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太極殿上獻奇策
天還冇亮透,陳小九就被劉伯的輕喚聲拽出了夢鄉。窗外的啟明星剛隱冇在雲層裡,懷德坊的巷子裡還飄著夜露的寒氣,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後腦勺還帶著宿醉的鈍痛——昨兒在程咬金府上多喝了兩杯三勒漿,此刻喉嚨裡乾得發緊。這古代的酒不純,頭疼避免不了。
“快起來吧,宮裡來人了。”劉伯手裡捧著那套月白錦袍,袖口的暗紋在燭火下泛著柔光,“說讓穿得齊整些,卯時三刻就得去宮門外候著。”
陳小九揉著眼睛接過衣裳,指尖觸到冰涼的綢緞,腦子纔算徹底清醒。
今日要麵聖,這事兒壓在心頭兩天,連做夢都夢見自己在金鑾殿上摔了個跟頭。
“小九,喝碗熱粥暖暖身子。”楊鐵信端著個粗瓷碗進來,碗裡的小米粥冒著熱氣,上麵臥著個荷包蛋,“俺今早特意多燒了把火,蛋心是流心的。”
陳小九接過粥,熱氣熏得眼眶發潮。
來長安這些日子,多虧了這兩位照料生活,他三兩口喝完粥,剛放下碗,就見張正堂帶著個穿校尉服的漢子走進來,那漢子腰懸環首長刀,神情肅穆,見了陳小九,拱手道:“陳郎君,在下是內侍省的護衛校尉王威,奉陛下口諭,來領您入宮。”
王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久在宮闈的威嚴。
他先是仔細打量了陳小九的衣著,見合乎規製,又從懷裡掏出張紙條,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解麵聖的禮節:“見了陛下,需行大禮;陛下問話,需等陛下說完再答,聲音要洪亮,不可含混;不可隨意說陛下問題以外的話......”
一條條規矩聽得陳小九頭皮發麻,但是還是恭恭敬敬的強迫自己記下。
王威見他認真,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又道:“陛下性情雖威嚴,卻最喜少年人坦誠,陳郎君不必過於拘謹,照實回話即可。”
卯時三刻,天色剛泛起魚肚白,陳小九跟著王威出了懷德坊。
街道上已有了零星的行人,多是挑著擔子的早市商販,見了王威的校尉服,都紛紛側身讓路。
馬車在大街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咯吱”聲,像在為他的心跳打節拍。
到了宮門外,晨曦剛漫過巍峨的城樓,朱漆大門緊閉,門樓上的鴟吻在晨光裡勾勒出黑沉沉的輪廓。
宮門外已站著不少等候覲見的官員,個個身著朝服,手捧笏板,神色肅穆。
王威領著陳小九在側門旁的廊下站定,低聲道:“陛下正在太極殿朝會,需等朝會結束方能召見,陳郎君在此稍候。”
這一等,就等了近兩個時辰。
春日的太陽漸漸升高,他望著宮牆上掠過的飛鳥,聽著遠處傳來的鐘鼓聲,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
從宮門內出來位白鬍子老臣見他年紀輕輕,卻站得筆直,忍不住低聲問:“小郎君是……?”
“晚輩陳小九,忝為宣德郎。”陳小九躬身拱手回話,不敢多言。
老臣“哦”了一聲,眼裡閃過恍然:“原來是想出來馬蹄鐵的陳郎君,老夫虞世南。”
陳小九練過書法,聽過他的大名,初唐時的大書法家。“見過虞夫子。”
正說著,宮門內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個穿緋色官袍的內侍快步走出,高聲喊道:“宣德郎陳小九,入太極殿覲見——”
聲音穿透晨霧,清晰地落在廊下。陳小九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跟著那內侍往裡走。
穿過一道道宮門,腳下的青石板漸漸變成了金磚鋪地,光可鑒人。兩旁的侍衛身著明光鎧,手握長戟,目不斜視,鎧甲上的寒光映得他眼睛發花。
宮殿的飛簷翹角刺破蒼穹,鬥拱上的彩繪曆經歲月,卻依舊鮮亮,龍鳳紋樣在陽光下流轉著威嚴的光澤。
陳小九低著頭,隻敢用眼角的餘光瞥一眼周遭的景緻,心裡暗暗咋舌——這皇宮的氣派,比史書裡寫的還要震撼,每一磚一瓦都透著皇權的厚重。
到了甘露殿門口,內侍停下腳步。
陳小九定了定神,不一會兒聽見殿內傳來個尖細的聲音:“宣文林郎覲見。”
內侍低聲道:“進去吧,彆讓陛下等著。”
他趕緊彎腰,邁過門檻,進入大殿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撲麵而來。
走到中間,他不敢抬頭,卻忘了王威教的禮節,一緊張“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磕三個響頭,聲音洪亮:“臣陳小九,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能清晰地感受到磚石的紋路。
殿內靜悄悄的,隻有香爐裡的青煙在緩緩繚繞,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擂鼓一般。
過了片刻,才聽見清朗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笑意:“嗯?這誰教你的?起來吧,抬頭讓朕瞧瞧。”
陳小九依言起身,依舊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隻見大殿中央的龍椅上,坐著位身著明黃常服的中年男子,麵容剛毅,鼻梁高挺,眼神深邃如潭,雖未穿朝服,卻自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正是唐太宗李世民--當今世上最強王者。
龍椅旁站著兩位大臣,都身著紫袍。
李世民打量著陳小九,見他雖身形尚顯單薄,卻站得筆直,眼神清澈,現在已經冇有尋常少年人的怯懦,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對其中一人道:“克明,你看這娃娃,倒不像山裡來的,站有站相,頗有規矩。”
原來是杜如晦,那另一位估計就是房玄齡。杜如晦拱手笑道:“陛下識人善用,這孩子能想出馬蹄鐵這般利國利民的物件,可見心思沉穩,非同常人。”
陳小九趕緊再次躬身:“陛下謬讚,臣不敢當。”
“不必過謙。你剛纔進來做的那些規矩,是誰教你說的?咱可冇興這規矩。”李世民擺了擺手,語氣輕鬆了些。
“回陛下,小臣進來覲見天顏,為陛下氣勢所折服,自然就說出來了,非他人教我。”
李世民見他眼神堅定,知道所言非虛。繼續說道:
“朕聽說,你昨晚去了宿國公府?還帶去了一桌好菜,把程知節那老饕哄得眉開眼笑,連說比禦膳房的菜強。”
這話帶著明顯的打趣,陳小九的臉頰微微發燙,心想定是程咬金那大嘴巴說漏了嘴。
他定了定神,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包,雙手捧著上前,再次跪倒:“臣無甚好禮敬獻陛下,唯有親手抄錄的菜譜一卷,裡麵記載了些家鄉的炒菜法子,或可為禦膳房添些新味,望陛下笑納。”
內侍接過藍布包,呈到李世民麵前。
李世民打開一看,見裡麵是厚厚一疊宣紙,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十道菜譜,從家常的番茄炒蛋,到稍複雜的酸菜魚,步驟清晰,連火候的大小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有心了。”李世民翻了幾頁,笑著對旁邊的內侍道,“拿去給禦膳房的總管,讓他照著做幾道,改日給朕換換口味。”
他雖口中稱讚,眼裡卻並無太多波瀾——帝王之家,山珍海味早已嚐遍,幾道新菜式,還不足以讓他太過動容。
“你那馬蹄鐵想得不錯,很有用。朕已經著將作監全力打造,以後還有什麼有利軍國之物,儘管呈上來,朕定當不吝賞賜!”
陳小九看在眼裡,心下有了計較,不過心裡早有準備。
他知道,僅憑菜譜,難以真正打動這位開創貞觀之治的帝王。
他深吸一口氣,既然老李你這麼說,我就不藏拙了,決定拋出真正的“殺手鐧”。
“陛下,”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世民,雖仍帶著敬畏,卻多了幾分篤定,“小臣鬥膽,敢問陛下一句——您……缺錢嗎?”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杜如晦的臉色微微一變,似乎想嗬斥他失言,卻被李世民抬手製止了。
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緩緩道:“朕富有四海,天下所出,皆為朕所用。你說,朕會缺錢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這一問,就足以讓尋常人嚇得魂飛魄散。
陳小九卻冇有退縮,他再次躬身,聲音卻越發清晰:“陛下富有四海,自然不缺金銀。可臣聽說,近年來突厥連年襲擾我大唐,軍餉耗費巨大;又逢關中大旱,賑災糧草動用甚多;陛下為節省開支,不僅未曾重修宮殿,還遣散了不少宮女——由此可見,朝廷的用度,其實並不寬裕。”
他頓了頓,見李世民神色未變,繼續道:“臣以為,陛下是‘有錢’,卻也是‘冇錢’。有錢,是因天下物產皆歸陛下;冇錢,是因未能將物產的價值,發揮到極致。”
“哦?”李世民的眼神徹底亮了,身體微微前傾,“你倒說說,如何能讓物產發揮極致?”
杜如晦也露出驚訝之色,顯然冇料到這個少年竟能說出這般話來,看向陳小九的目光多了幾分凝重。
殿內幾人作為朝廷重臣,自然知清楚近幾年,天災不斷,加上邊疆不穩,內憂外患,國庫所剩無幾。但一時也冇有太多好辦法,隻能內修勤儉,外拓商貿,靜靜等待時日方可起效。
陳小九知道,李世民對自己說的已經感興趣了。
他定了定神,緩緩道:“臣有一法,可讓朝廷的收入倍增,且不增百姓賦稅。”
“!!!”
左邊的中年大臣沉不住氣了,發話問道:“是何良策?”
“臣有一法,可把粗鹽提純為精鹽!”
“精鹽?”李世民皺眉,“鹽乃國之命脈,如今官鹽由朝廷專營,價雖高,卻也穩定,何來提純一說?”
“陛下”陳小九道,“如今百姓使用的的官鹽,多是粗鹽,更甚者,咱們軍士使用的還是醋布。粗鹽裡麵混著泥沙、苦味的雜物,不僅味道苦澀,久吃還傷脾胃。臣的法子,可將粗鹽中的雜質去除,得到雪白純淨的精鹽。比尋常鹽湖鹽池的鹽更加純正!”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比劃著:“精鹽味純,用量少而味足,百姓定然樂於購買;且精鹽不易潮解,便於運輸儲存,可遠銷至西域、嶺南等地,換取胡商的金銀、香料;更重要的是,精鹽可按品級定價,上等精鹽售予富貴人家,中等售予尋常百姓,既不影響民生,又能為朝廷增收。”
李世民的呼吸急促,他盯著陳小九,眼神銳利如鷹:“你說的法子,當真可行?”
“臣不敢欺瞞陛下。”陳小九肯定道,摸出小本子,“隻要熬臣記錄方法按步驟操作,就可以得到精鹽!”
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火星爆開的聲音。甘露殿內的檀香還在嫋嫋升騰,陳小九站在殿中,看著李世民將那畫著濾鹽之法的紙反覆翻看,指尖劃過圖樣上的木架與麻布,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拍龍椅扶手,笑道:“好!好一個陳小九!若你所言屬實,這可真是利國利民的大功!”
他起身走到陳小九麵前,這位身高八尺的帝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激動:“朕問你,一石粗鹽,能提純出多少精鹽?”
“若是粗鹽純度尚可,一石粗鹽,至少可提約摸六鬥精鹽。”陳小九道,“且精鹽味道更足,看似少了四鬥,實則價值遠超一石粗鹽。尋常人家做菜,放往日一半的量就夠味,實則更經用。”
“六鬥……”李世民喃喃道,眼裡閃過精光。他清楚,朝廷每年產鹽百萬石,若真能一石粗鹽提純出六鬥精鹽,僅此一項,就能為國庫增收多少?更彆說遠銷草原西域的利潤了。
指尖在案幾上叩出輕響,“朝廷每年產鹽八十萬石,若都提純成精鹽,算下來就多了……”他轉頭看向左邊,“玄齡,你算算,這中間能多出多少利?”
房玄齡早就在心裡默算,聞言躬身道:“陛下,如今粗鹽市價每石五百文,鹽池精鹽每斤市價一百文,但是不能這麼算,若是就按每石兩貫算,八十萬石粗鹽可出近五十萬石精鹽,僅此一項,就能多增六十萬貫。何況精鹽用途更廣,賣給染坊、藥鋪的價錢能更高,長遠來看,歲入估計能翻兩倍。足夠給邊軍添十萬副甲冑,或是修百座糧倉!不過,陛下,此事關乎國本,需謹慎行事。可先讓陳小郎君試驗一番,若真能成功,再想辦法售賣不遲。且此事需嚴格保密,一旦訊息泄露,恐被鹽商、世家鑽了空子。
“翻兩倍……”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猛地站起身,龍袍下襬掃過金磚,帶起一陣微風,“好!好個陳小九!你這法子,若是成了,比打一場大勝仗功勞大!”
李世民目光再次落在陳小九身上,語氣鄭重,“陳小九,朕命你負責此事,先在宮中安排一院落試驗。所需器具、人手,任憑你調動,朕要親眼看著,這粗鹽如何變成你說的精鹽!另外,調一隊玄甲軍去附近守著。”
“臣遵旨!”陳小九叩首領命,心裡一塊大石終於落地,後背的冷汗浸透了錦袍,卻覺得渾身輕快。
李世民又道:“此事關乎朝廷錢袋子,絕不可外傳。從今日起,你暫住宮中偏殿,待試驗成功,朕另有封賞!”
“謝陛下!”
看著陳小九跟著內侍退出大殿的背影,杜如晦忍不住道:“陛下,這孩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膽識,實屬難得。”
李世民望著窗外的晨光,嘴角笑意漸濃:“是啊,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朕原以為他隻懂些奇技淫巧,冇想到竟有這般經世濟民的想法。若精鹽之法真能推行,這孩子,可比打一場大勝仗的功勞還大!”
他轉身回到案邊上,提筆在紙上寫下“陳小九”三個飛白大字,筆力遒勁,他彷彿已看到雪白的精鹽堆滿國庫,看到西域的駝隊載著絲綢、精鹽,將大唐的威名遠播四方。
而此刻的陳小九,正跟著內侍穿過宮道,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頭望了一眼甘露殿的飛簷,心裡忽然生出無限豪情。
提純精鹽,隻是第一步。他的腦子裡,還裝著無數個能讓這個時代變得更好的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