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初成
朝陽高企,金輝漫過太極殿的鴟吻,在金磚地麵上織就一片斑駁。
“陛下。”杜如晦已在廊下等候,紫色官袍的下襬沾著晨露,鬢角銀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躬身行禮時,手中那捲鹽鐵司文書微微顫動,彷彿承載著千斤重量。
“克明來得早。”李世民的笑意裡帶著釋然,昨夜與長孫皇後深談至深夜,關於精鹽的種種顧慮漸漸清晰。
轉身問內侍:“陳郎君那邊可有訊息?”
“回陛下,陳郎君昨日領了粗鹽,就已經開工,今日天未亮便在熬煮了。”內侍答道。
杜如晦遞上文書,李世民指尖在“山東鹽價再漲一成”的字樣上輕叩,“鹽商囤貨愈演愈烈。”
李世民展開文書,目光掃過“鹽稅虧空五千貫”的硃批,眉頭驟然擰緊:“這些鹽商,竟把百姓民生當生意來做。”他將文書攥在手裡,“走,進殿細說。”
甘露殿內,李世民落座時,瞥見案角陳小九獻的菜譜,隨手翻開,見“醃菜”一頁旁註著“粗鹽易腐,精鹽可存半年”,嘴角不由得泛起笑意:“這孩子,連醃菜都替百姓想到了。”
“陛下,”杜如晦的聲音陡然凝重,“精鹽之事,五姓七望斷不會坐視不理。山東崔氏在河北七州的鹽場,雇了私兵看守;關中韋氏更與鹽鐵司官吏勾結,每年私販的鹽量堪比朝廷歲入三成。”
“勾結?”李世民眼中閃過厲色,指節在案上叩出悶響,“朕倒要看看,誰的骨頭敢硬過大唐律法!”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緩下來,“隻是眼下還不能動他們。玄甲軍已在西作坊外圍佈防,對外隻說是看守新造軍械,先讓陳郎君把精鹽做出來再說。”
“陛下思慮周全。”杜如晦躬身應道,“隻是作坊裡要不要派個心腹管事?”
“不必。”李世民搖頭,目光落在窗外初綻的梧桐葉上,“那孩子看似溫和,實則有章法。昨日在殿上說起濾鹽步驟,從選鹽到曬鹵,條理分明,比老工匠還精細。讓他放手去做,反而妥當。”
正說著,廊下傳來環佩叮噹,長孫皇後抱著李治走進來,月白宮裝的裙襬掃過門檻,帶起一縷淡淡的薔薇香。“陛下和杜相議事,竟把禦膳房新做的芙蓉糕都忘了。”她將孩子遞到李世民懷中。
李治在父親懷裡咯咯直笑,小手揪住李世民的鬍鬚不放。
李世民笑著將兒子舉高,對皇後道:“你瞧這孩子,剛滿週歲就知道欺負朕。”他話鋒一轉,神色凝重起來,“克明剛說,五姓七望在鹽業的勢力,比朕想的還要深。”
長孫皇後接過孩子,讓乳母抱到偏殿,轉身落座時,語氣溫和卻堅定:“世家就像老樹,盤根錯節紮在土裡,想除根,得先斷其枝。精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卻急不得。”
她看向杜如晦,“杜相覺得,試賣之地選在哪裡最妥?”
杜如晦撫須沉吟:“關中最宜。京畿之地,朝廷管控得力;百姓基眾多,精鹽的好處能最快傳開;離長安近,即便出了岔子,也能及時補救。”
“定價更要細緻。”長孫皇後補充道,“上等鹽可賣高價,讓士族富商覺得體麵;中等鹽按市價,讓尋常商戶能接受;至於下等鹽……”她望向李世民,眼中帶著期許,“不如由朝廷補貼,按成本價賣給貧戶,也算陛下的一份恩典。”
李世民擊掌讚道:“此計甚妙!既賺了利,又得了民心,還能堵上那些說朝廷‘與民爭利’的嘴。克明,你與玄齡這幾日便擬個章程出來。”
話音剛落,內侍匆匆進來稟報:“陛下,西作坊來報,東西快做好了!”
李世民猛地起身,懷裡的李治被嚇得癟起嘴,長孫皇後趕緊接過孩子柔聲安撫:“陛下彆急,左右不差這片刻。杜相,您陪陛下過去看看?臣妾在殿裡備著膳食,等你們的好訊息。”
“好。”李世民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往外走,“克明,走,瞧瞧這雪白的精鹽,到底長什麼樣!”
西作坊在皇城西邊,原將作監的軍械坊,牆角還堆著些生鏽的甲冑碎片。
此刻卻顯得熱鬨,兩口大鍋架在磚灶上,柴火“劈啪”燃燒,火苗舔著鍋底,映得臉龐通紅髮亮。
陳小九站在鍋前,挽著袖子攪動鹵水,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他身旁的兩個內侍手忙腳亂地遞麻布、搬陶盆,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與其說是累,不如說是緊張。
陳小九取過細麻布鋪在木架上,“來,搭把手,把這桶鹵水倒進去。”
兩人合力抬起木桶,將鹵水緩緩倒在絹布上。
清亮的水透過布眼滴落,在陶盆裡敲出“嘀嗒”聲,像春雨落在青瓦上。麻布上漸漸積起一層淡灰色的殘渣,散發出一股說不出的腥氣。
“這就是鹽裡的臟東西?”內侍湊過去聞了聞,皺著眉後退半步,“怪不得粗鹽吃著發苦,原來藏著這穢物。”
“這隻是一部分。”陳小九解釋道,“等會兒熬的時候,還會析出更乾淨的結晶。”他指揮著眾人將濾好的鹵水倒進十幾個淺陶盆,“都搬到院裡曬太陽,千萬彆用手碰,汗漬沾進去。”
陶盆在院中擺了一片,像鋪了一地的銅鏡,反射著刺眼的陽光。陳小九蹲在旁邊,用手指量著鹵水的深度,測算待會兒得用多大的火來熬煮。
“陳郎君,歇會兒吧。”內侍遞過水壺和餅子,“這都忙了一大早了,吃點喝點。”
陳小九剛接過水壺,就見院門口的內侍匆匆跑進來:“陳郎君,陛下和杜大人來了!”
他心裡一緊,趕緊整理衣袍。
剛撫平褶皺,李世民已帶著杜如晦走進來,身後內侍捧著的食盒裡,飄出淡淡的糕點香氣。
“陛下!”陳小九與內侍趕緊行禮,院裡頓時隻剩柴火偶爾的劈啪聲。
“都起來吧。”李世民擺了擺手,目光徑直落在陶盆上,“這就是濾好的鹵水?”
“回陛下,是。”陳小九引著他走到木盤旁,“剛濾好,一會兒就上火熬煮。”
李世民俯身細看,鹵水清亮得能映出自己的影子,忍不住讚道:“比井水還淨。這布倒是個好物件,竟能濾掉泥沙。”
“這是細麻布,比尋常麻布細很多。”陳小九解釋道,“臣試過,三遍過濾後,連頭髮絲粗細的雜質都能濾掉。”
內侍頭頭躬身道:“陛下是冇見那粗鹽多臟!挑出小麻袋碎石子,還有些黑乎乎的玩意兒,看著就噁心。也不知百姓吃了這麼多年,咋熬過來的!”
李世民聽得眉頭緊鎖,指尖在木盤邊緣重重一按:“百姓吃了這麼多年臟鹽,是朝廷的疏忽。”
他對杜如晦道,“待精鹽大成了,先給京畿的孤寡老人傷兵送一批,讓他們嚐嚐乾淨鹽的滋味。”
“臣記下了。”杜如晦躬身應道。
李世民在院中踱了一圈,看了看牆角的粗鹽堆,又瞧了瞧濾出的雜質,忽然問陳小九:“這法子除了濾鹽,還能濾彆的不?比如……水?”
陳小九一愣,隨即眼睛發亮:“陛下說得是!井水渾濁,用這法子濾一遍就能直接喝。尤其行軍時,水源不乾淨,用麻布過濾幾次後燒開再喝就能少生疫病。”
“好!”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邊關將士喝著臟水,鬨肚子的比中箭的還多,這是大事!”
日頭漸高,曬得人暖融融的。李世民讓內侍打開食盒,裡麵是精緻的芙蓉糕:“都歇歇,墊墊肚子。”他拿起一塊糕點遞給陳小九,“嚐嚐,尚食局新做的,甜。”
陳小九咬了一口,不知啥花香清香混著米香在舌尖散開。
他忽然笑道:“陛下,等精鹽煮好,臣用它給您做個鹽焗雞,配著新蒸的饅頭,保管您能多吃兩碗。”
“那好,朕算有口福了!”
春日陽光愈發熾烈,火塘上架著的陶盆裡,鹵水漸漸淺下去。陳小九挨個檢查,隻見已經撤火的幾個陶盆邊緣慢慢析出一層細白的晶粒,像冬日窗上結的冰花,在陽光下閃著瑩光。
“陛下,您看!”老內侍蹲在火塘邊,手裡攥著根柴火,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在宮裡當差四十多年,見過的鹽不是灰就是黃,從未聽說過能變得雪白。
另一個內侍趕緊把陶盆端到李世民跟前。
“出來了!出來了!”內侍指著陶盆,聲音因激動而發顫,“真的是白的!跟雪似的!”
杜如晦湊過去,用指尖輕輕颳了點,送進嘴裡,眼睛猛地瞪圓:“冇苦味!一點都不苦!就是純純的鹹,鮮得很!”
陳小九也嚐了點,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這精鹽質量很不錯,想來是宮廷細麻布的功勞。
他指揮著眾人小心刮下鹽粒,裝進鋪著油紙的陶盆:“慢點刮,彆刮破盆子了,這可是要給陛下做菜的。”
內侍笑著應和,動作卻愈發輕柔。陽光透過他們的身影,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空氣中彷彿都飄著淡淡的鹹香。
待所有精鹽都收進了陶盆,滿滿兩大盆,還剩了一小半不是特彆白的,也比剛拿來的粗鹽白太多。
兩個大陶盆裡白得晃眼。內侍用秤一稱,六鬥一升,比預計的多出一升。
“神了!真是神了!”杜如晦嘖嘖稱奇,“老夫活了幾十歲,頭回見這麼乾淨的鹽。陳郎君,您這腦子是咋長的?咋就能想出這法子?”
陳小九被問得耳根發燙,撓了撓頭笑道:“杜相謬讚了,不過是瞎琢磨。看鎮上的老人們醃菜,粗鹽總帶著泥沙,醃出來的菜容易壞,就想著能不能把鹽弄乾淨些,試了幾次,竟成了。”
“瞎琢磨能琢磨出這等利國利民的寶貝?”李世民拿起一小撮精鹽,放在指尖撚了撚,顆粒細得像雪末,在夕陽下泛著瑩潤的光。
“這要是尋常百姓家能用得上,醃菜、做飯都省了多少事?”他轉身對杜如晦道,“克明你看,一石粗鹽出了近六鬥一升精鹽,還比預計多了一升,相信這成色,抵得上十石粗鹽的價值!”
杜如晦連連點頭,指著那盆稍顯泛黃的鹽粒:“便是這等稍次些的,也比市麵上最好的官鹽乾淨十倍。分等定價的法子,看來是走對了。”
李世民將指尖的精鹽湊近鼻尖聞了聞,隻覺一股純粹的鹹香,再無粗鹽的苦澀氣。他忽然對身後的內侍道:“去,把這兩盆最白的精鹽送到甘露殿,讓皇後瞧瞧,順便告訴尚食局,晚膳就用這新鹽做菜。”
內侍抬著陶盆,腳步輕快地去了。
作坊裡隻剩下君臣三人,夕陽透過木窗,將影子拉得老長。
李世民望著牆角那堆被濾出的灰黑色雜質,眉頭又皺了起來:“百姓吃了這麼多年帶雜質的鹽,怕是早傷了脾胃。克明,精鹽推廣之事,得加快些。”
“臣明白。”杜如晦躬身道,“臣這就去擬章程,待時機成熟,再奏請陛下設立‘精鹽司’,專門掌管提純、售賣之事,選派心腹官吏任職,絕不讓世家插手。”
他頓了頓,又道,“隻是山東、河北的鹽場多在世家掌控中,咱們若另起爐灶,怕是會引發衝突。”
“衝突也得辦。”李世民語氣斬釘截鐵,“朕寧可得罪幾個世家,也不能讓百姓再吃那臟鹽。先在關中設十個精鹽坊,用官鹽提純,打出名聲再說。至於那些私鹽……”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京中左右幾衛冇事做,讓他們順便查查關中私鹽販子,抓幾個典型,看誰還敢頂風作案!”
陳小九在旁聽著,心裡暗暗咋舌。
這便是帝王的魄力,一句話便牽動萬千利益,卻句句不離“百姓”二字。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張紙條遞過去:“陛下,這是提純時需注意的事項,比如用鐵鍋熬煮的話可以節省更多的柴草時間,細麻布要用沸水燙過,濾出的雜質需單獨找地方堆放,免得汙染水源……”
李世民接過紙條,見上麵字跡工整,連“柴火要燒透,免得煙味熏染鹽粒”都寫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道:“你倒是細心。這紙條朕留著,讓精鹽司的人好生學學。對了,你身邊不是有個打製鐵馬掌鐵鍋的鐵匠嗎?”
“回陛下,是有一個鐵匠,叫楊鐵信,臣炒菜用的鐵鍋就是請他打製的,手上的手藝不錯。”
“那好,朕就補賞他一個官身,先讓他去將作監鐵作,指導馬掌和鐵鍋的打造,告訴他這次差使一定得做好了!”
陳小九躬身行禮,“臣替楊鐵信謝陛下!”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隻見內侍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陛下,皇後孃娘讓奴才帶口信,說已經準備了膳食,請陛下和大人們前去用膳。”
“好,皇後有心了,克明,小九,隨朕前去用膳!”
“臣遵命!”
甘露殿內。
陳小九捧著溫熱的羊肉湯,心裡暖融融的。
他原以為帝王家高高在上,卻冇想到李世民夫婦竟如此體恤。
一口湯下肚,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消散了。
“陛下,時辰不早了,臣該告退了。”杜如晦看了看天色,提醒道。
李世民點頭,拍了拍陳小九的肩膀:“你這兩日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一下。等精鹽司的章程定了,朕再給你封賞。對了,你說的鹽焗雞,可彆忘了。”
“臣記下了!”陳小九躬身退出。
走出皇宮,暮色已漫過朱雀大街的牌坊。
夕陽把陳小九的影子拉得老長,月白錦袍的下襬沾了些作坊的炭灰,卻絲毫不減他此刻輕快的腳步。
剛出朱雀門,就見楊鐵信蹲在石獅子旁,手裡攥著個油紙包,見他出來,猛地蹦起來,鐵砧似的身子差點撞到石墩子。“九師傅!可算出來了!”他把油紙包往陳小九懷裡塞,“俺在西市買的胡餅,還熱著呢,您墊墊肚子。”
油紙包裡的胡餅散發著芝麻香,陳小九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楊師傅,有好事告訴你。”
他把李世民賞官身的事一說,楊鐵信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手足無措,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官……官身?”他結結巴巴道,“俺……俺也能成官爺?”
“可不是嘛。”陳小九拍著他的胳膊,“陛下讓你去將作監鐵作,指導打造馬掌和鐵鍋,這事辦好了,就能領告身。”
楊鐵信猛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小九嚇了一跳,以為他不高興,剛要開口,就見他抬起頭,滿臉是淚,卻咧著嘴笑:“俺爹要是知道了,墳頭的草都得笑開花……他一輩子打鐵,就盼著俺能不再跟鐵渣子打交道,冇想到……冇想到俺還能成官爺!”
陳小九心裡也熱烘烘的。
他知道,這官身對楊鐵信來說,不止是榮耀,更是對一個手藝人最大的認可。
兩人並肩往懷德坊走,楊鐵信一路絮絮叨叨,說要打最好的鐵鍋送給陛下。
到了坊門口,劉伯早已等在那裡,手裡提著盞燈籠,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來:“可算回來了!張郎君在院裡等著呢,說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