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官道起風塵

辰時三刻,上洛郡城外。

三月下旬的春風帶著新嫩暖意,官道兩旁草木抽綠,柳絲輕拂,野桃綴著點點粉白。晨霧散儘,天光清亮,空氣裡浮著淡淡的草木清氣。

官道旁的空地上,四五輛馬車整齊聚在一處,車轅相靠、簾幕低垂,皆是上洛郡頂尖世家的車駕。

車廂角上各綴族徽:楓葉為林家,金紋盧字為盧家,玄虎暗紋為李家,墨印杜字為杜氏,一目瞭然。

車旁已立著不少人影,各家隨從按序侍立,衣飾氣度各不相同,卻都斂聲靜氣。

幾家當家的人物,或負手遠眺,或低聲交談,或閉目養神,彼此不遠不近,神色倒也頗為自若。

林元正佇立其中,望著不遠處漸漸聚攏而來的人群,眉眼間神色微微複雜,似有思量,又藏著幾分沉鬱。

他身後的林安身姿端正、神情乾練,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在他耳畔稟報著什麼。

林元正忽然輕輕開口,目光落在人群之中:“林安,你說這些讀書人裡,能有幾人真能考取功名?”

林安微一怔神,隨即收斂神色,語氣從容又帶著幾分勸慰道:“家主多慮了。莫說旁人,咱們林家此番赴考的家生子皆是勤勉向學,日夜苦讀,這般用功,終究不會被埋冇,隻是早晚時機而已。眼下各家齊聚,人心浮動,咱們隻需穩住心神,靜觀其變便是。”

林元正微微頷首,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歎。自家那些家生子雖年紀尚輕,卻已是苦讀多年,白日裡即便被族中事務纏身,入夜後也依舊燈燭長明,從不敢有半分鬆懈。

更何況林家中有幸能得前朝狀元出身的張老夫子,又有孔穎達先生親自悉心教導數載,根基與才學,皆非尋常學子可比。

這般想著,耳邊便響起林安壓低的聲音,他微微側首,語氣輕謹地提醒道:“家主,那李家娘子,正朝這邊過來了。”

林元正聞言,目光不動聲色地抬了抬,順著林安示意的方向望去。

來人步履輕緩,身姿端莊,衣飾間帶著李家特有的玄虎暗紋,眉眼清麗卻又透著幾分世家女子的沉穩氣度,正是李家那位李元容。

他緩緩收了眼底思緒,麵上恢複了平日那般溫和沉靜,隻靜靜立在原地,等候對方走近。

李元容行至近前,微微斂衽一禮,聲音清和有禮:“林郎君有禮。”

林元正當即拱手回禮,身姿從容,神色溫和自若,不見半分怠慢:“李娘子有禮。”

“林郎君為何不與那幾位家主聚首等候?”

李元容微微偏頭,眸中帶著幾分淺淡疑惑,輕聲問道。

林元正唇角微揚,語氣平和自然:“不過是隨意站定,並無他意。各家學子還未到齊,我在此處靜候也是一樣。”

李元容眼眸裡輕輕閃過一絲失落,轉瞬便又斂去,隻垂了垂眼睫,再抬眼時已恢複如常。

她目光淡淡掃過四周聚集的各家子弟,輕聲續道:“林家此番所遣之人倒是不少,細數之下應當有十三人。”

“林家也不過是謀劃著讓那些家生子前去長安見識一番罷了,實則並無多少文墨傍身。”

林元正說著,目光輕輕落在不遠處那群一身墨色短袍的林家家生子身上,淡淡續道,“終究是年輕,多經些場麵、見些風雨,比悶在上洛城中要有用得多。”

李元容聞言不禁捂嘴輕笑,眼波輕漾,帶著幾分溫婉笑意,柔聲道:“林郎君太過自謙了,你不也尚未及束髮之齡,怎生會有這般老成言語?”

林元正聽出她話中隱晦的意思,不願在此事上多談,便輕輕一轉話頭,淡然道:“如今尚缺泉家之人。泉氏本是尚武之家,文風向來清淡,亦不知這次會有幾人前來赴考。”

李元容臉上的笑意緩緩淡去,眉眼間恢複了平日的沉靜,語氣也淡漠了許多:“想來亦有四五人纔是,隻不過此番前往長安,路途之上,卻也需仰仗泉家家主親身護送,多等片刻亦是應當。”

林元正微微頷首,麵上依舊平靜無波,隻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淡無奈。

以林家的實力而言,實在不缺這十幾名護送之人,隻是杜氏與鄭家為表對林家謀劃此事的感激之情,早早便主動攬下了沿途護送與一路照應耗費之責,他也不好再推辭。

隻不過林元正素來不願將身家性命托付外人,麵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已有盤算:林家早已另行調配精銳人手,隱於隨行隊伍之外,一路暗中護送,既全了杜、鄭兩家的好意,也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一陣馬蹄聲自城門方向急促傳來,塵土微揚。一行人策馬而至,皆是短打扮束,腰佩兵刃,騎姿矯健剽悍,為首之人正是遲遲未至的泉家家主泉仲威。

在其身後的眾人之中,卻有三人身著藍色長袍、揹負書布行囊,一看便是泉家此番赴考的學子。

隻是三人模樣頗為惹眼:一人已是年近知天命,鬢角微霜,另外兩人雖是少年,神色卻萎靡頹廢,眉宇間滿是頹唐,全無讀書人該有的意氣風發,倒像是被人架著前來一般。

泉仲威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剛勁,儘顯武家本色。

各家家主與主事之人紛紛上前見禮寒暄。林元正見狀心知此番人已齊整,便不再多言,與李元容一同邁步上前,依著禮數參與相見。

泉仲威一一拱手還禮,神情爽朗粗放,言語間帶著獨有的直率豪氣。

他抬手指向那三個有些惹眼的泉家學子,粗聲吆喝道:“諸位請看,那三人便是我泉家精通文墨之人,此番赴京應試,定能金榜題名、顯赫門楣!”

杜家家主杜明遠與泉仲威素來相熟,兩家往來交情頗深,見狀當即朗聲笑道:“仲威,你可真行,連你那年過五十的姑父都被你拉來湊數?另外那兩個少年,看著可不像你泉家子弟?”

話音剛落,周圍眾人頓時忍不住鬨笑出聲,氣氛一時輕鬆不少,就連一直神色沉靜的林元正,也被這一番話逗得唇角微揚,輕輕笑了起來。

泉仲威臉上卻半點不惱,反倒朗聲大笑,眉宇間滿是自若之色,大手一揮:“諸位莫笑!我姑父那是大器晚成,學識紮實,至於這兩個小子,雖是旁支子弟,可字寫得還算周正,此番同往長安,必能一同登科,為我泉家顯赫門楣!”

說罷,他轉頭看向那兩個步履笨拙、正勉強下馬的少年,眉頭猛地一皺,厲聲喝斥道:“爾等還不快上前見禮!把平日寫的字幅取出來,給諸位長輩瞧瞧!”

那兩人聞言微微一怔,對視了一眼,眉宇間儘是無奈與窘迫。他們身形本就單薄,被泉仲威這般一喝,更是手足無措。

在身旁幾個家生子的攙扶下,這才跌跌撞撞地安穩下馬,不敢有半分耽擱,急急從背後的布包裡抽出幾張揉得有些褶皺的紙卷,雙手捧著,快步上前。

泉仲威上前一步,粗糲大手隨意地扯過幾張紙卷,看也不看便往眾人麵前一遞,動作粗魯又直率:“諸位都瞧瞧,這字雖不算頂尖,卻也端正紮實,真上了考場未必會輸!”

杜明遠臉上笑意淡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他本想認真勸上幾句,科舉一事何等嚴苛,並非字寫得周正便可登科,還需經義通透、策論得體、學識深厚,纔算真正有躋身仕途的希望。

可泉仲威已是將那褶皺的紙張徑直塞到他眼前,他也隻能輕輕搖頭,抬手接過。

指尖剛一觸到那粗糙發皺的紙頁,杜明遠便輕輕蹙了蹙眉,目光緩緩掃過上麵的字跡,筆墨淺淡、結構鬆散,彆說驚豔才氣,就連最基本的工整端正都勉強維持,哪裡有半分應試學子的功底。

而另外一張,杜明遠纔看了幾行,眉頭便緊緊蹙起,紙上字跡潦草雜亂。

他沉吟片刻,終是搖了搖頭,低聲歎道:“這……這字跡,所書含義老夫著實有些看不懂。”

眾人聞聲皆是一怔,麵露詫異,杜家乃是世代書香門第,杜明遠自幼飽讀詩書,學識在城中素來有口皆碑,尋常文章典籍從無他看不懂的道理。

此刻竟連他都搖頭說看不懂,可想而知那紙上文字何等怪異難辨。眾人一時好奇,紛紛湊近前來,欲要仔細看上一看。

林元正也隨之上前,目光落在紙上,隻看片刻,神色便微微一僵,帶著幾分難言的古怪,輕聲唸了出來:“杜甫能動?六歲當豬?”

話音剛落,周遭聞聲之人先是一窒,隨即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哭笑不得的古怪神色。

有人強忍著笑意憋得肩膀微顫,有人低頭抿唇假裝整理衣袖,連原本站在一旁的李元容,都悄悄偏過了臉,眼底藏著幾分憋不住的笑意。

一時間,場間氣氛尷尬又滑稽,安靜得隻剩下幾聲極輕的憋笑氣息。

那兩人之中,一人身形消瘦,麵容雖略顯青澀,一雙眼睛卻還算有神。此刻被眾人看得窘迫,臉色漲得通紅,低著頭怯怯辯解:“那是小生仿寫的草書……本意是‘勤能補拙’,另外那是‘獨步天下’……”

這番解釋不說還好,一點明,眾人再也繃不住,低低的笑聲此起彼伏地漫了開來。

林元正偏過頭輕咳一聲掩飾,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微微上揚。

李元容也垂眸側過臉,眼尾染著淺淡的笑意,隻是礙於禮數,不曾出聲。

那少年見狀,臉色更是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恨不得當場遁走。

唯有泉仲威半點不覺尷尬,反而大手一拍那少年的肩膀,滿臉自得地朗聲笑道:“你們知曉甚!這小子叫薑雲華,是我特意為小女挑的夫婿。一副字能寫出兩種解讀,那是藏鋒隱智,乃是真正有大才能之輩!”

“你們可莫要豔羨覬覦,他與小女早已行過納吉之禮,已是我泉家定下的女婿!”

泉仲威越說越是自得,大手一揮,全然不顧眾人神色,揚聲喝道:“時辰亦不早了,各家學子既然都已到齊,便儘早起行,早日抵達長安纔是正理。”

盧家家主盧承逸見狀,順勢抬手指向不遠處早已列好的隊伍,沉聲道:“泉兄請看,那便是我等幾家此番赴考的全部學子,人已齊備。這一路路途遙遠,便有勞泉家諸位護衛周全………”

話還未說完,便被泉仲威厲聲打斷。他瞪著眼掃過那將近四十人的學子隊列,滿臉錯愕,粗聲喝道:“怎會有如此多人?你們……你們何來這麼多讀書人?他們………”

杜明遠不忍他再鬨出笑話,隻得上前一步,指著隊列耐心為他解說道:“那八位身著白色長袍的,是我杜家學子,左側那六位灰袍的,是李家子弟,居中七位青色長袍的,則是盧家之人,最右側那十三位身著墨色短袍的,便是林郎君麾下的家生子。”

泉仲威聽著他一一解說,再轉頭看向自家孤零零的三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神色複雜難言,最終也隻能重重歎了口氣,有些無奈:“諸位若還有囑咐要交代,便儘快吩咐,一刻鐘後準時啟程罷。”

泉仲威早已冇了先前的自得,神色微微蕭索,落寞地擺了擺手,仿若一瞬間泄了所有心氣。

他轉身一把提起薑雲華的衣領,往後退了幾步,想來也是有幾句叮囑,要私下交代給自家這三人。

林元正與林安緩步走向以林華為首的一眾家生子,神色沉靜,目光溫和卻帶著幾分凝重。

那些家生子早已整肅以待,見他走近,齊齊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你們此去長安,不比林家之中安逸,此番科舉不求人人登科,但求行得正、坐得端,守住林家的規矩與體麵。場上藏龍臥虎,遇事多思、少爭、不卑不亢。若真有才華,便放手一搏,若時運未至,也莫自亂陣腳。家中之事,自有林家為你們周全,我在上洛,等你們平安歸來。”

一眾家生子聽得心神一振,齊齊垂首沉聲應道:“謹遵家主吩咐!必不負林家所望!”

林元正微微頷首,目光在每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輕輕掃過,不再多言,隻抬手輕輕一拂。

林華立刻會意,轉身整隊,十三名林家家生子瞬間歸列,身姿挺拔、氣息沉穩,與其他幾家的學子氣質截然不同。

林家家生子素來文武兼修,雖因人天賦各異,有的偏文、有的喜武,卻無一不兩者皆有涉獵。

便是這十三人之中,當真遇上路間強匪,也能聯手抗衡一二,絕不至於輕易落於下風。

一刻鐘轉瞬即過,泉仲威沉著臉翻身上馬,韁繩一揚,沉聲喝道:“啟程——”

學子們各自登車,各家車馬徐徐轉動,車輪碾過塵土,輕煙漫起。

林元正立在原地,望著車隊漸行漸遠,神色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

此去長安,千裡迢迢,考場如戰場,行路亦如修行。他靜靜目送,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之中。

待到隊伍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林元正才轉過身,與身旁眾人拱手作彆,步履從容,緩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