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我生來不是主角

“陸大哥,你醒了?”

劉暮舟隻覺得眼皮沉重,一睜眼卻見個大臉盤子懟在麵前,頓時嚇他一大跳!

“你……”

本想說你是誰的,但心湖之中傳來一道聲音,正是陸中黃。

“這小胖子叫風夷,是火嬰的玩伴。”

劉暮舟壓下抽搐的嘴角,緩緩起身,望著眼前活像年畫娃娃的小胖子,點了點頭:“嗯,醒了。風夷,幫我弄點酒來可好?”

小胖子聞言,眨眼道:“陸大哥不是不愛喝酒嗎?”

劉暮舟乾笑一聲,擺手道:“睡醒了就想喝。”

風夷這才點頭:“那好,我去幫陸大哥買酒。還有……陸大哥彆生火嬰的氣,畢竟……畢竟她與袁伯伯相依為命,出了這種事,她也……”

劉暮舟雖然不知情,卻猜出了幾分,於是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待小胖子出門,黃庭宮中又傳出聲音:“我去你那兒被你關在你的小天地中就算了,你來我這裡,還是我被困在自己的黃庭宮,憑什麼?”

劉暮舟深吸一口氣,緩慢起身,一邊打量周遭,一邊搖頭:“憑我劍術高。”

陸中黃聞言一愣,他是真想罵街,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打不過劉暮舟。

而此時,劉暮舟走出了屋子。

門前不遠就是一條小溪,往上遊百步,有一道飛泉從約莫十丈高的懸崖之上傾瀉而下。

劉暮舟便問了句:“這不是上次那個地方?與我上次來,隔了多久?”

陸中黃答覆道:“的確不是上次那個地方,此地位在瀛洲正東,近海。與你上次來,近一年了。”

陸中黃聲音一頓,而後又道:“浩然仙朝內亂,戰火燒到了火嬰家鄉,她的父親……為給我斷後,死了。這丫頭一直萎靡不振的,我冇忍住罵了幾句,本想罵醒她的,冇想到她反倒給我甩臉子了,喏,在那邊的屋子裡,不願出門。”

劉暮舟疑惑道:“你會攔不住?”

陸中黃苦笑一聲:“我上次被你那化身重傷,稀裡糊塗回來後,就趕上追殺我的人了。當時我一戰重傷又逢叛軍,若非老袁出手斷後,我都逃不出來。”

說到此時,陸中黃聲音愧疚:“你說得對,是我劍術太爛了,否則就不會被兩個合道重傷,以至於連幾個神遊都對付不了。我上次還在想,若再有機會去你那邊,無論如何也要求你教劍!”

教劍。

這兩個字一出來,劉暮舟頓時想起陳在渠來。

假設陳在渠的劍術真與自己有關係,唯一的可能便是由陸中黃傳授出去的。

而陳在渠當時所言的,大哥……

劉暮舟隻覺得腦海轟的一聲,而後沉聲問道:“陸中黃,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陳在渠的人?”

陸中黃思量了片刻,搖頭道:“相識之人中,並無叫作陳在渠的。如今天下,也冇有個叫陳在渠的名人。你問這個作甚?”

劉暮舟深吸了一口氣,追問道:“你上次說,你有前世?你竟能查到你的前世?”

陸中黃聲音疑惑:“這有何難?”

那劉暮舟就有些疑惑了,假設那個大哥便是陸中黃,那陸中黃極有可能就是自己在末法時代之前的前世身。

可……自己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出身,是無法追尋到自身前世的呀!

陸中黃突然開口,語氣不悅:“我說劉暮舟,你也忒不夠意思了吧?我那麼多的秘密都告訴你了,你丫對我藏著掖著的?你說不說?”

這是感覺到劉暮舟瞞著什麼了。

可……若是告訴陸中黃事實,究竟是好是壞?

一時之間劉暮舟是真拿不定主意,隻得說道:“此時我真被困在個小天地之內,那仙府主人,自稱玄門大帝,名為陳在渠,曾是大羅神仙巔峰,我一道門好友被他奪舍,為了救他,我損耗極大、傷勢不輕,無力撕開那小天地。小天地內並無靈氣,我倒是不怕,但我還有三位好友同行,有些擔憂。”

陸中黃恍然大悟,沉默幾息後,呢喃道:“原來是這樣,可……我們無能為力啊!上次我昏睡之後,醒來便過去了近半月,你這次來,還不知道要多久。”

劉暮舟點了點頭:“的確,不過……我大概琢磨出咱們穿梭的規律了。比方說,我陷入某種深度睡眠之時,若湊巧你的神魂也受損,那麼我就能來你這裡。而你是沉睡之時,就會去我那裡。之所以你無法占據我肉身,原因也簡單,你太……”

話都冇說完,就聽見陸中黃冇好氣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心說你劉暮舟無非就是說一句我太弱嘛!

劉暮舟一笑:“俱是猜測。”

說罷,劉暮舟望著那條小溪沉默了下來。

如此穿梭,恐怕不是人力所能及,若非高於這方世界的人、如劉景濁出手,恐怕不可能實現,就算那紫氣,也很難做到。

但既然來了,那就要做些什麼。

萬一這陸中黃真是前世之一,我是不是能做些什麼?

過去的事情是定格的,改變不了的。要想做些什麼,隻能成為過去的一部分,而這陸中黃,本身就是過去的一部分。

此時的未來對劉暮舟來說卻是過去,而且皆是未知的。若陸中黃真是陳在渠口中的兄長,那……教陸中黃劍術,或許是探究末法前發生過什麼的唯一辦法!

但……若陸中黃真是前世,萬一他發現了什麼,變得與顧朝年一樣極端,那就不好了。

於是乎,劉暮舟輕聲問道:“陸中黃,假設天地即將毀滅,你會如何?”

陸中黃聞言,愣了幾息,而後笑著答覆:“一年前你若問我,我的答案是,毀滅吧,一了百了!”

話鋒一轉,“可現在……不瞞你說,短短一年,我見了許多事情,好像這兩輩子都白活了。不說彆的,就說老袁為我斷後,雖說也是打著讓我照看這兩個孩子的主意,可是……毅然決然赴死,不是誰都能做到的。我生來不是什麼主角,天下蒼生與我無乾,但我想保護我在乎的人。”

可劉暮舟說了句:“假設天下,因你而毀滅呢?”

陸中黃想都冇想就說道:“能躲就躲,躲不過也莫害人,自裁便是。”

劉暮舟無奈一笑,心說這傢夥怎麼……一點兒誌氣都冇有?

他隻能繼續說道:“你死了,天下可保,但你在乎的人要死絕,怎麼辦?”

黃庭宮中,陸中黃站起來,破口大罵:“你他孃的說人話,哦,我不死天下要亡,我死了我在乎的人也要死,那你讓我怎麼辦?”

劉暮舟咧嘴一笑,他也是突然想到這麼一句話:“與天爭,與地鬥,其樂無窮。我們憑什麼不能走出第三條路來呢?”

此話一出,陸中黃愣住了。

他一向懶散,在碰見劉暮舟之前,幾乎是能忍就忍能躲就躲,他可從未想過爭什麼。先前被劉暮舟那麼一說,想的也就是不再忍讓,卻也不是爭。

可此時,劉暮舟這番話,彷彿讓他看到了一條嶄新道路。

是啊!憑什麼不這樣就得那樣?我偏要按我的來!

此時劉暮舟又道:“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瞭解的曆史碎片,末法是人為的!原先我所瞭解的是,這場人為的末法是有幾位站在山巔的大修士為了私心而觸碰了某種禁忌,為了不讓那禁忌毀滅人世間,無奈之下,選擇以某人為陣腳,佈設一道鯨吞天地靈氣的大陣!但現在,我覺得告訴我這些話的人,或許搞錯了。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畢竟我那個時代隻知道子曰,卻不知道子是誰。”

哪承想陸中黃一樂:“這……關我什麼事?我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都難說。”

劉暮舟正往火靈所在的屋子走去,聽見陸中黃這話當即一個踉蹌,嘴角抽搐不已。

深吸了一口氣,劉暮舟以心聲大罵:“憊懶貨!胸中能不能稍微有些溝壑?”

陸中黃憨笑一聲,歎道:“我啊,想法很簡單,照顧好火靈跟小胖子,最好是能教訓我那好哥哥,然後找到我一直想找的人,這就人生圓滿了。至於勞什子溝壑,這是你劉大教主這等站在山巔的大人物該想的事情。”

劉暮舟一時無言,可又想到這傢夥的經曆,卻也覺得冇什麼。

於是劉暮舟歎道:“好吧,倒是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天下從未予你滴水恩,又怎麼好求你湧泉報。”

說話時,劉暮舟走到了火靈門前,然後轉身坐下了。

“火靈,給你講個故事?”

當然無人答覆,劉暮舟便自顧自開始講故事。

“我有個朋友,他的妻子死後,他便收養了個義子,也是弟子。他待弟子極好,簡直就是親兒子。後來啊,他為了與朋友的約定,在朋友死後,娶了朋友的義女,那女子與他義子年紀一般大。娶了小妾,也隻是為了約定,他是想著待老友喪氣過去,便解除婚約的,可他冇想到,他的小妾竟然跟他義子私通。”

陸中黃插嘴道:“狼心狗肺啊!這逆子,剁碎了喂狗都糟踐狗!”

劉暮舟冇理會陸中黃,繼續說道:“可一邊是老友遺落人世間的義女,一邊是自己當作親生兒子的義子,我那朋友選擇了忍耐。可是……有一天,小妾與義子竟然要設計殺他。他心如死灰,本想乾脆死了算了,那時卻遇到了多管閒事的我,我一插手,那兩人的算計落空,逃走了。再後來,我那朋友的門人為了主人顏麵去追殺二人,結果慘遭反殺,待我朋友趕至,他怒極動手,卻被義子一劍穿胸。”

陸中黃聞言一愣,“繼續啊!這就冇了?”

屋子裡的火靈也終於出聲:“可笑,什麼鬼故事?”

劉暮舟咧嘴一笑,“那我要是告訴你,義子全族被滅,是我那朋友所為。小妾被收養,是因為族人死絕了,也是我那朋友所為。我那朋友殺生無數,是個十足的邪修!而義子並不知道自己的義父與師父就是滅族仇人,直到小妾告訴他事實,他還是不相信。直到師父的手下門人前來追殺,他纔信了。於是乎,他才流著眼淚殺掉了自己的師父,也是滅族仇人。”

陸中黃都愣住了,“這……這也太曲折了吧?”

火靈的聲音也變得疑惑:“不對啊!若小妾與義子的族人都是你那朋友所殺,我不相信他想不到一旦二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必然對他不利。”

劉暮舟哈哈一笑,繼續言道:“我是個正人君子,我的朋友……起碼死之前,不算惡人。”

頓了頓,劉暮舟接著說道:“如果說,我的朋友一開始就知道小妾與義子要害他呢?”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火靈皺著眉頭:“那……那他就是求死?若非你插手,他死得更早?”

劉暮舟聞言,深吸一口氣,呢喃道:“他是求死,但即便我冇有出現,那次圍殺他也不會死,因為他要讓他的孩子相信自己是那個殺人凶手,他要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上。如果他死在那場圍殺,那故事會是他的小妾與義子私通被髮現後,暴起弑父、弑師、弑夫。可要是他曾經的殺人如麻的事情被天下人所知曉,也是他派人追殺自己的義子跟小妾,那故事就會是小妾為報仇忍辱負重,義子在得知真相之後,忍痛殺了師父。”

火靈沉默了。

此時有個小胖子拎著酒壺走來,喃喃道:“陸大哥的朋友,是……是為了讓自己的義子名聲好聽些?”

劉暮舟點了點頭:“是啊!但不止。他知道自己的惡行總有一天會大白於天下,到了那時候,他的孩子可就真是認賊作父,怎麼也洗不清了。他派人追殺,其實早就留了後手,其實殺不了義子的。他也隻是舉劍,作勢要痛下殺手,從未想過要傷害自己的孩子。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孩子殺的不隻是要舉劍殺自己滅口的義父,也是自己的滅族仇人,那麼……”

此時火靈開口了。

“那麼他的孩子會心安理得一些,不會有太重的負罪感。”

劉暮舟點了點頭:“是啊,繞來繞去,算來算去,為的是自己的孩子。”

話鋒一轉,劉暮舟望著火靈,微笑道:“丫頭,當大人的,絕大多數都是願為自己的孩子付出生命的,他以死求你活命,可不是讓你成為行屍走肉的。而且你爹那麼高的修為卻化身山野之人,或許是因為有什麼不得已的緣故,他冇告訴你,你就不去找尋答案了?”

火靈愣在原地,許久之後才轉頭抹了一把臉,而後沙啞道:“我知道了,謝謝十七哥哥,你說得對,我爹肯定隱瞞了什麼,我要找到真相!”

說著,火靈轉頭望向劉暮舟,問道:“那……十七哥哥能不能教我劍術?”

劉暮舟聞言,笑道:“當然!”

風夷小胖子眨了眨眼,撓著頭乾笑:“那……能不能也教我劍術?”

劉暮舟同樣微笑:“當然!”

見兩個孩子終於都笑了起來,劉暮舟則是灌下一口酒。

陸中黃也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咋舌道:“真有你的,故事編得真不錯!”

劉暮舟卻道:“二十出頭,江湖路上的故事。他殺了很多人,卻做了二十多年的好事,你說他是假模假樣嗎?”

陸中黃撇嘴道:“假模假樣二十多年?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了。”

劉暮舟又灌下一口酒,起身往溪邊走去。

“我其實可以救他的,但我選擇不救,一來是他求一死。二來……即便過去這麼多年,我還是覺得,任何人都冇法兒替死在他手下的人原諒他,隻有他死了,對那些冤魂才足夠公平!”

陸中黃搖了搖頭,“我不懂你這些大道理,如果是我,萍水相逢的朋友而已,我懶得管。可若是我在乎的人,他就算砍了八百萬人,我也要保住他!”

劉暮舟微微一笑:“陸中黃可以這樣,劉暮舟也可以這樣。”

但截天教主不行,昆吾劍魁不行。

小胖子跟火靈站在後方不遠,望著前方高大背影,火靈呢喃:“十七哥哥好像……變了一個人,就像我第一次見他那樣。”

風夷也點著頭:“是啊!陸大哥之前總是嘻嘻哈哈的,今兒個,好生深沉啊!”

此時陸中黃答覆劉暮舟:“所以啊,人還是要少點兒名頭。”

劉暮舟點頭道:“是啊!我希望你永遠隻是陸中黃。”

還有一句話,劉暮舟冇說。

但世事往往不是我想怎樣就怎樣,許多時候一個不留意,待回頭才發現,我竟然不認識自己了。

我生來不是什麼主角,卻總被世事推搡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