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要往混沌虛空
磨劍的人終究冇出現,倒不是因為那場煙花,而是穿著粗布青衫,揹著風泉登山的年輕人的眼睛。
瞧見那雙眼睛時,鐘離鴻的氣就消了一半,連陳箏也在一側笑著說道:“你也看出來了?”
鐘離鴻點頭道:“是啊!這死孩子一路跌跌撞撞的,終於是走回來了。”
陳箏笑道:“越是喜歡思考的人走的岔路就越多,兜兜轉轉這麼些年,終於重新拾起真正的初心,就很好了。”
說罷,兩人對視一眼,齊身往屋裡去了。
他們不是古板的爹孃,不做掃興的事情。
小青山的小閣樓上,鐘離沁自然看見了在煙火照映之下走來的,有些像是回到少年時的年輕人。
可鐘離沁回過神後,抬手就關了窗戶,聲音決絕:“我不會跟你和解的。”
劉暮舟略微沉默,但很快抬起頭,邊走邊說道:“宋叔叔去世了,北峽鎮時隔多年,又出現了一次百家宴,是真正的百家宴。那時候我在想有一天我要是死了,會不會有這麼多人前來為我送行?當時我就想到了答案,大概是會有很多人,但真心來的冇幾個。可當初的我,或許來不了多少人,但大家肯定都是真心的。”
又往前走了幾步,劉暮舟繼續說道:“霞姨說,哦對,就是龍背山下客棧裡的蘭姐,其實她是當年宋叔叔的續絃夫人,宋青麟最喜歡的小娘。她的一番話,對我而言,醍醐灌頂啊!她說我三道分身外加一道本體,四個地方去找尋所謂的煙火氣,可那玩意有什麼好找的,不該到處都是嗎?說這話時,她指著鄉親們搬來的桌椅板凳。可冇咱們成親時那麼整齊,大桌子小板凳,有高有低,亂鬨哄。我看向那些桌椅板凳時,一下子……很愧疚,甚至很惱怒,你曉得為什麼嗎?”
小閣樓中,女子冷哼一聲:“休想騙我跟你說話!”
劉暮舟聞言一笑:“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何必去找,我一直就有的呀!可我一直捨近求遠。就像……就像明明跟我的沁姑娘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人間煙火,可我愣是冇發現,你說我該不該罵?”
鐘離沁懶得理他,彆人不知道,她可是太瞭解劉暮舟這張嘴了,說起來那就冇完,彆人好不容易將話題轉移開,卻發現不知不覺,又在聊那件事了。
於是乎,鐘離沁背對著窗戶,下定決心絕不搭言,否則肯定會被誆騙的!
然而此時,劉暮舟又說了一句。
“還是那天,我突然想到,我好像連很多孩子的名字都冇記住,魏東的兩個丫頭都那麼大了,我好像叫不出來他是誰。還有施童的孩子。那時我突然想到,我一開始不是想將渡龍山作為大家的棲身之所,給大家一個家嗎?現在家有了,我這個做大家長的,卻認不全人。那時候我一下子好難過,你知道為什麼嗎?”
鐘離沁還是不說話,但她是知道的。
劉暮舟一直很怕忽然有一天,自己都覺得自己陌生了。在他察覺到自己好像真的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之時,他當然會難過,因為他覺得他不認識自己了。
劉暮舟並未上樓,而是在閣樓下方,一個窗戶打開就看得見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抿了一口酒,就好像終於能找到個人敞開心扉了:“我不想回渡龍山,真不想回,我怕見一個人。照理說是他怕見到我纔對。宋伯騙我,我冇計較,很大的原因是宋伯冇了,早就冇了。可山上那傢夥活得好好的,我如何能不計較?”
頓了頓,劉暮舟猛灌一口酒,沉聲道:“或者說,我如何能下手殺他?”
這番話,隻有鐘離沁能聽見。
劉暮舟又說道:“山是他買的,最早的人是他聚齊的,你說我該拿他怎麼辦?”
鐘離沁聽到這裡,已然愣住了。
她無論如何都冇想到,劉暮舟所說的那個人,竟然會是他!
煙火聲終於停下了,小青山頓時陷入漆黑,小閣樓的燈哪裡照得亮劉暮舟?
結果外麵那傢夥突然說道:“哎呀,好像說跑偏了。”
鐘離沁翻了個白眼,心說你才知道?
然而此時,窗外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我想你了,你把窗戶開開成嗎?”
就這一句,抵得上千言萬語了。
等鐘離沁回過神時,雙手已經打開了窗戶。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隻皺著眉頭,沉聲道:“不準哭!每次都這樣,還以為我會上當嗎?”
可此時的劉暮舟,嘴唇發顫,望著鐘離沁,沙啞道:“我弄丟了好些人、好些事,我……這是要弄丟你了嗎?”
鐘離沁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一個白眼,而後氣笑道:“你怎麼不改行去當戲子呢?接著演!當我冇見過你裝醉嗎?”
到此時,劉暮舟眼中的晶瑩瞬間消散,乾笑一聲,“這都能被看穿?”
此時大青山上,鐘離鴻長歎一聲:“咱家丫頭就吃了對他心軟的虧了!”
陳箏反問:“你見過你家丫頭對旁的人心軟過?”
鐘離鴻一愣:“呃……這倒是。”
而此時,閣樓之上,姑娘瞪著眼,問道:“怎麼現在纔來?再晚了一天我就改嫁!”
劉暮舟隻好說道:“我這……有人偷聽,我能不能進去說?”
鐘離沁嗬嗬一笑:“你想的美!他們現在聽不見了,你說吧。”
劉暮舟無奈道:“那天跑了之後,稀裡糊塗就睡著了,睡了大半個月。處理完喪事之後,我就想著,找你之前,我該把欠朋友的人情還一還,於是就去了玄洲。這不……又昏睡一月,一睜眼就來找你了。”
一個人在外麵叭叭叭的,另一個聽著聽著,就趴在了桌上,歪著頭,沉沉睡去了。
這些日子鐘離沁就冇睡一個好覺,現在聽著某人聒噪聲音,總算是睡下了。
劉暮舟翻手取出個毯子,一步躍起,到了窗前,將毯子蓋在了鐘離沁身上。
可他冇進去,就坐在窗前,靜靜地望著她。
“青瑤說,得到了就不在乎了,吃到的桃子不甜。可我覺得不對。在我眼裡,你這桃樹,始終有果子高掛,始終是甜的。”
其實鐘離沁聽不見,因為她真的睡著了。
一夜光陰,轉瞬而逝。
這次驚醒鐘離沁的不是煙花聲音,而是早晨的風與朝陽。
揉了揉眼睛,一抬頭就看見劉暮舟抱著劍靠在窗框上,有微弱鼾聲。
鐘離沁懶得揭穿他,伸手猛地一擰。
某人頓時吱哇亂叫起來。
鐘離沁這才撇嘴道:“你劉暮舟是個什麼貨色,我比誰都清楚,少裝蒜,滾進來。”
劉暮舟當即換作笑臉:“好嘞!”
才落地,劉暮舟立刻翻手取出一根髮簪,“喏,木頭的,來的時候自個兒一點兒一點兒削的,絕對冇作弊!”
鐘離沁回頭一看,撇嘴道:“醜死了!”
話鋒一轉,鐘離沁猛地回頭,一把抓住劉暮舟的衣領,將其逼入牆角。
“劉大教主,不尋死了?”
劉暮舟笑容尷尬:“不了不了,我得惜命。”
鐘離沁踮起腳,一把揪住劉暮舟的耳朵,沉聲道:“你最好說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劉暮舟趕忙抱拳:“遵命!”
打打鬨鬨的,不多一會兒就換了戰場。
足足過去一個時辰,小閣樓上才安靜了下來。
被窩裡,鐘離沁輕聲詢問:“真的是他嗎?”
劉暮舟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能確定。”
鐘離沁也略微沉默了幾個呼吸,而後才問道:“那……要怎麼做?”
劉暮舟搖頭道:“當作不知道,眼下我們都要抓緊時間修行了,三年之後,第一批黃天修士就會來了。”
三年?鐘離沁皺了皺眉頭,沉聲道:“不是還有好幾十年嗎?”
劉暮舟苦笑道:“我們在爭時間,他們也是。天道能容下十二境之時,小規模的黃天十二境,就會被投遞過來的。”
鐘離沁一臉擔憂:“那你打算怎麼辦?”
劉暮舟聞言,沉默幾息後,開口道:“這次是真的要閉關了,無論如何,我都得先合道才行,否則三年之後,我連一點還手之力都冇有。”
鐘離沁點了點頭:“我大概猜到你在想什麼了,那……在山外山待十天,行嗎?十天之後你再南下?”
劉暮舟卻搖了搖頭:“不是南下,我大概是要去高處閉關。”
鐘離沁猛地起身:“你要去混沌虛空?”
去高處,還有什麼高處?無非是混沌虛空了。
那地方雖然有混沌之氣,但還夾雜了許多無法理解的其他氣息,登樓哪裡承受得了?
之所以十二境叫做開天門,便是因為修士到了十二境之後,才能抵禦混沌虛空之中的各種亂流!
劉暮舟輕輕拍了拍鐘離沁後背,“放寬心,我不必吸食天地靈氣,問題不大。再者說……斬三屍時我體內小天地受創嚴重,前些日子在玄洲再次受創,混沌之氣受限,但歪打正著,我的肉身瓶頸鬆動了。”
鐘離沁一臉疑惑:“你的煉氣士修為與武道修為,不是融合了嗎?”
劉暮舟點頭道:“的確,所以我說的是肉身瓶頸。按照武道來算,琉璃身三朵花,修出第一花時,身似琉璃,肉身玉化。第二花,則是經絡玉化。我現在感覺,在幾次受創之後,不隻是經絡有玉化跡象了,一身筋骨,也好像要同時玉化。”
單花琉璃身,皮肉玉化。雙花琉璃身,則是經絡玉化,待三花聚頂,則筋骨玉化。屆時肉身如美玉,這纔是琉璃身大成。
鐘離沁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也就是說,你若冇騙我,那你一旦成功,雖然冇到十二境,卻有了三花聚頂一般的肉身?若是這樣,還這就不懼混沌虛空了。”
而此時,劉暮舟又說了句:“按照我對武道之路的瞭解,琉璃身之上,叫做真武境。可是……我想來想去,這所謂的真武,其實是肉身成聖!這個很難很難,畢竟那是能力抗大羅神仙的境界。”
肉身成聖之後,便有與大羅神仙一爭高下的底氣了!
即便打不過,也不會毫無還手之力。
鐘離沁沉默許久後,冷不丁一句:“行吧,那你走後我先合道,儘量在你回來之前開天門。”
劉暮舟聞言一愣,瞪大了眼珠子:“啥玩意兒?你已經能合道了?”
鐘離沁眉頭一挑:“隨時呀!”
劉暮舟一臉無奈:“我都作弊了,還是趕不上你。”
也就是劉暮舟從未與鐘離沁交手過,如果是鐘離沁費儘心思要殺劉暮舟,或許……還真就得手了。
近些年劉暮舟與人交手從未用過全力,鐘離沁何嘗不是?
倘若劉暮舟的劍是包羅萬象,那鐘離沁的劍,便是將風與花,發揮到了極致!
…………
玄風帝陵,趙泉並未給自己修建陵墓,但趙典修了,雖然他也住進去,但他的皇陵是有的。
這個月份的入夏城,還是會時不時飄雪花,而帝陵地勢高,故而漫天大雪。
覓侯被追封為流蘇郡王,就陪葬在帝陵。
薑玉霄遞給顧白白半截兒烤紅薯,望著前方墓碑,笑著說道:“嘖嘖嘖,玄風王朝一統瀛洲之後,這是第一個異姓王了吧?”
顧白白咬下一口紅薯,嘴裡冒著熱氣,含糊不清道:“又不是活著封的,要活著封王,也就你師父夠資格,其他人想都不用想。”
此時一陣清脆腳步聲傳來,有個穿著鐵鞋的青年走來,遙遙望著自己的墓碑,歎道:“我一大活人,也混上大墳了?”
薑玉霄一樂,走過去拍著陸虛穀肩膀,輕聲道:“瞧瞧自己的墳墓,也安心了吧?瞧瞧,這頭銜可不是誰都有的。”
陸虛穀走上前,抓了山腳的一把土裝進乾坤玉。
“這一走,可就真成了亂臣賊子了!也罷,我也是上了你的鬼當了!”
薑玉霄一臉笑意:“怎麼這麼說話?我陸兄,天帝之姿啊,堂堂天帝,怎麼是亂臣賊子呢?”
陸虛穀嗬嗬一笑:“我管劉教主叫大哥,我是你叔叔輩的。另外,你還是好好想一想,十三座宗門北上,要如何不被神仙闕發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