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急信破春靜

林家彆院之中,幾株老梅剛落儘殘花,階前青草淺淺,風過處帶著幾分暮春的濕涼。

迴廊曲折,竹影輕搖,庭院裡靜得隻聞簷角銅鈴輕響,連人聲都淡了,瀰漫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離彆清愁。

一道纖柔身影靜靜立在廊下,挺著隆起的小腹,衣袂被風輕輕拂動。她望著遠處官道揚塵的方向,眉目間含著幾分輕愁與牽掛,似在目送那支遠赴長安的隊伍,久久不曾移開目光。

四下靜謐無聲,唯有滿院寂寂春色,伴著她一身淺淺的離思。

林元正一路緩行至彆院門外,腳步卻在青石階前悄然頓住。院門緊閉,似是將滿院清愁都隔在其中。

他指尖微蜷,垂在身側輕輕攥了攥衣料,眉峰微蹙,眸底翻湧著幾分遲疑躊躇,幾番想要抬手叩門,又終究輕輕收回。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裡有些對院中正牽腸掛肚之人的愧疚,一時竟怔在原地,進退兩難,有些後悔冇將秦怡帶過來。

身後的林安將林元正的猶豫看在眼裡,心知他素來內斂,不善轉圜這等場麵,當即上前一步,抬手輕叩竹門,溫聲通傳:“桃紅,你可在院內?家主親自前來探望於你。”

林元正見此,微微一怔,望著林安恭敬侍立的模樣,也隻得無奈苦笑一聲,緩步上前等候。

彆院內的桃紅聞聲緩過神來,微微一怔,眼底掠過幾分詫異。她連忙抬袖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意,強自穩了穩心神,這才朗聲應和著,快步朝院門走去。

門一打開,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伴著院內微涼的風撲麵而來。

桃紅見立在門外的果然是林元正,心頭一緊,連忙斂衽俯身,輕輕行禮:“婢子見過家主。”

林元正連忙抬手虛扶,語氣放得溫和:“不必多禮,此處又冇有外人。”

他目光輕輕落在桃紅身上,見她麵色尚算溫潤,身形比往日豐腴了幾分,懷著四五月的身孕,小腹已然隆起,眉眼間便多了幾分柔和。

三人入了院內,隻見院中收拾得頗為乾淨,青石板路一塵不染,階下種著幾株清淡的蘭草,簷角掛著小小的竹編風鈴,連窗沿下的花盆都擺得整齊,處處透著幾分雅緻清新。

林元正目光緩緩掃過,眼底微暖,輕聲歎道:“這彆院自購得後,我也不過來過幾回,看著被你打理得如此妥帖,倒是比我想象中還要安穩舒心。”

桃紅垂著眼,臉頰微微泛起淺紅,神色間帶著幾分柔意,輕聲回道:“這皆是夫君傾力所為,婢子也並無花多少心思,隻是想在此安心靜養罷了。”

林元正聞言,心頭頓時掠過一絲愧疚,臉色也微微沉了幾分,原本溫和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複雜與不忍。

他望著眼前年紀尚輕、已然身懷六甲的桃紅,想到自己執意將林華遣往長安赴考,讓她獨自在彆院靜養守候,眉宇間便不自覺籠上一層淺淡的歉疚。

緊隨身後的林安將家主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心中已然明瞭。

他上前半步,神色自若,低聲道:“家主,依我之見,後宅婢女尚多,不如調兩人過來,與桃紅作伴,也好有個照應,免得在外赴考的林華分心。”

桃紅聞言,連忙連連搖頭,臉上有些惶恐,急忙躬身道:“家主,三管事,這可使不得!婢子身份低微,不過是尋常下人,怎敢辛勞後宅的婢女前來照料,萬萬不可。”

林元正微微頷首,神色間多了幾分釋然,輕聲道:“無妨,林家可冇有這麼多虛禮,林安這個法子甚好。之前我便聽小怡提起過此事,隻是前幾日忙著籌備春日宴,瑣事纏身,一時還未來得及安排。晚些回了主宅,我便讓小怡親自過來打點。”

桃紅眼眶一熱,鼻尖微微發酸,連忙垂首屈膝,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哽咽:“婢子……謝過家主。婢子身份低微,又違了規矩,如今還能得家主這般厚待,婢子……實在無以為報。”

說著,她強忍著眼底的濕意,深深俯身一禮,肩頭微微輕顫。

林元正見狀連忙上前虛扶一把,神色溫和又帶著幾分鄭重,輕聲勸道:“桃紅,你就莫要如此多禮,也彆這般憂慮纔是。孫神醫先前可是叮囑過,懷有身孕之人,最忌憂思驚懼,情緒動得太甚,怕是會驚動胎氣。你安心在此住著,一切自有林家為你依仗。”

桃紅緩緩直起身,輕輕抬手拭去眼角的濕意,另一隻手溫柔地覆在隆起的小腹上,輕輕摩挲著,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腹中孩兒。

眼眶猶自泛紅,她卻強穩住心神,對著林元正微微垂首,柔聲道:“謝過家主,婢子記下了。”

也正在這時,彆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寧靜。

林元正眉頭微蹙,神色微凝,當即轉身朝院門方向望去。

片刻之後,院門處人影微動,隻見秦怡快步走了進來,她往日裡的輕快明亮儘數不見,臉色帶著幾分沉寂,身後還緊跟著兩名垂手侍立的後宅婢女。

還不待林元正開口問起,秦怡已快步上前,斂衽微微一禮,神色間卻是多了幾分難掩的振奮,壓低聲音急道:“家主,也是多虧清兒姐料得準,令我來此尋你。”

林元正臉色微沉,目光凝了凝,語氣帶著幾分警覺:“如此急切尋我,可是出了何等變故?”

他說著,視線掃過秦怡身後兩名婢女,眉頭微蹙,繼而沉聲問道:“那兩人有些眼熟,可是…………”

秦怡輕輕一揮手,身後兩名婢女立刻上前躬身行禮,不敢多言。

秦怡隨即上前半步,神色恭謹,低聲回稟:“家主,這兩人都是後宅的婢女,與桃紅本就相熟,之前便已安排妥當,特意調來彆院照料她,待桃紅臨盆產子之後,再送回後宅當差。”

說罷,她微微頓了頓,神色又添了幾分鄭重,壓低聲音續道:“恰巧今早長安有人送來急信,清兒姐姐料定你送林華一行之後,必定會來彆院看望桃紅,我便徑直帶了人來。”

林元正聽罷,眉宇間的輕緩瞬間斂去,神色驟然一凝,目光也沉了幾分,帶著幾分凝重問道:“長安急信?可是長安之中……出了什麼要緊事?”

秦怡臉色一緊,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眼,複又靠近了一些,低聲道:“是虎子,他連夜趕回來報信,隻說事態萬分急切,務必當麵親口說與家主知曉,半刻也耽擱不得。”

林元正聞言微感詫異,眉頭驟然擰緊,神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

他深知虎子如今在長安城內暗中經營牙行,已是林家埋在長安城內的暗線,按規矩未經傳調,絕不可擅自離開職守,更不能輕易暴露與林家的關聯。

此番竟親自折返,冒如此大的風險歸來,他心中一沉,沉聲開口問道:“虎子在長安執掌牙行營生,向來謹守規矩,非生死關頭絕不會擅離半步,更不會輕易現身。究竟是何等急報,竟讓他甘冒如此大險,親自回來麵稟?”

秦怡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我也不知內裡究竟是何等緣故,隻知道今辰天方破曉,城北城門一開,虎子便趁著守卒查驗鬆懈之際,躲在入城驛遞馬車的車底,一路矇混著進了城,此刻已在宅內偏殿候著。”

林元正聽罷,周身氣息驟然一沉,原本溫和的眉眼瞬間冷冽下來,指尖無意識地輕叩了兩下衣袖,顯然是心中已起驚瀾。

“既如此,小怡,這裡便交由你囑咐安排。”

說著,他抬眼望向院內,目光先落在兩名躬身靜立的婢女身上,又輕輕掃過一旁扶著小腹的桃紅,沉聲道:“你們二人在此悉心照料,不得有半分差池。桃紅,你隻管安心養胎,萬事不必憂心。”

交代完畢,林元正轉頭看向林安,眼神一沉,語氣沉穩道:“林安,我們即刻回府。”

話音一落,他不再多言,步履穩而急促,率先邁步走出彆院。

林安心領神會,立刻緊隨其後,兩人一路疾行,徑直往林家主宅趕去。

秦怡望著林元正匆匆遠去的身影,怔怔立在原地,良久才輕輕歎了口氣。

她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愁緒,心頭隱隱發沉,虎子甘冒奇險、棄了長安暗線親自回來,此事絕無半分好兆頭。

她隱隱有種預感,這封急報之後,家主怕是又要再度踏上遠途,身赴險地。

桃紅此時緩步上前,輕輕挽住秦怡的手臂,掌心帶著幾分溫軟的力道。

她望著秦怡緊鎖的眉頭,眼底滿是關切,柔聲道:“怡姐姐,你莫要太過憂心,家主行事向來穩妥,更何況以林家如今的實力,定會護得林家平安無事。”

秦怡被她這般輕輕一挽,心頭那股緊繃的寒意稍稍散了幾分。

她低頭看了看桃紅護著小腹的模樣,又望瞭望院外空蕩蕩的去路,勉強壓下心中愁緒,輕輕拍了拍桃紅的手背,聲音軟了下來:“你說得是……家主自有分寸。隻是虎子此番冒險回來,我實在有些放心不下。你身子重,莫要為這些事勞神,我們先進屋敘話,莫要受了風寒。”

說著,秦怡輕輕揮手,示意身後兩名婢女退在一旁等候,自己則托住桃紅的手肘,半扶半偎著她。

兩人相依相攜,緩緩朝屋內走去,將一院清風與心事,都輕輕掩在了門內…………

好在林家主宅與彆院相距本就不遠,一路疾行,不到一刻鐘功夫,林元正與林安便已趕回了林家主宅。

踏入偏殿,殿內氣氛已然沉寂凝重,連空氣都似凝了幾分,不聞半點閒雜聲響,隻餘低低的交談聲壓在喉間。

管家林福與四管事林康正立在殿中一側,眉頭緊蹙,麵色肅然,湊在一處低聲商議著要事,眉宇間皆帶著揮之不去的焦灼。

而那歸來報信的虎子,此刻正坐在角落的木凳上,一身風塵仆仆,衣襬還沾著城外的泥土與車底的塵灰,全然顧不上儀表狼狽。

他手裡緊緊攥著半塊冷硬的胡餅,就著案上微涼的茶水大口吞嚥,許是一路奔波粒米未進,吃得急切卻又不敢發出聲響,那張素來厚重樸直的臉上,佈滿了疲憊之色,眼底還藏著一絲未散的驚惶。

林元正方一入殿,殿內三人立時驚覺。林福與林康當即止住話語,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角落裡的虎子更是猛地站起身,手中半塊胡餅都來不及放下,匆匆抹了把嘴,躬身行禮,聲音有些沙啞:“家生子虎子,見過家主!”

林元正抬手虛扶,目光徑直落在虎子身上,語氣沉定無波:“虎子,一路辛苦,這裡冇有外人,隻管直說。”

虎子直起身,肩背依舊繃得緊實,手裡那塊胡餅被他胡亂往懷裡一塞,全然顧不上形象,當即沉聲道:“回稟家主,醉仙樓暗線傳來急報,洛陽那邊趁秦王整治幽州,尚未回師,已屢次派兵進犯,邊境頻頻異動,恐怕……大戰在即。”

林元正聞言,臉色驟然一沉,周身氣息瞬間冷冽下來。他緩步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沉默片刻,才沉聲問道:“訊息可確切?進犯到了何處,規模如何?”

虎子不敢有半分隱瞞,上前一步,語氣凝重道:“千真萬確,此乃暗線自朝堂之中查探而來的訊息。王世充那邊氣焰極為囂張,接連掠劫邊境幾處村落,意圖再明顯不過,是想趁虛而入,擴大地界,再與李唐正麵抗衡。”

一旁的林福與林康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一場大戰若起,林家於長安、洛陽之中的佈局,必定有所損耗。

林元正神色愈加深沉,眉峰緊蹙,眼底掠過一絲凝重,沉聲追問道:“洛陽既已蠢蠢欲動,那長安朝堂之上,可有何應對手段?”

虎子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後怕,聲音壓得更低:“回家主,長安朝堂如何應對,眼下尚未可知。隻因事態太過危急,林顯兄長一得到真切訊息,立刻便遣我日夜兼程回來報信。也是萬幸,我當日便搶先出城,若是再晚一步,怕是連長安城城門都出不來了。”

林元正聽罷,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頓,周身氣息愈發沉冷,半晌冇有作聲,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如寒潭。

洛陽之戰,雖比曆史上遲了些許時日,可終究還是來了,隻是這一回秦王李世民遠在幽州、未能及時回師,而李唐一方連主動攻伐的先手都不曾占得。

這般局勢之下,往後戰局究竟會走向何方,結果又是否會有所改變?

念及此處,林元正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虎子,神色稍緩,輕聲道:“林顯做得對。你能冒險將訊息送達,亦是大功一件。你先去前堂吃些熱乎吃食,好好歇息,養足精神再說。”

說罷,他轉頭看向林福,臉色重新變得凝重,語氣沉聲道:“福叔,你親自去一趟,速速將劉師與裴公請至偏殿,有要事一同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