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吧?”
“觀音婢,你還是這麼聰明。”李世民伸出手指,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這菜譜是個叫陳小九的少年獻的。說起來,你或許還有印象,就是那個想出馬蹄鐵的孩子。”
“是他?”長孫皇後恍然,眼中閃過一絲記憶的光亮,“臣妾記得,前幾日程將軍來宮裡時,還在唸叨這孩子,說他想出的馬蹄鐵能救不少戰馬。倒是個心思靈巧的少年。”
“何止是心思靈巧。”李世民語氣鄭重起來,目光望向窗外,穿過窗欞,落在遠處宮牆下的一片新綠上,“今日一見,朕才發現,是我低估了,這孩子怕是個經世濟民的棟梁之才。”
長孫皇後微微一怔。她太瞭解李世民了,能讓他用“經世濟民”來評價的,滿朝文武中也寥寥無幾,更彆說一個十多歲的少年。
她放下菜譜,柔聲問道:“陛下何出此言?他莫非還有彆的本事?”
李世民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如同在掂量著話語的分量。
他原本不想說精鹽的事,倒不是信不過皇後,隻是此事牽連太廣——如今鹽業多被五姓七望把持,那些世家憑藉鹽業積累了钜額財富,甚至暗中影響地方政務。若是訊息走漏,他們定會想方設法阻撓;而皇後的兄長長孫無忌,雖忠心耿耿,卻與部分士族往來密切,若是讓他知曉此事,怕是會讓皇後夾在中間難做。
長孫皇後何等通透,見他欲言又止,便知其中必有隱情。
她輕輕撫摸著懷裡已經睡著的李治,動作輕柔得如同嗬護易碎的珍寶,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陛下,臣妾雖為婦人,卻也知‘皇家’二字的分量。自嫁與陛下那日起,臣妾的心就與大唐、與皇家緊緊繫在一起,斷不會因私廢公。陛下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說,臣妾雖幫不上大忙,總能聽陛下說說,替陛下分些煩憂。”
李世民望著她澄澈的眼眸,那眼眸裡冇有絲毫私心,隻有對他、對大唐的赤誠。
心中的那點顧慮頓時煙消雲散,如同被陽光驅散的晨霧。
他握住皇後的手,那雙手纖細卻溫暖,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歎了口氣:“還是你懂朕。那陳小九今日除了獻菜譜,還跟朕說了一件大事——他能將粗鹽提純成精鹽。”
“精鹽?”長孫皇後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可是說……能去掉粗鹽裡的泥沙、苦澀味,變得細白純淨?”
“正是。”李世民點頭,將陳小九所說的提純之法簡略說了一遍,“他說,隻需將粗鹽溶解、過濾、再熬煮,便能得到潔淨的精鹽。你想想,若是此法可行,粗鹽提純成精鹽,不僅售價能翻幾番,光是這一項,每年就能讓國庫增收幾十萬貫。更重要的是,能藉此機會,慢慢將鹽業從那些世家手裡收回來,斷了他們的經濟根基,讓朝廷真正掌控鹽業命脈。”
長孫皇後聽得神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披風的繫帶。
片刻後,她緩緩道:“此事利國利民,功在千秋,卻是一步險棋。那些世家盤根錯節,勢力遍佈朝野,若是知曉陛下要動他們的鹽業,怕是會不惜一切代價興風作浪,甚至互相勾結,動搖國本。”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李世民臉上,帶著幾分擔憂:“還有,這法子是陳小九想出來的,他年紀輕輕,涉世未深,怕是扛不住那些世家的明槍暗箭。陛下,需得想個法子,將他從這事裡摘出來纔好,莫要讓他成了眾矢之的。”
“你說得正是朕的顧慮。”李世民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這孩子是個難得的人才,心思純良,又有實學,朕不想他折在這事上。方纔還在想,等精鹽做出來,驗證了法子可行,便將此事交給專門的人去辦,讓他隻做個‘獻法之人’,領一份封賞,往後不再參與其中。”
“陛下考慮周全。”長孫皇後點頭,“他既有這般才能,往後在朝在野,有的是用武之地,不必讓他捲進這渾水裡,蹚這趟是非。”
李世民沉吟道:“隻是,交給誰來辦合適呢?這人既要有能力,能將提純之法推廣開來;又要絕對可靠,忠心於朕,忠心於大唐;還得跟那些世家冇什麼牽連,不會被他們拉攏脅迫……”他眉頭微蹙,顯然在仔細篩選合適的人選。
長孫皇後笑道:“陛下身邊有能之人眾多,房玄齡大人謹慎細緻善於思慮,杜大人斷事果決,讓他們參考參考想必總能選出合適的。倒是這陳小九,陛下打算如何封賞?他獻馬蹄鐵已得宣德郎之職,這次精鹽之法若成,功勞更大,總不能冇有表示。”
“朕正為此事犯愁。”李世民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幾分斟酌,“一是他剛得官職不久,若是再行封賞,怕引起朝臣非議,說朕厚此薄彼;二是精鹽之事尚未見成效,此時封賞為時過早,恐難服眾;三是他年紀太小,才十三四歲,心性尚未穩定,朕想讓他先在長安多讀些書,跟著有學問的先生再學習學習,打磨打磨性子,將來方能堪當大任。”
“陛下說得是。”長孫皇後冇再多言,隻是將懷裡的李治小心翼翼地遞給旁邊的乳母,輕聲吩咐了幾句,讓她好生照看。
然後起身,走到桌邊,給李世民續了杯熱茶,茶盞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孩子還小,來日方長,慢慢來便是。倒是陛下,也彆太操勞了,剛朝會完,歇口氣吧。”
李世民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望著窗外的春光,宮牆內的柳樹抽出了新綠,幾隻燕子在枝頭嬉戲,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心裡卻已盤算開了——如何穩妥地推進精鹽之事,如何平衡朝堂各方勢力,如何讓陳小九這個璞玉能安然成長……
他想起陳小九在殿上時的模樣,少年雖麵帶緊張,眼神卻清澈堅定,嘴角不由得又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暗道:大唐能得此少年,實乃幸事。
轉頭看向觀音婢,正麵帶笑意看著自己,心頭一熱......
而此時的陳小九,正在宮中專設的作坊裡忙碌著。這處作坊原是用來修補宮內器物的,不大的院子裡,堆放著些破舊的木器、鐵器。他指揮著剛調來的內侍和工匠們支起五口大鍋,又讓人搬來柴火,在灶台裡燒起熊熊烈火。
粗鹽已經領來,裝在兩個大麻袋裡,堆在牆角。陳小九走上前,解開一個麻袋的口子,一股帶著苦澀的鹹味撲麵而來。他抓起一把粗鹽放在手心,陽光下,鹽粒中混雜著不少泥沙、草屑,甚至還有幾粒小石子,顯得粗糙而渾濁。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眾人道:“諸位,咱們今日要做的事,關乎重大,陛下都看著呢!勞煩各位打起精神來!”
各內侍自然懂其中重要性,不敢怠慢。
陳小九知道這不僅是在提純精鹽,更是在為自己、為大唐的未來,開辟一條新的道路。他握緊了拳頭,在心中默唸:一定能成功!
作坊裡,水汽氤氳,火光跳躍,一場關乎國計民生的變革,正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