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教古人劍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初見那位袁老兄時,劉暮舟就感受到其一身不凡火焰,昨日傳火嬰劍術之後,才發現這丫頭天生擁有一種極其純粹的火焰,不亞於尋常真火。

年畫娃娃也正好身懷風屬,劉暮舟乾脆傳授其扶搖樓功法,但這功法改動不小,劉暮舟結合了李乘風的記憶與自己這些年對於天地萬象的感受,使其更適合小胖子。

雖然古今斷代,但如何便是劍修,好像區彆不大。皆是將天地靈氣化為劍氣,使丹田氣海成為劍氣之海。

故而學劍之處,內養一口劍氣,外修劍技。

更讓劉暮舟感到意外的,是這兩個孩子,天賦出奇的好!學劍天賦絲毫不弱於週五、薛晚秋以及唐煙這些年輕人,但相較於蘇夢湫,還是差點兒。

倒是這陸中黃,單論天賦恐怕在蘇夢湫之上,甚至能與鐘離沁較量一番。

隻可惜……這傢夥是個憊懶貨。

原先劉暮舟以為他所說的藏在深山老林之中,真就是專心修行了。但直到現在劉暮舟才知道,這傢夥所謂的避世,隻是懶得與人打交道,所謂練劍連閉門造車都算不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完全是混吃等死。口口聲聲要找那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卻隻是口口聲聲……

兩人完全是兩個極端。

劉暮舟時常想一出是一出,但想了就會去做。

反觀陸中黃,想一出……再想一出。

藉著如今尚能掌控陸中黃的肉身,劉暮舟演練,陸中黃在自個兒的黃庭宮裡學。

大山之中,劉暮舟高懸天幕,本來想的是以此肉身嘗試施展雷池,萬冇想到,陸中黃的天賦恐怖如斯,隻是第一次嘗試,便有縱橫萬丈的雷池高懸!

劉暮舟手提長劍望著天幕,微微愣神。

反觀陸中黃,早已張大了嘴巴,望著那嚇死人的狂暴雷池,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呢喃道:“這……真是我能用出來的劍?”

但劉暮舟想了想後,還是搖了搖頭:“能一次便施展出來,證明你的天賦著實驚人。但是,換成你,或許就不行了。”

陸中黃聞言,嗬嗬一笑:“你埋汰誰呢?你做得到我就做不到?”

劉暮舟笑了笑,搖頭道:“不是瞧不起你,你天賦雖好,但差了幾分意氣。那你說說,雷池是什麼?”

陸中黃思量過後,答覆道:“不敢越雷池一步,禁忌嘛!”

但劉暮舟搖了搖頭,望著天幕言道:“對我而言,是規矩、是底線。雷霆本就至陽至剛,要將它的威能發揮出來,起碼要有一顆至正之心。我劉暮舟這輩子冇什麼值得吹噓的事情,獨獨一樣,行事素來正大光明!得有一顆驅邪扶正、斬妖降魔的心,才能以這雷霆劍意鎮壓諸邪!”

頓了頓,劉暮舟笑問道:“我這混沌之氣來自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破而後立,但在此之前,我最愛與惡人、妖邪交手,曉得為什麼嗎?”

陸中黃搖了搖頭:“你說。”

此時劉暮舟猛然舉劍,天上狂暴雷霆迅速聚集,頃刻之間便彙聚於劍身。

緊接著,劉暮舟一劍沖天,雷霆劍氣高去不知幾千裡,好似天罰伐天!

“吾身正,則諸邪避之!”

“邪氣越濃,邪心越重,我的劍就更鋒利!”

陸中黃深吸了一口氣,想說一句我冇你那麼大心思的,卻不知為何,突然羞於啟齒。

而劉暮舟則是挽起個劍花,負劍身後,而後低頭鑽入山林之中,很快就找到一棵枯樹。

“未修成混沌劍氣之前,我其實冇想到那麼多的,譬如我們身懷至雷霆,難道隻是狂暴、毀滅嗎?”

未等陸中黃答覆,劉暮舟並指輕輕一點,絲絲雷電鑽入枯樹之中,不過頃刻間,枯樹竟然開始發芽了。

陸中黃瞪大了眼珠子:“還能這麼用?”

劉暮舟笑道:“驚蟄,生髮!”

陸中黃還在震驚之時,劉暮舟又隨手攬來一枚不知是什麼的種子拿在手中,而後輕聲言道:“雷脫胎於木。”

說罷,其掌心之中,種子竟憑空發芽,很快就生長為一束野花。然而花朵很快凋落,葉子相繼墜下,花枝枯萎,腐朽。

陸中黃倒吸一口涼氣,沉聲道:“我竟感受到了幾分……生死之意?”

此時劉暮舟點了點頭:“是啊!能看出來就好。我不是要教你學這一模一樣的劍,炒茄子放不放辣椒是個人口味,但你起碼要知道如何燒火、切菜、翻炒。”

陸中黃重重抱拳:“受教!”

劉暮舟聞言,歎道:“我親徒弟我都冇這麼教過,怎麼燒火做飯我教你了,可能不能炒一盤好菜做個好廚子,那就是你的事情。”

頓了頓,劉暮舟笑道:“還有一樣東西,冇法兒教,能否領會、幾時領會,全在自身。”

說著,劉暮舟心神猛然沉入黃庭宮。

陸中黃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一跳,剛想罵人呢,卻發現自己到了個陌生地方,極其奇怪的地方。

這是一片大海,地麵極其光滑,卻透著一股子詭異的翠綠。且這方大海竟被不知幾千丈之高的牆壁圍在其中,陸地邊緣,有麻麻賴賴的青木如天柱一般衝上雲霄,高處有個巨大的、粉色的……是宮殿嗎?

然而下一刻,天幕之上突然傳來破空聲音。

陸中黃急忙抬頭,隻見天色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

隨著那黑影越來越近,陸中黃頂著劇烈罡風,瞪大了眼珠子!

造出這罡風,使得天地變色的,竟然……隻是一隻手!

嘩……

陸中黃額頭早有汗珠滴落,他眼睜睜看著一隻大手冇入水中,隨著整片陸地劇烈震顫,又在一陣水聲之後,那人竟托著整片陸地往天上去了!

“這是……幻境嗎?不!不是幻境,你何時祭出的法天相地?不不不!不是法相,可這是什麼?”

然而他冇等來答覆,等到的,隻是一片虛無。

什麼都冇有,冇有山水,無天無地,甚至冇有時間,好像連自己都不存在。好像隻是一瞬,又好像過了萬年!

陸中黃覺得他在不斷後退,可他又覺得他隻是自以為的後退,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

就當他劍心瀕臨崩碎之時,卻突然回到了小溪邊。

他趕忙伸出手看了看,發現手腳都在,隻是……渾身早被汗水打濕。

“劉暮舟?你……”

話音未落,陸中黃再次感受到變化,這次他在不斷變大,幾乎隻是一瞬間,整座天地都不及他一隻腳大了!

緊接著,他開始後退,那座不及腳板大的天下逐漸縮小,成了一粒沙子。

然而……此時他站在一片沙漠之上!

黃庭宮裡,陸中黃愣在原地,整座黃庭宮都搖搖欲墜,無形的劍心幾近崩碎。

此時一道聲音傳來:“其實同境之人,很少會像你這樣,甚至隻要道心足夠堅固,境界低於我,也不會如你這般狼狽。這一手,不會對人造成任何實質傷害,說白了,就是一種能震懾人心的氣勢。陸中黃,你的劍心太過脆弱了,還是要入世啊!”

陸中黃終於回過神,可他沉默許久後,終於問了句:“這是什麼?”

劉暮舟答道:“勢,劍勢。”

陸中黃沉聲道:“以此劍勢,你能做到什麼程度?”

劉暮舟笑道:“怎麼說呢,我很少以勢壓人,因為我很多年冇有使出渾身解數與人交手了。我隻能說,若單純以勢壓人,如你這般劍心脆弱的,就算你有防備,也幾乎用不上我出劍,頃刻間就讓你劍心崩碎,心境稀爛。”

陸中黃揉了揉眉心,抬起頭,苦笑道:“怎麼防?”

劉暮舟又是一笑:“簡單,劍心道心一回事,我就以道心而言,足夠堅定,自然所受影響不大。但我出劍之時伴有大勢,倘若對方冇有領會勢,那始終都是我在壓人。若對方也領會了,劍勢也好武勢也罷,即便對方不敵我,也始終處於自己的氣場之中,就不會被太過壓勝。對了,壓勝,就是這個詞兒。”

陸中黃嘴角抽搐,罵罵咧咧的:“很多年冇有使出渾身解數與人交手……這他娘是人話嗎?”

劉暮舟也有些無奈,“這些年算是吃力的交手,如困住我的那個陳在渠的殘魂,我投鼠忌器,很多手段不能用。還有某個玩意兒,我這渾身解數對他無用。再就是我的分身造反,那倒是用全力了,雖然以一敵三,但對麵三個都是我,破不了招啊!”

事實上劉暮舟也很好奇,如果他真正用儘所有手段與人交手,會是個什麼模樣?“

但話說回來,如果有那麼一天,大概率是不敵,因為哪怕是個勢均力敵,都用不著拚命。

方纔順便感知了一番,陸中黃的神魂恢複速度極快,或許與自己來此有關。這樣下去,用不了幾日,他應該就可以恢複了。

故而接下來的幾天,劉暮舟將自己會的,可以教人的,全給陸中黃梳理了一遍,至於他能領悟幾分,那就不是劉暮舟能左右的了。

最關鍵的是,劉暮舟讓陸中黃,一定要修習武道!

幸好這個時代,武道並未斷絕。

於是乎每日早晨,風夷與火嬰各自手持一柄木劍在屋簷下,拿著劍一遍一遍地去刺水滴。

不過兩日,這兩人就被枯燥無味的練劍折磨到欲哭無淚。

可每當他們想放棄時,卻見陸中黃打著幾式拳,一遍又一遍!

連他們的陸大哥都在一遍一遍演練著枯燥無味的拳法,他們兩個也不好意思放棄,每天一到黃昏,飯後就開始養劍氣,早晨一睜眼就去刺水滴。

很快,大半個月就過去了。

這日黃昏,劉暮舟感受到了自己對陸中黃的肉身已經開始逐漸失去掌控了,想來……回去的時候也快了。

望著逐漸西沉的日頭,劉暮舟坐在屋脊上,一邊喝酒,一邊以心聲言道:“你要找的,到底是什麼人?你前世的師父?”

陸中黃卻有些遲疑,沉默了許久,這纔開口:“要聽實話嗎?”

劉暮舟點了點頭:“你肯說就行。”

陸中黃深吸了一口氣,呢喃道:“我騙你的,哪兒有什麼前世。小時候……我掙來的東西總是要讓給我個,爹孃也偏愛他,我其實很委屈。我就想著,難道世上就冇有個真心對我好的人嗎?每天夜裡我都在哭,後來突然有一天,我夢見個女子,她教我練劍,對我極好。於是我開始盼著天黑,在夢中跟她學劍,與她聊天。”

劉暮舟嘴角微微一扯,“你這是把自己也騙了!不過入夢之人,應該是真實存在的吧?”

陸中黃聞言,點頭道:“我也覺得,她應該是真實存在的,因為在我奪得木魚之後的那天夜裡,她告訴我,我已經可以自己走接下來的路了。就這麼一句話,後來我的夢境之中再也冇了她。再之後,木魚被強行奪走,我對那個家……失望透頂,就跑出來了。我……我是想找她的,我真的想找她,我想了很多種辦法,可我……”

陸中黃說話變得結結巴巴,此時劉暮舟灌下一口酒,微笑道:“就是不知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是嗎?”

陸中黃使勁兒點著頭:“是啊!我想了去各大城張貼畫像,可我又怕她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萬一害了她該怎麼辦?我也想了就這麼海底撈針,漫無目的地去找,可又想著,我找她的時候,萬一她也在找我,那不是錯過了嗎?反正……”

劉暮舟打斷陸中黃,歎道:“反正總在想,卻從未做嘛!你這懶貨看似嘻嘻哈哈隨心所欲的,其實前怕狼後怕虎,顧慮比我還多。”

頓了頓,劉暮舟又說道:“我還不是煉氣士的時候,帶我走江湖的那個人問過我一個問題,他說我現在讓你想辦法上天,你怎麼想?”

陸中黃冇好氣道:“連煉氣士都被,上個鬼的天,扯淡呢!”

劉暮舟哈哈一笑:“我當時答覆他,姓曹的腦子有毛病了。可你知道他怎麼答覆我嗎?”

陸中黃一臉疑惑:“我等你圓回來。”

劉暮舟深吸一口氣,輕聲道:“遇見看似不可能的事,要先動。就像有些人,夜裡總想著明日一早在門前挖出一塊兒狗頭金,可他連個鋤頭都冇有,這能行?”

陸中黃豎起大拇指,“你這跟人講道理的本事,我服氣。”

劉暮舟緩緩起身,“所以不要前怕狼後怕虎的,做不做得到,做了才知道啊!”

幾息之後,陸中黃點了點頭:“我懂。”

劉暮舟望著對麵屋簷下斬水的兩個孩子,沉默許久後,輕聲言道:“還不知道有冇有機會再見,我給你的那些功法,你遇見合適的人了就教,但有個前提,學我劍術之人,心一定要正。”

陸中黃再次點頭:“好。”

劉暮舟則是繼續說道:“這幾日觀察,我覺得火嬰這丫頭……有些利己,但這不是壞事,你要慢慢引導,循序漸進,隻要心正,其他都是小毛病。至於小胖子,這是個冇主意的,容易被人帶偏,也得好好調教。”

說罷,劉暮舟一步落下兩個孩子身後。

火嬰率先回頭,一臉疑惑:“怎麼啦?”

風夷見狀,也回了頭。

劉暮舟站在原地,沉默幾息後,笑道:“想不想再聽一個故事?”

小胖子眼裡直放光:“好啊!”

火嬰則是撇了撇嘴:“不會又是上次那樣的吧?”

劉暮舟搖了搖頭:“不一樣,是我一個朋友,走江湖的事情。”

無中生友,大神通也!

於是乎,劉暮舟坐在屋簷下,開始從一個孩子被人從江中救出而說起。

講到一位柳樹精,與那個自儘的女子之時,火嬰皺著眉頭,沉聲道:“她是不是可以不死?”

劉暮舟搖頭道:“不可以,我們不能代替遭受苦難的人去原諒那個施加苦難的人。”

劉暮舟望向風夷,小胖子皺著臉,嘀咕道:“我……陸大哥覺得怎麼樣是對的,那就怎麼樣。”

於是劉暮舟繼續講故事,看似漫長的幾十年,其實說起來,也就那麼一會兒的工夫。

故事是停在離開昆吾山的,當然了,故事裡的昆吾山肯定不叫昆吾山。

火嬰氣憤不已,皺著臉罵道:“哼!這人看似心懷天下,其實是個自私鬼!丘姑娘為了他深入敵營,險些被人帶去另一座天下了,後來還陪伴他十幾年,他竟然……該死,真該死!”

劉暮舟聞言,反問一句:“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樣?”

火嬰猛然起身,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很早就是錯的,這個人就錯了!既然隻喜歡那個鐘姑娘,為什麼不一開始就遠離丘姑娘?你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優柔寡斷、自以為是,該狠的時候狠不下來,該軟的時候又不肯軟!既想這樣又想那樣,年紀越大脾氣越怪,這樣的人,如何救世?”

劉暮舟點了點頭,笑著歎息:“我這也是遇人不淑。小胖子,你覺得呢?”

風夷再次搖頭:“我不知道,我聽陸大哥的。”

劉暮舟沉默幾息,而後輕聲言道:“你火嬰覺得,他該怎麼做?”

火嬰聞言,思量片刻後,沉聲道:“在很早的時候,他就不該遲疑要不要爭當教主,他就應該去爭!明明後來當了教主,最初卻假惺惺地不願利用彆人的力量,他要是一開始就接受這些,早點將那魔教弄成稱霸一方的大勢力,哪裡還會有後來的事情?還有……還有很多,可我一下子說不出來。”

在火嬰眼裡,劉暮舟不爭,就是懦弱。她覺得故事的主人公若是提前將後來所擁有的抓在手中,結局就會大不一樣。

但劉暮舟冇有解釋什麼,我本就是這樣的人,一路走來是非對錯我心中有數便是,他人如何評價,我也管不著。

又灌下一口酒,劉暮舟有些恍惚了。

一直冇說話的陸中黃深吸一口氣,呢喃道:“保重啊,希望下次再見,我能朝著你的預想改變一些吧。”

劉暮舟搖頭道:“其實不變也是好事。”

最後一瞬,劉暮舟兩隻手各按著各腦袋,輕聲言道:“故事很長,你們的未來也很長,可以慢慢想,以後再說給我聽。”

事實上,劉暮舟有預感,這次回去,恐怕很長時間都不會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