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朝會暗棋生

翌日,洛陽皇城,乾陽殿內寒氣沉沉。

王世充高居禦座之上,身著玄色織金龍袍,腰束玉帶,金冠壓眉,周身透著一股迫人的威嚴。

他麵色沉冷,眉宇間陰鬱如積雲不散,垂眸俯瞰階下群臣,眼神淡漠卻又帶著說不儘的威壓,隻靜靜端坐,便已讓整座大殿氣息凝滯。

階下文武百官垂首屏息,人人斂聲靜氣,步履輕緩,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唯恐一個不慎觸怒天顏。

偌大宮殿之中,唯有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眾人皆是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多餘神色與言語。

王世充目光沉沉,在階下文武之間緩緩巡視一圈,眉頭依舊緊鎖不展。他掃了數遍,始終冇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眸色頓時一沉,狐疑與猜忌悄然爬上眉梢,語氣冷硬如冰,緩緩開口:“田留安何在?為何今日朝會不見其人?”

階下眾臣聞言皆是心頭一緊,紛紛垂首噤聲,無人敢接話,殿內氣氛瞬間緊繃得彷彿一觸即斷。

內侍總管慌忙上前一步,聲音發顫地躬身回奏:“回……回陛下,田將軍今日一早遣人來報,言稱昨日於殿外受了風寒,頭暈體乏,故而告假,於府中靜養。”

王世充聽罷,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暖意的弧度,指尖輕輕敲擊著禦座扶手,眸中陰雲更重。

他沉默片刻,冷聲道:“風寒?昨日還於殿外觀看刑罰之人,一夜之間便染疾不能上朝?傳朕旨意,遣兩名禦醫,即刻前往田留安府中診治,務必給朕看仔細。”

階下眾人之中,張童仁心中猛地一凜,後背悄然沁出一層薄汗。

他不動聲色,悄悄抬眼,飛快瞥向文臣隊列裡的鄭頲,昨夜那套托病避禍的應對之策,本就是鄭頲一手謀劃。

他早已料到,以王世充多疑陰狠的性子,必會藉著昨日田留安違逆之事,尋由頭向其發難試探,此刻殿上風雲驟起,恰如他所料,分毫未差。

鄭頲依舊垂著眼簾,麵色沉靜如水,彷彿殿中這滔天威壓與自己全無乾係,他心中瞭然,眼下雖暫時按計穩住局麵,可這一劫能否安然渡過,終究還要看後續如何步步周旋。

張童仁見他鎮定如常,懸在半空的心也稍稍安定了幾分,心中當即打定主意依計行事,不再慌亂。

他定了定神,邁步出列,躬身行禮,朗聲道:“陛下,臣張童仁有一事請奏。如今邊境未寧,軍心待振,臣願請命出征,領兵駐守要地,為陛下分憂,以固京畿安危。”

王世充聞聲,暗沉的眸中驟然一亮,原本緊鎖的眉頭也微微舒展了幾分,他正愁朝中人心浮動、無人肯主動表忠,張童仁此刻請命出征,恰好撞在了他的心坎上。

念及此處,他非但冇有立刻出聲應允,反而將目光緩緩轉向了武將隊列之中,落在了張鎮周等人的身上。

在他心底,本屬意由張鎮周這類原大隋武將執掌兵權,領兵在外鎮守一方,他們與李唐向來恩怨頗深,水火不容,正是可放心利用其與李唐對抗而不懼叛變。

可對張童仁這類出身瓦崗的降將,他終究心存芥蒂,不願輕易交付兵權,唯恐養虎為患,反生禍端。

張鎮周此刻心中兀自疑惑,昨日纔剛與田留安暗生聯結之意,彼此心照不宣,今日朝堂之上卻不見其人,反倒由張童仁貿然請命出征。

他滿心費解,一時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竟絲毫冇有察覺到,王世充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自己身上。

王世充見張鎮周兀自出神,全然未覺察自己的示意,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他輕叩禦座扶手,眸色微轉,非但冇有駁回張童仁的請命,反而順水推舟地應允下來,語氣平淡:“好,朕準你為帥,領兵出征,駐守邊關,以抗敵軍。”

可還冇等張童仁謝恩,王世充話鋒陡然一轉,目光沉沉地射向階下的張鎮周,聲音驟然提高:“不過,為防敵軍偷襲,朕特命張鎮周為監軍,即刻前往軍中,協助童仁整飭兵馬,一同前往邊關!”

話音剛落,張鎮周乍聞自己被點將,猛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心頭驟然一緊。

他抬眼望向禦座,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麵上卻不敢流露半分,連忙躬身拱手,領下旨意。

鄭頲垂在袖中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動,眸中掠過一絲瞭然。他知道,王世充這一手,既是用張童仁,更是用張鎮周互相牽製,所幸一切仍在算計之中。

略一沉吟,鄭頲緩步出列,躬身行禮,神色沉穩如常:“陛下英明,邊事為重,臣請奏,糧草輜重、軍械補給,臣願督辦,確保三軍出征無後顧之憂,不誤軍期。”

王世充眼神微眯,目光在鄭頲身上頓了片刻,心中頓時生出幾分詫異與猜忌。

昨日朝會,談及邊事糧草,滿朝文武無不推諉躲閃,唯恐沾上身陷險境,今日鄭頲卻主動請纓督辦輜重,實在反常。

他心中暗忖,此人素來沉穩,今日這般積極,莫非是想藉機暗中插手軍務?一念及此,疑慮更重。

王世充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淡漠疏離道:“不必了。糧草輜重自有戶部與度支司統籌,不勞鄭大人費心。你隻需管好分內政務即可。”

站在班列中的司空段達,心中早已打起算盤。他素來投機善變,見風使舵,眼見督辦糧草輜重乃是肥差,既能撈取實權,又能在陛下麵前露臉,當即動了心思。

此時見鄭頲剛被駁回,段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朗聲道:“陛下聖明!糧草輜重關乎三軍命脈,臣不才,願為陛下分憂,親自督辦糧草、清點軍械,確保萬無一失,絕不敢有半分差池!”

他心中暗自盤算,鄭頲主動請纓反被猜忌,自己此刻順勢接下,既能討好陛下,又能將這油水豐厚的差事攬入手中,何樂而不為。

王世充見狀微微頷首,麵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他心中對段達看得極為透徹。

段達此人擅長投機鑽營,毫無忠義操守,當年為攀附晉王楊廣,不惜賄賂東宮官吏姬威構陷太子楊勇,而煬帝被殺後,先與元文都等人擁立越王楊侗,轉頭又出賣同僚,暗中向自己告密邀功,這般反覆無常,隻為保全富貴。

而再說軍事之才,段達雖有幾分武藝,卻素來不善用兵,昔日煬帝命他鎮壓河北起義軍,屢戰屢敗,被義軍戲稱為“段姥”。

再而他與魏刀兒交戰時隻敢持重自守,時人皆笑其怯懦,甚至於對陣李密瓦崗軍時更曾臨陣脫逃,致使隋軍大敗。

這般無才、無勇、更無根基,卻極擅趨炎附勢的人,用來督辦糧草,既聽話、又好掌控,絕無滋生異心之患。

“段卿既有此心,那糧草輜重一事,便交由你全權督辦。務必督運周全、嚴加覈查,保障三軍供給,若有半點差池,唯你是問。”

鄭頲見此事已成定局,麵上依舊沉穩如常,隻是微微垂眸,躬身一禮,緩步退回班列之中。

他心中雖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卻也並不意外,他早已知曉,王世充絕不會輕易讓旁人沾手軍務與糧草,自己方纔主動請奏,不過是順勢表態、走一步明棋罷了。

至於段達這般投機鑽營、毫無操守之人,竟能攬下此等重任,鄭頲心底暗自鄙夷,麵上卻半分也未曾顯露。

王世充環視階下,見眾人再無異議,神色間多了幾分掌控一切的漠然。他抬手輕拂龍袍,語氣淡漠威嚴:“今日朝議至此,諸事按旨施行,不得有誤。退朝!”

說罷,不等眾人再言,他已起身在內侍簇擁下徑直離去。

乾陽殿上,今日朝議結束得這般迅速,實屬罕見。文武百官先是一怔,隨即各自暗暗鬆了口氣,臉上緊繃的神色稍稍舒緩。

有人不動聲色地輕籲一口氣,有人悄悄抬手拭去額角薄汗,更多人則斂眉垂目,謹守禮數,隻待內侍傳呼。

待王世充離去,眾臣才依次躬身行禮,三三兩兩緩步退下,步履間都輕快了幾分,彷彿卸下了心頭重石。

…………………………

退朝之後,王世充徑直返回紫薇城中,一踏入內殿,周身那股朝堂上的威嚴冷厲便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難測的漠然。

他緩步坐於禦座之上,指尖輕叩扶手,眸底閃爍著算計已定的暗光,今日朝堂一番佈置,既順了張童仁的請命,又以張鎮周為監軍暗中牽製,再將糧草輜重交到段達這等無才無德、隻會趨炎附勢之人手中,兵權、糧權儘在掌握,滿朝文武皆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左右內侍侍立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王世充微微眯起雙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又冷峭的笑意,既不欣喜,也不焦躁,一派儘在掌控之中的從容作態,彷彿這天下風雲、朝堂人心,皆逃不出他的指掌。

也正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而急促的內侍通稟聲。

來人正是方纔奉旨,領著禦醫前往田府為田留安診治的近侍,此刻快步入內,躬身低頭,大氣不敢多喘,隻恭聲回稟:“陛下,奴奉旨前往田府探視,禦醫已為田留安將軍診治完畢,特回來複命。”

王世充眉頭微蹙,神色瞬間陰沉下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冷厲:“田留安病情究竟如何?禦醫是如何論斷的,一五一十,據實說來。”

內侍伏身叩首,語氣恭謹又不敢有半分虛言:“回陛下,禦醫診脈後論斷,田將軍確是染了重症風寒,邪熱入裡,高熱不退,周身痠軟無力,委實臥病在塌、難以起身。其親眷在塌前侍奉,神色惶急,府中湯藥之氣瀰漫,絕非作假。”

王世充微微一怔,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之色,他本暗忖田留安是借病避事、心存觀望,如今聽得禦醫確鑿診斷,眉頭微鬆,卻依舊沉著臉,神色複雜難辨。

沉默片刻,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既是真的染病,便讓他安心靜養,不必強撐理事。朕再賜下幾盒上等安神藥材,讓禦醫明日再去複診,務必儘快痊癒。”

內侍連忙叩首稱諾,王世充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獨自一人坐在殿中,神色漸漸沉了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他眸色陰晴不定。

田留安忠心有餘,卻也性情剛直,如今驟然病倒,軍中便又少了一個可以放心驅使的人,眼下邊關將動,各方勢力暗流湧動,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生出這般變故,實在讓他心緒不寧。

沉默許久,王世充緩緩閉上眼,聲音低沉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病了也好……暫且安分幾日,等你病癒,再好好試探你那心思不遲。”

話音落下,他再度睜開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波瀾,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殿內燭火明明滅滅,映得他麵容陰晴不定,周身那股懾人的威壓,又一點點重了回來。

左右內侍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也不敢去揣測這位帝王心中,究竟又佈下了怎樣的陰謀………

…………………………

而此時出了皇城之外,張鎮周的馬車正沿著長街緩行。

道旁古槐枝椏蕭索,春風雖至,寒意仍未全消,日光淡淡鋪在青磚道上,卻照不進人心底的涼薄。

街上車馬稀疏,行人多是低頭疾走,整座洛陽城都像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不聞市井喧鬨,隻有馬蹄輕踏、車輪轆轆,在空曠的長街上盪出細碎回聲。

簾外偶有宮旗掠過,風一吹,便帶出幾分肅殺壓抑。

張鎮周坐在車廂之中,隻覺窗外天色明明是白晝,卻處處透著沉悶,彷彿每一縷風裡,都藏著朝堂上未散的猜忌與算計,馬車行得平穩,他的心卻半點也輕鬆不得。

馬車正行至一處巷口,微風乍起,車簾被輕輕掀起一道縫隙,便在這一瞬,一道極輕極快的黑影破空而來,藉著簾縫一閃而入,“嗒”地一聲輕響,落在車廂角落的錦墊之上。

張鎮週週身氣息驟然一緊,眸色冷厲如刃。指尖猛地扣住腰間刀柄,長刀錚然出鞘,寒光一瞬映亮車廂。

過了片刻,車廂內外依舊平靜,再無半分異動。張鎮周眸光沉凝,並未直接伸手去撿,隻緩緩抬起手中刀柄,用冰冷的刀尖輕輕一挑。

那物事在錦墊上滾了半圈,露出一角細密織錦,竟是個縫得緊實的素色錦囊,質地普通,並無任何顯眼標識。

他略一遲疑,刀鋒微收,用刀尖輕輕將錦囊挑起,錦囊在空中微微一蕩,穩穩落在他掌心。

張鎮周指尖微頓,隨即利落扯開錦囊繩結,倒出裡麵之物,竟隻有一張摺疊的紙條,與半塊寸許長的木牌。

他拿起木牌,指腹撫過上麵淺淺的刻痕,瞳孔微縮——木牌之上,隻刻了半個“田”字。

片刻之後,張鎮周握著那半塊刻著“田”字的木牌,指節微微收緊,看完紙條上的內容之後,他的心中稍定。

他沉聲吩咐車伕:“掉頭。”

簾外風聲漸緊,長街人影漸稀,馬車軲轆一轉,調轉方向,不再回府,而是朝著昨夜他與田留安秘密商議的僻靜茶肆疾馳而去…………